第5章 兵者诡道
她研究彻夜,如何才能让拓跋霍以为她是一个无脑而又自信狂妄的将军之女。
此番情景她早已料到了。
遂佯怒了眉,她朝下喊道:“对付你们这种无耻贼徒,还需得我堂堂天耀有志之士?笑话,单我一个女子便已足够了!”
拓跋霍却是不当回事,将此语视作了笑话,笑得越发张狂。
“有志之士?你们传闻中一枪扫天下的裴家枪四月前我也是领教过的,郭旻连我十招都受不住,可笑!哈哈哈哈哈,你们还自称堂堂天耀,竟是连个有能耐的人都没有了吗?”
尽管她早已做好了准备,但在拓跋霍脱口侮辱郭旻的话之时,还是忍不住,险些将逐日甩了出去。
心中发了誓,有朝一日定叫他,拿命偿此句话。
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却发现,似乎她得要尽显狂妄才对......
忍什么忍!
提手从旁边士兵手中夺了根长戟过来,使了六成力投向拓跋霍。
拓跋霍所在之处距离着实远,恐难以射准。
于是她打算浅藏实力,留待第二天,彼时单给个下马威便够了。
臂腕间猛一挥,银甲绚了光反出,长戟自手而脱。
“嗖”一声穿空划过半弧,尖锋破地一震。
距拓跋霍及其他将领约莫两丈。
锐风疾厉,惊得数马蹄起,脖颈后仰。
有一两个将领险些勒不住马摔下,一时场面混乱。
她鄙夷俯视道:“呵,有能耐?连马都驭不住便叫作能耐?我郭伯父当时受了箭伤,拓跋老贼你胜之不武,竟有脸面主动提及,真是一丝尊严也无,我等后宅妇人都替你感到羞耻。何不如滚回你们的地界去,莫在我泱泱天耀之前,丧了这副丑恶的嘴脸。”
拓跋霍看着竖插在地面上的长戟,应该在惊诧于她的气力。
但必定转念会想到,毕竟是将军世家出生,即便女子会武也没什么稀奇,但只激了激,便底数尽露。果真妇人之仁,不足为惧。
果然他接了骂仗,道:“你懂些什么,一介妇人,不遵你们祖上的妻纲回去相夫教子,上什么战场。莫不是这般野蛮,顾瑾珩弃你不要了吧?......有趣......瞧你还是有几分姿色的,不如来跟了本将,本将定待你不薄哈哈哈哈。”
语罢打了手势,示意全军进攻。
嘴上仍对她嬉笑说着:“快些下去躲着,莫被流矢伤着这如花如月的小脸。”
邬族士兵冲上来前,其箭队先行一步。
她和守卫们急忙寻了掩体躲下,待得停息时箭矢已堆落满地。
有士兵不幸还是躲闪不及受了伤。
邬族离得越发近了,她看准时机,喊道:“弩手准备!”
一时无数彍弩从城墙的射口探出。
“放!”
万弩俱发,铺天盖地的箭雨朝邬族大军而去,弗能挡之。
她听到城墙下的哀嚎声此起彼伏。
可奈何邬族大军人数众多,也俱是不怕死之辈。
他们扛着破城锤,一波又一波跨过己方的尸体,逐渐接近了城门。
韩睿泽指挥早已在城内放置好的抛石机,用以平衡的重锤在人力操纵下瞬地垂坠,甩出砲石。
飞石重六十余斤,掷出三百步开外,砸向邬族大军。
......
那场守城战持续了很久。
连发弩再厉害,也敌不过视死如归的战士。
破城锤连撞了几十下,因浇了铁,外部看不到城门的实际情况。
而城内,士兵都知道,西城门险些撑不住了,两侧的焊接处早已变了形。
城内的人紧张的要死,她也是心惊肉跳。
一旦城门被破开,形势将截然不同,一切计划将被打乱,将士们的命也危矣。
万幸之中,不知内情的拓跋霍鸣鼓收了兵,所有人高悬起的心才落了下。
天是朱赤色的,不知是因晚霞而起,还是因......那血染红了天际。
战争自古便是悲怆的。
邬族士兵因首领的利欲熏心而赴死,天耀士兵则是为了家国大义。
是是非非,却是苦了忠魂白骨。
她如是想。
黑暗之中的寅时。
秣马厉兵后的裴家军和关城守军在夜的掩护下,悄然轻息从东门转移了出。
依计划向东南方郦山撤去。
林华将军令人将一部分的军旗弄脏撂至地上,队末驾马踩出混乱的蹄印。
除军备物品和重要物品,其余事物都不准带走。
伪装出匆忙间逃亡的样子,以免拓跋霍或其手下将领看出端倪。
待得邬族发现城空之时,裴家军已是行了一半路程。
拓跋霍果真鲁莽地追了来。
距离郦山还有二十里时,已是晌午。
前方斥候来报,顾瑾珩及其军队尚未抵达郦山。
周伟国伯父横眉怒眼:“什么情况!按理一个时辰前他们就应守在那了!”
军心顿时乱了。
她为了压住众人的怒气,急忙解释道:“应是突生了变故,莫急。”
勒了绳调转马的方向,她接着下令:“全军继续前进!”
语调平稳,没人能发现她的异状。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内心是有些慌的。
若是突生变故,顾瑾珩定会派人传信通知,可当时什么都没有......
彼时她还天真。
不知道她只是一枚棋子。
一枚顾瑾珩指掌间握了很久的棋子。
怀揣着不安的心,她到了郦山。
但顾瑾珩他始终没有来。
偌大的裴家军、肩负着的数万计的生命,她顾不得悲伤,便要即刻做出决定。
她将众将军叫去一旁,问道:“拓跋霍还有多久追到?”
一位策士答说:“约莫不足两个时辰。”
顿了顿,她言道:“再等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援军若不到,全军向东北方行进。”
“东北方?”有人问。
裴奈点了头。
韩睿泽也发现了那处正是巨石阵的方向,询问她是否预备用巨石阵来对敌。
可在她的计划里,巨石阵只是个伪装的工具。
她当时还对顾瑾珩的到来存在一丝冀望,只道:“此时莫问过多了,等到那一步了,我会详细告知于你们。”
她下达命令:“大军在此短暂休歇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内援军抵达则准备开战;若否,全军启程东北方向巨石阵。”
又对负责侦查的两位斥候说:“你二人速往朝阳方向去,打探端定侯那边出了何事?找到之后告知他时间紧迫,我方不能在郦山留守了,需转移到巨石阵,让他到巨石阵与我们会合。记住!一定要快!”
斥候立刻驾马离去。
她一直在等。
全军将士也陪她在等。
可半个时辰转眼就到了。
从郦山到巨石阵的那一段路,她没有印象。
那时的脑中只是一片空白,像是一只僵硬的木偶,她呆滞地让马牵连着动。
晡与日入的交接之时,队首终于远远望见了巨石。
视野中有马踏尘而来。
“有人来了!”士兵们大喊。
她的心也跟着颤了颤。
待得离得近了,却发现只是己方的斥候。
“禀主帅,端定侯此刻......正在征讨平西的路上。”
那是让她彻底绝望的一句话。
这时她才知道,在顾瑾珩眼中,裴家军的用途。
西去征伐,平息内乱,他弃了整个裴家军的生死于不顾。
用裴家军来挡邬族,却是绝了两个后患。
邬族,以及裴家军。
萧彬根本不是他的对手,结局已经注定。
从此以后,再没有什么,能阻挡顾瑾珩称帝了。
气血涌上心头,险些从马上跌下了去。
她抑制不住那股悲凉。
手抖的不行,早已握不住马缰。
“你们可确定?!”林伯父问道。
马下的二人回禀道:“我方留守在朝阳的士官刚送来的消息。”
她知道斥候不会说谎。
且除此以外.......真的没有能让顾瑾珩迟到的理由了。
像是被风沙迷了眼,她的眼睛有些许的睁不开,悲凉过后就是极致的心痛。
她想放声痛哭,天知道那一刻她的悲恸。
可万军当前,她乃主帅。
主帅什么都有,却唯独没有一种权利,叫做脆弱。
她还不曾从悲戚中缓过神了,便察觉到了旁人异样的眼神。
带着审视和质疑。
士兵逐渐失了对她的信任,她是端定侯的妻子,也是她......带领裴家军到了此处。
她从未有过这种感觉,被整个世界遗弃的感觉。
她失了所有的亲人,就连枕边之人,也拿她换了这天下。
下一瞬韩睿泽打破了这份死寂。
他持了马鞭向一侧对她露出质疑目光的士兵抽了去,“啪”的一声直甩在士兵脸上。
士兵受不住这气力,匆忙间摔在地,捂着脸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血透过指缝沿着半边脸流淌下来。
韩睿泽那时的样子她可能永远忘不掉。
他皱起剑眉,一双怒目扫视着众人,“若是不信任你们自己的主帅,不如现在就滚!裴家军不需要连自己主帅都质疑的将士。”
可没有人敢发出声音。
是以林华将军接下来的话在这黄土沙地上广广撒布了出去,低沉浑厚:“你们别忘了,你们是为了家国而战。”
这话敲在他们心头,士兵们倏地被点了醒。
逐渐有人朝她跪下,右手持剑拍向左胸,“属下请主帅恕罪!”
“请主帅恕罪。”
于是一声一声接续,气壮山河。
她只能先收了所有的沉痛。
“事不宜迟,我有个计划,希望你们可以信我这最后一次。”
她不是没有脑子只会哭啼的后宅命妇。
受郭旻伯父教导,她知道,也能将手下兵的威力使出那么八-九分。
邬族还有不到两个时辰就将追上他们。
她让韩睿泽带上全部的弓-弩-箭队,向北顺向沿高地绕半圈,沿着他们那天夜里走的那条路,上去后在靠巨石方的崖边埋伏好。
高地宽阔,绕半圈再从高地上回来约莫一个半时辰。
再让周将军带上三万人,也顺向跟着韩睿泽,但他不同,他和那三万兵马需得绕一整圈,直到绕回此处。
绕一圈约莫两个时辰,待得周将军归来,却刚好能回到邬族的后方。
三方一同夹击。
孙武说。
兵者,诡道也。
没有顾瑾珩来做伏击,她就只能自己造一场伏击。
她对韩睿泽说:“你到了之后切莫提前发箭,只需准备好,等周将军到的同时,我等三方同时开战。”
那时有人问她,拓跋霍的军队不足一个半时辰就将抵达,三方抵达的时间完全不同,怎地一齐开战?
问的好,那就是她到巨石阵的目的。
她和林华将军带兵守在巨石后,邬族并不能瞧出他们的人数,甚至都会想到这是他们早早布置好了的陷阱,以诱敌深入。
不甘心撤退,所以彼时他们必定会在看到巨石阵之后,停住观望而不前进。
从西南边而来,所停之处,必是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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