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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陪着父亲吃饭的幻姬欲言又止,很想问承天的事,但一想到自己对着他流口水的样子,就开不了口。暂时还是不要让父亲知道她见过那个守陵的男孩子吧。

  彦真见女儿吃饭吃得心不在焉地,问道:“今天去见母亲了?”

  “嗯。”幻姬生怕父亲提起承天,头都要埋进饭碗了。

  “地上那些花瓣……你别伤心,是这样的,昨晚风太大,花被吹落在地上了。你知道放养的那些小动物,可能夜太深,卫兵没注意到有小动物跑进去了。应该是那些小动物弄的。”彦真觉得这个解释还不错。

  “我想也是这样,不知道是哪只小狗弄的。”幻姬在心里偷偷笑着。那边的承天则喷嚏不断,想着不知道是哪只小狗在骂他。

  “你以后去的话,会看见一个小男孩,我收留了他。他犯了事不能公开住在外面,就只能暂时住在陵墓里,正好给你母亲做个伴。对他的惩罚没结束前,他不能离开那里,所以我派士兵守着。你不用管他,做你自己的事就好了。你想的话也可以和他聊聊天,不过最好少和他说话。”

  “他犯了什么事?”

  “叛逆的孩子经常犯的事,所以我要好好教育他。”

  “为什么让父亲你来教育他?他的父母呢?”

  “是个可怜的孩子,从小没了父母。”

  幻姬不说话了,眼睛红了,她有点想哭。她至少还有父亲,也能经常看看母亲,可是承天……

  彦真看见女儿的神情,心疼地伸手爱抚地摸着幻姬的头发,说:“好了,吃饭吧。你可以陪他多说说话。”

  承天在导师的安排下,开始了全方面的知识能力学习。按照他的要求,导师还真的把上午时间全部留给了他自己来安排,不过下午和晚上的内容安排得很紧凑。他没有任何怨言,学得也很认真,就是怕导师一个不高兴,把他留给自己和幻姬的上午时间占据了。

  他等了五天了,陵墓大堂里的花儿都谢了,幻姬都没有来,不是说每隔三四天就会来的吗,今天都第六天了。承天心慌慌地,看来真的像彦真说的那样,幻姬真的伤心了,生他气了。但是她跑出去的时候,那样子不像是因为花被他糟蹋了而伤心,而是对他流口水被他发现了而害羞才对。

  想起幻姬害羞的样子,承天梦幻般地笑了。他走到桌子前,打开桌柜门,拿出绑带,像甩鞭子一样武了几下,然后在腰间缠了两圈,准备打个武士结。

  幻姬早就想去陵墓看母亲了,可是一想起她对着承天产生幻想的样子,就羞愧得不敢去。鲜花肯定早就凋谢了,必须要给母亲换上新的鲜花才行。她晚上还做梦,梦见母亲说很想看她跳舞。真不孝,就因为怕见承天就不管母亲了?

  深深呼吸了几下,幻姬鼓起勇气,抱着新采摘的鲜花,提着舞鞋轻脚轻手地走进陵墓大堂。她一下子愣住了,看见承天把她的绑带绑在他自己身上,正在打结子。

  承天耳朵很尖,听见小猫一样的脚步声,立刻抬起头来。是幻姬!承天当场石化了,他在干什么,竟然被幻姬撞见他把她的绑带缠在自己身上。承天反应很快,立刻从石化中还原回来,赶紧解绑带,慌乱之下,那个结子怎么也解不开了,急得满头大汗,一张脸通红。

  幻姬也羞红了脸,赶紧就地放下舞鞋去给母亲献花,不让承天难堪,给他时间把绑带解下来。磨磨蹭蹭了半天后,幻姬才回身准备换舞鞋,发现承天红着脸,很无措地用手按着绑带上的结子,不敢看她。

  这不是办法,幻姬只好红着脸,低着头朝承天走过去,准备帮他解结子。她上前,承天就后退,直到砰地一声,承天的屁股撞在桌子上,被幻姬和桌子夹在中间,惊得他差点想跳上桌子。

  幻姬抖着双手伸向承天腰间的绑带,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示意他松开手让她来。暖暖柔柔的触感,承天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回碰幻姬的手指。这一回应,羞得两个人都僵住了。半晌,承天回过神来,赶紧松手,双手撑着桌面支撑着身体重量。他腿都软了,不找个支撑点,他怕是要瘫下去了。

  之前谁说不会脚趴手软的,承天羞赧地想,在幻姬面前,他都快化成一滩泥了。彦真这招太厉害了,他招架不住。

  低着头仔细查看结子的幻姬一点都没注意到承天微抖着身子,很认真地解着结子,披散着的长直头发随着微风辉散着清新的花香,直扑承天的鼻子而来。他低头看着幻姬的头顶,很想伸手去摸摸那乌亮柔顺的发丝,但是却动不了,身体不听使唤。

  终于,幻姬长舒一口气,结子解开了,她抖着手扯松绑带,想从承天的腰间扯下来,却被承天一把按住了绑带。幻姬疑惑地抬头看着承天,只见承天呐呐地说:“你扯到我的绑带了,快被你扯松了。”

  幻姬赶紧松手,后退几步,一双手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地扭绞着。承天赶忙把幻姬的绑带从腰间扯下来,放在桌子上,双手一撑,坐在桌上。再不坐下来,他快站不住了。

  “好几天了都没看到你,我以为你不来了,绑带不用就浪费了,所以就试试看我能不能用。”承天为自己的行为找了个听起来还不错的理由,故作镇定地说。

  “你是在盼着我来吗?”幻姬的声音小得像蚊子一样。

  “你说什么?”承天侧着耳朵问。

  “没、没什么。我要换衣服,你回避一下。”幻姬面红耳赤,心想,幸好他没听清楚。

  “你以后就到我房里换衣服吧。好在这个陵墓里还有个小房间,可能就是专门给守陵人用的。看来我不来当这个守陵人,总会有一个人被你父亲派来这里守陵。就是门口旁边那个小门进去。”承□□一面墙壁上的小门指了指。

  幻姬赶紧拿上舞衣,小跑着进去了。看着一溜烟进去的身影,承天傻笑着,刚才她说的话,他可是听得清清楚楚。她希望他能盼着她来,那就是说她一直在想着他。承天心里乐开了花。

  良久,幻姬从小房间里出来,一身雪白的连体短裙,裙摆蓬蓬地撒开像云朵,衬着莹白光洁的肌肤,像一只优雅美丽的天鹅。承天看呆了,移不开眼神。这种裙装他从来没见过,但是比他见过的那些舞裙美太多了。

  走到大堂灵棺前的空地上,幻姬哼起了调子,踮着脚尖跳起舞来,如同水上划波的白天鹅。承天怔怔地看着从未见过的优雅的舞姿,心怦怦地跳得厉害,紧紧注视着幻姬的一抬手一投足。阳光洒进大堂里,辉裹在白天鹅的羽衣上,蒙上一层梦幻之光。

  曾几何时,在一个三面贴着明亮镜子的空旷房间里,一个束发少年偷偷站在房间外的窗边,透过窗户满眼含情地凝视着房间里那个沐浴着阳光、踮着足尖舞蹈的长卷发少女,直到少女一曲舞完,一个不经意的回眸对上了少年的目光。少女红了脸,少年也红了脸,赶紧蹲下,躲在窗下猫着腰,几乎是爬行着从窗子底下过去,然后撒腿就跑。

  那个少年是他吗?着装好奇特,环境也很怪异。承天为突然冒出来的记忆而吃惊,看年龄,那个少年比他大几岁,样子和他似像非像。那个少女长得很像幻姬,穿的舞裙和跳的舞几乎一样,但年龄也比幻姬大几岁。

  难道这是几年后的他和幻姬?他能预测未来?他什么时候有这种本事了,难不成跟着导师学了几天,开发出了透视未来的能力?可是自己怎么会那么不争气,这可一点都不像他的风格。几年了,和幻姬的关系还停留在原处,甚至还倒退了,只能偷偷看着她,看了还要逃,而现在的自己都能大大方方地看着她。

  承天懊恼地用手敲着脑门,既然能透视未来,那他现在起就要改变未来。逃什么逃,直接推门进去,拉着她一起跳。他现在一定要和幻姬拉近关系,不能变成将来那个样子。可是说得容易做起来难啊,他现在一看到幻姬就脚趴手软的,心都快跳出来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怎么拉近关系。

  一曲舞完,幻姬转头看着承天,只见承天眉目含情地紧盯着她,却用手死命捶着他自己的脑袋。

  感受到承天含情的目光,幻姬的脸越来越烫,娇羞地向母亲的灵棺屈膝行了个礼后,小跑着拐进小房间里。等她换好裙子和鞋子出来后,脸仍微微红着,低着头走到承天坐着的桌子前,打开柜门,把舞裙和舞鞋放进去。

  幻姬不敢抬头看承天,也没听见承天的动静,不好意思逗留在这里,而且她看望母亲的事情也做完了,于是,垂着头,转身准备离开。

  刚转身要走,手臂被一只有力而温暖的手紧紧抓住,幻姬抬头,对上承天夜空般灼灼生辉的双眸。这一刻,整个世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深深地看进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印在星空里的自己的影像。

  “你……能每天上午都来这里看我吗?你之前问我,是不是……是不是盼着你来。是的,我想你来看我,我想看到你。”承天红着脸,鼓起勇气说完了心里话,紧盯着幻姬,等她的答复。

  这一刻,幻姬竟然想哭,内心深处涌起一股莫名的激动,心颤抖起来,仿佛记忆深处有个身影一直在等着类似这样的话。幻姬控制不住地眼含泪水,透过泪光看着承天。

  承天被吓到了,是关系拉近得太快了吗,把幻姬吓哭了?也是,若不算上第一次自己倒吊在屋顶上偷看她的话,这才第二次正式见面就开始表白了,大家都还是小孩子呢。这可怎么好,以后别说拉近关系了,恐怕会像未来的自己那样,只能偷偷看着了?未来既然存在,说不定现在真的改变不了。承天赶紧松手,跳下桌子,手脚无措地站在幻姬面前,紧张地说:“你别哭,就当我没说过,你别放在心里。我、我去给你找张手帕。”

  “你的意思是,刚才你说的话是随便说说的,开玩笑的?”幻姬一听,眼泪哗哗地流下来了,似有大哭的征兆。

  准备去找手帕的承天立刻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幻姬,想看明白幻姬的意思,是希望他在开玩笑呢,还是希望他没有开玩笑。承天不敢轻易作答,怕惹得幻姬真的大哭起来。

  “我明白了,你在对我开玩笑。你放心,我不会当真的。”说完,幻姬感觉心里很痛,痛得记忆深处那个模糊的影像碎片般地一片片垮落下来,割得心生疼生疼的。她伤心得不能自已,哭泣着转身向门口跑去。

  看着哭泣的幻姬,承天的心痛到深处,内心深处那似曾相识的痛更是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他追上去紧紧拉住幻姬的胳膊,他仍然不清楚幻姬是想让他开玩笑还是认真,但直觉今天若不把话说清楚,只要幻姬跑出这个大堂,他和她之间的关系就完了。

  “你还要干什么?你既然是对我开玩笑的,我也知道了,你就在这里好好守陵吧。我以后来这里也不会打扰你了,你做你的事,我做我的事。”幻姬一边大哭一边赌气似地说着话,挣扎着要走。

  听着幻姬的哭语,承天恍然大悟,这不就是希望他是认真的意思吗?他很认真地表白了,可她哭什么,不是应该高兴才对吗?

  “你不是应该高兴吗?”承天愣愣地直接把他的疑惑说了出来。

  “是,我很高兴,你可以放开了我吧。”幻姬继续哭着。

  “哦,那就是高兴得哭了,是这样吗?”承天开心地松开手。

  哪知一松手,幻姬转身就开跑,承天赶紧又追上去紧紧拉住她,满脸疑惑。既然知道他是认真的,她还跑什么,而且还哭得更厉害了。

  门外守卫的事情听到大堂里小姐的哭声,想着肯定是被承天欺负了,但他们又不敢擅入圣后灵堂,赶紧让一个士兵去通知圣宗。

  “你别跑,我不知道哪里说错了。我是很认真地说的心里话,想让你天天来看我,我也可以天天看到你。你不是高兴得哭了吗,为什么要跑开?”承天着急了,他搞不懂女孩子,可是他很想搞懂幻姬,不然怎么改变未来。

  听到承天说的话,幻姬一下子停止了哭泣,只是停止得太快,身子适应不过来,就很急促地抽泣着,像受了莫大的委屈一样,缓不过气来。

  承天赶紧上前,直接伸出手臂,用衣袖在幻姬脸上胡乱擦着,犹豫了一下,还是勇敢地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幻姬的后背,给她缓气。

  “真、真的?你没、没骗我?”幻姬抽着气,有点接不上气来。

  “真的,没骗你。我绝对不会和你开这种玩笑。”承天放下给幻姬擦脸的手臂,看着幻姬的眼睛,小大人似地很认真地说。

  内心深处那碎掉的影像慢慢地拼接起来,心窝子暖暖的,幻姬伸出双手抓住承天的胸前衣服,哇的一声又放声大哭起来,惊得承天差点跳起来,手脚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也不知道幻姬这究竟是高兴还是伤心。他只能直接伸手不停地抹着幻姬脸上的眼泪,焦急地说着:“别哭,别哭呀。我会做一些小玩意,每天你来的时候,我做给你看,我可以教你做。你喜欢什么,我都做给你。”

  幻姬只是不停地点头,她哭得太厉害,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承天不知道这种高兴的哭泣要到什么时候,只好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着。不过,他觉得心里暖洋洋的,有种幸福感,幸福得连哭声都像音乐一样美妙。

  得到报讯的彦真焦急地赶来了,在大堂外听见女儿哭声的他飞快地跑进大堂,却见得女儿抓着承天的衣服在哭,而承天则像哥哥一般柔声安慰着,不像是欺负他女儿的样子。

  “怎么回事?”彦真走过去问承天。

  承天有点惊慌地看着彦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顾着和幻姬拉近关系的他完全忘了外面那群士兵,完全没想起来幻姬的哭声会引来她父亲彦真,他现在可一点准备都没有,更不可能直筒筒地告诉彦真,他的女儿被他承天收了。

  “我……那个……”承天舌头打结了,一向巧舌利言的他竟然说不出话来,脑袋里一片空白,抓不出个合适的词语来。

  “我、我给母亲跳舞时,扭、扭到脚摔了,疼。”幻姬抽着气说。

  承天哑然地看着红肿着一双眼的幻姬,好生佩服。临危不乱,睁眼说瞎话,真厉害。

  “快,承天,扶幻姬坐下,我看看。”彦真心疼地紧盯着幻姬的脚。

  “没、没事了,疼过了。”幻姬抬起泪眼看着父亲,继续抽泣着说:“我在这里……再坐一会儿就回去。父亲,我没事,不、不用担心。你去忙吧。”

  “那你先坐下,暂时别乱动,休息一会儿,等会儿我派人来接你。”彦真示意承天扶幻姬坐在椅子上。

  被承天扶着的幻姬,在承天戏谑的眼神下,一踮一踮地走着,然后坐在椅子上,伸手紧紧拽着站在一边的承天的衣角,像一个向哥哥撒娇的妹妹。

  彦真很心疼,女儿从小没有玩得来的玩伴,以前给她找的那些小伙伴,她都和他们说不上几句话。那些小伙伴觉得不好玩,就不愿意再来玩了。现在看到幻姬似乎很依赖承天,彦真觉得心里很安慰,没想到承天看起来很狂妄顽劣,居然也有很细心很友善的一面。

  “那父亲先去忙了。承天,帮我把幻姬看着点,不要让她乱动。”彦真叮嘱了一番后,才转身走了出去。

  彦真前脚一走,幻姬就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她撒了谎。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撒谎骗父亲,为什么不敢说出实情,直觉现在不是说出来的时候。

  看着幻姬内疚的表情,承天弯下腰对上她的脸,笑着说:“脚是哪里扭到了,我帮你揉揉?”

  幻姬害羞地摇晃着承天的衣角:“你明明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说,还笑话我。那你刚才怎么不解释?你在怕什么?”

  承天被堵住了,是啊,他在怕什么?他直觉现在不能说,他怕说了就会立刻被彦真提起来丢出去。他既然决定留下来陪在幻姬身边,就决不能被彦真赶出净梦界。

  看承天哽住了,幻姬很是善解人意地说:“我明白,我们还太小,又刚认识没多久,不能让父亲担心。”

  承天倒不觉得他有多小,他什么都懂,跟着哥哥看也看懂了。很多女孩喜欢他哥哥,可哥哥眼光很高,这个也不喜欢,那个也不喜欢,而且不喜欢的理由讲得头头是道,还教他怎么选女孩子,哪些最好别接触,哪些可以做朋友,哪些可以试着喜欢。与哥哥的受欢迎相反,没有一个女孩子喜欢他,都像躲瘟神一样躲着他。还好,他对那些女孩子也没感觉,所以不觉得难过。若幻姬不理他的话,他就会难过得要死了。

  他总感觉彦真强行把他带回来有什么特殊原因,绝对不是需要一个守陵人那么简单,也不是看他可怜,更不可能是让他来陪着幻姬玩的。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如果他刚来没有多久就告诉彦真,他和幻姬喜欢彼此,彦真会气晕过去,醒后就会把他和幻姬分开。他还有种感觉,他和幻姬之间的喜欢来得太快太猛烈,有点不太真实,像梦境一样,他怕一说出来,这个梦境就没有了,可他想把这个梦境变成真实,真得不能再真的真实。

  总而言之,现在还不是告诉彦真实情的时候。只要他和幻姬对彼此是真心的,别人知不知道都没关系,这是他们两个人的事。

  承天在幻姬面前蹲下身子,看着幻姬,认真地一字一顿地许下承诺:“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心里话,都是认真的。今后我再也不会让你哭泣了。”

  幻姬笑了,笑得很开心,很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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