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那年，幻姬7岁，承天8岁，正是懂事又天真无邪的年华。
每隔三四天，幻姬就会去母亲未希的陵墓献花，为母亲舞上一曲，陪着母亲说说话。
这天，幻姬采集到了季节里怒放的鲜花，身着纱质白长裙，一条绣着淡紫色花纹的纱质长绑带从胸前到腰间绕上两圈，并在腰后绑了个别致的蝴蝶结。她哼着有点不成调的歌，轻快地走着。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舞蹈很棒，唱歌总是差点调。不是说歌曲舞蹈是配套吗，为了乐舞完美，她可是吊嗓子练了好久，经常把父亲吓得跑到她寝殿里，亲自给她端茶倒水让她歇一歇。
幻姬边走边疑惑地看着直达母亲陵墓的青石板小道两边走来走去的一些战士，以前并没有驻守巡逻兵呀，难道出什么事了？看到怀抱鲜花的小姐，士兵们纷纷站定行礼，幻姬很有礼貌地微笑着点头回礼。她加快了步伐，小跑起来，这种似乎高度戒备的氛围让她很忧心。
陵墓大堂前也站着几个挺直腰板、手持□□的战士，幻姬再次被吓了一跳，母亲的灵堂出什么事了？
她几乎是飞奔起来，飘逸的长裙掀起的清风吹起地上细细的尘埃。娇喘着气息跑进母亲的灵堂，幻姬瞪大了眼睛，一个陌生少年正背着一个小包袱，半蹲着压腿，像在热身。
听见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少年抬头看见站在面前的幻姬，愣住了，也瞪大了眼，一个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为自己的出丑而恼羞，少年刷地红了脸，立马腾起身子站定，一手叉腰摆出一副镇定沉稳的小男子汉样子，直直地看着幻姬问：“你是谁？新来的服侍我的侍女吗？”
说完，他想起前一天倒吊在陵墓外的一间平房的房顶上，透过紧闭的窗户看见一个穿着紧身装的小女孩在空旷的房间里跑来跑去，身影有点像眼前的这个少女。不对，不是跑，她穿着一双奇怪的鞋子在溜，速度很快。地板莹白发光，很是特别。他倒吊着看着，觉得很有趣，竟然忘了他要做的事，逃跑，结果被巡逻兵找到了。又是一番围追堵截，他极不甘心地被擒住了。那次可是他逃得最远的一次，大好机会就在眼前，结果被这个少女给衰掉了。
“侍女？”幻姬慢慢平静下来，看着面前这个傲娇的少年，好像有点印象。前一天，她正在能者为她开辟的秘密溜冰场里溜冰，听见外面吵吵嚷嚷的，就溜到窗边去看个究竟，远远看见一个背着包袱狂奔的小孩身影，身后是一群追着喊着的士兵。
“派个女孩子来监视我，彦真这老头还真绝了，以为我在女的面前就会浑身舒得脚趴手软了吗？”少年不屑地自言自语，一下子想到刚才的那个屁股蹲儿，还真是脚趴了。想到这里，少年的脸更红了，很是烦躁地用手抓抓头发。
“你说我父亲把你关在这里的？”幻姬觉得很奇怪，父亲为什么要把一个男孩子关在母亲的陵墓里，还派这么多卫兵守着。这个少年很不同寻常，单说他的头发吧，比正常男孩子的头发长多了，长度都到肩膀了，从后面看的话，有点像女孩子。
“你说彦真老头是你父亲？！”少年很吃惊，看着面前这个飘逸美丽的少女，她的脸红扑扑地像个诱人去啃一口的小苹果。他不由得咽了一口口水，嘟嘟囔囔了一句：“老头子还真舍得，让自己的女儿来守我。”
“前一天那个被士兵追的人也是你吗？你这个样子，又是准备逃跑吗？”幻姬看明白了，被关在这里的少年想逃跑。看着一地被扯碎乱撒的花朵花枝，看来他发的气不小，把她上一次献给母亲的鲜花都糟蹋了。
“谁说我要跑了，那是我和他们在玩捉迷藏的游戏。一个人闷在这里，不和活人玩一玩，会憋坏的。”说着，少年从身上取下包袱，丢到墙边一个桌子上。看来，今后很难逃跑了，彦真的女儿亲自来守他，他若跑了，她恐怕会挨打。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现在竟然一点都不想逃跑了。
少年见两个人这样站着，你看我，我看你的，怪不好意思的，就通红着一张俊脸，走到一张椅子上很有气势地坐下，不过眼神看哪儿都不对，很是手脚无措。
“我叫幻姬，你叫什么名字？”
“舒……，老头……你父亲说我叫承天。”承天有点懊恼，原本自己有个好好的名字舒宣，结果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遇见了彦真，不怕脏地非要拉着故意衣衫褴褛的他聊天。彦真问他叫什么名字，他本想胡编一个，却不知怎么地居然老老实实地把真名字说了出来，恨得想咬舌。彦真竟然问他怎么和垣向城走失的小少爷一个名字，问他是不是那个小少爷。他肯定不能承认，只好撒谎说音同字不同。没想到彦真还寻根究底地问他的家人，他又只好撒谎说生来无父无母，结果就被敲晕了，醒来后就被困在这个鬼地方里。彦真还恐吓他不改名字不听话的话，就治他假冒垣向城小少爷和偷盗财物之罪，交给垣向城处治。他就是舒宣本人好不好，被交回去的话恐怕会被父亲打断腿，连哥哥都保不了他了。没想到，那个凶狠狡猾的老头竟然有这么个漂亮又文雅的女儿。
“我是来给母亲献花的。”说完，幻姬走在灵棺前，将怀抱着的一大束鲜花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放在灵棺上，顺了顺，一部分分别插在灵位两边的花瓶上，理了理。
做完这些，幻姬转头看向承天，只见他正弯着腰在地上捡那些被他发脾气扯碎的花朵花枝。幻姬笑了，还好，他还知道灵堂里那些灵位之类的东西不能破坏。
幻姬赶紧跟着弯下腰，和承天一起清理地上的碎物。两个人不知不觉地越靠越近，两只手朝向同一朵花瓣伸去，幻姬的手就这样被抓在承天的手中。很厚实很温暖，还有茧，幻姬脸红了。细皮嫩肉地很柔软，承天的脸红得快沁出血了。幻姬赶紧缩回手，抬头去看承天，对上一双熠熠生辉的夜空般的星眸。四目相对，两个人尴尬地立马转头朝向其他方向。
承天赶紧起身，碰到幻姬手的那只手背在身后，五个手指头不停地在手掌心里摩挲着，感受着那份柔软。
“等会儿我去让人来打扫吧。”幻姬也起身了，双手背在身后揉捏着，很不好意思地低头看着脚尖。
“嗯。”承天应了一声。
两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大堂里一片寂静，温度越来越高。
“你就是来献花的？献完花后做什么？”承天开口打破沉默，他很想她能够多陪他一会儿。
“我每次早饭后来献完花，陪母亲说说话，给母亲跳支舞，然后……过几天再来。”幻姬仍低着头。
“那，你今天还跳吗？我在这里，你是不是不好意思跳舞。要不要我出去等。”
“没关系，你就留在这里看我跳舞吧。你出去的话，外面的士兵又会以为你要跑。”说完，幻姬走到承天放着包袱的那张桌子前，弯腰打开桌柜门，惊呼了一声：“呀，我的舞鞋和舞裙呢？不见了！”
“什么舞鞋舞裙？”承天转过头去一看，心下一慌，羞得双手捂脸。他离家出走前把自己的私藏全部打包，还偷偷溜进哥哥房间，顺手从哥哥的柜子抽屉里摸了些钱和值钱的东西，用了后还剩了点，结果遇见彦真，被敲晕绑到了这里，还把他的钱和东西全部没收了。他没想到，出了羊窝却进狼窝，堂堂一个城主小少爷竟然变成了一个守陵人。他若逃跑成功，出去后需要钱。他在大堂里到处翻找不损死者又能带出去变卖的东西，结果在桌柜里看到了样子很特别的鞋子和裙子，就扯了一张桌布当包袱，把鞋和裙子打包进去了。
“你不会是发脾气给我扔了吧。”幻姬回头看见承天双手捂脸的羞愧样子，就知道肯定是被他毁了。
“没有扔，在那里面。”承天放下捂脸的双手，不敢看幻姬，侧着身走过去把包袱打开，里面正是幻姬的舞鞋和舞裙。
幻姬有点恶作剧地把头凑过去，要看承天的脸。承天不让，使劲转头，脖子都扭到最大幅度了，再扭就要嘎嘣了。
幻姬笑出了声，不再为难承天，拿过舞鞋放在地上，脱下鞋换上，然后开始解身上的绑带。
承天一看，吓得一蹦跳出几步远，结结巴巴地说：“你、你这是干什么？”
“换衣服啊。”幻姬说得理所当然，把解下的绑带放在桌子上。
“你当着男人的面换衣服？”承天移开眼神，余光却瞄着幻姬，一副想看又不敢看的样子。
“啊！我忘了你在这里！”幻姬一下子不好意思了，羞红了脸不敢看承天。
“我、我转过身去，你换好了说一声。”承天说完，差点想咬舌，自己干嘛要主动说出来，说不定幻姬不介意当着他的面换衣服呢。不过话都说出来了，承天只好转过身，向前走到墙壁边，很像是在面壁思过。
幻姬抬起头看着承天的后背，不像一般男孩子那样清瘦或虎背熊腰，很合适的强健的小男子汉体型，给人一种安全温暖的感受。幻姬有些恍惚，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个背影好像唤起了记忆深处的一种充满心窝子的暖暖的感觉，那个记忆深处里有一个因顽皮犯事而被勒令靠墙罚站的男孩子影像。生在净梦界，知道梦魂存在的她一直认为自己前生可能是那个男孩子。
面壁了很久都没有听到动静，承天憋不住了，悄悄转头想看看怎么回事，只看见幻姬还穿着那件白长裙，呆呆地看着他的后背发神，微微张着粉嫩的小嘴，脸上还带着梦幻般的色彩。
承天被盯得浑身发烫，直冒热汗，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声音，抖着声音说：“你，看够了没有。”
被突然冒出来的声音一吓，幻姬浑身一抖，醒过神来，嘴里嘶地吸了一下，带着一种液体的声音。
这种声音在寂静的大堂里特别清晰，承天和幻姬对这个声音都很熟悉，简直就是流口水又吸进去的声音。
承天红着脸，砰地一声把头靠在墙壁上扭着，甚是羞赧。幻姬则羞得双手捂脸，飞快地跑出了大堂。简直羞死人了，一向优雅的小小年纪的她竟然在幻想男人，还差点流口水，她不要见人了。
看着落荒而逃的幻姬，承天立即追到大堂门口，两只长棍挡住了他的去路。他遥望着那个飘逸的越来越远的小身影，不由得咧嘴傻笑起来。
守门的士兵有点生气了，吼道：“笑什么？你欺负小姐了？”
承天不回答，转身走回大堂里，走到他的包袱前面，用手抚摸着舞裙。他知道她还会来的，她只穿走了那双舞鞋，她的舞裙、鞋子、白长裙的绑带还留在这里，她还要回来给她母亲献花跳舞。
如果说活到现在有什么快乐事情的话，遇见幻姬就是他最快乐的事情。他不会再想着逃跑了，他会留在这里，陪着她的母亲。而且彦真也承诺过他，会给他想要的本领和未来。当时彦真一副很认真的表情诱导他的时候，他没当回事，只是敷衍着，满脑子想的是自由。现在，他认真了，被困在这里的感觉很好。
想到这里，承天把舞裙、鞋子和绑带放进包袱里，一并放入桌柜，然后走到大堂门口，很有气势地对卫兵下命令：“去，把彦真叫来，我要和他好好谈谈。”
守门的士兵很不满地看着承天，想发脾气，又立刻想起彦真圣宗关于好好对待承天的吩咐，只好瞪了承天一眼，让一个靠外面的士兵过来替补位置，然后飞快地跑去禀告圣宗。
逃回房间的幻姬一头扑倒在床上，闷了一会儿，抬起头笑了。她双手托着下巴，回味着在母亲陵墓大堂内的点点滴滴。那个叫承天的男孩子好帅好纯真，红脸的样子真好看。父亲为什么会把他关在母亲陵墓里呢？让一个男孩子守灵，父亲的做法真奇怪。
坐起身后，幻姬才发现，自己竟然穿着舞鞋跑回来了，身上松松的，连绑带都落在那里了。幻姬的脸又红了，怎么办，还去陵墓看母亲吗？可是承天在那里，再见面会不会很尴尬，他会不会笑话自己？她发现，她真的好想去那里，想立刻跑回去。
对了，去找父亲问个清楚。想到这里，幻姬起身走到衣柜边，打开柜门拿出一件淡紫色裙子换上，又换了鞋，然后朝父亲常待着的书房走去。
找遍了书房、大殿、寝殿、天祈神坛、能者机构，幻姬都没有看见父亲，难道又外出了？幻姬只好回到天祈神坛园区，在园区外的园林花园里继续培植她给母亲准备的鲜花，又和放养在这里的小动物玩了一会儿，差不多是吃午饭的时间了，她才起身走到水池边洗了手，准备回饭厅陪父亲吃饭。
留在圣后陵墓里的承天，见到笑着进来的彦真，小大人似的端着严肃的表情告诉彦真，他要留在这里学本事，让彦真立刻给他安排。生怕他反悔似地，彦真赶紧命人去请来两个人介绍给他，说一个是圣侍，当他的导师，一个是能者，当他的顾问。
瞄了瞄恭恭敬敬地站在彦真身边的两个人，承天像个主人似地点点头，走到他的圣侍导师面前，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眼睛有神富含内容、相貌英武、神情刚毅、身材魁梧、肌肉健壮，应该不是个空有蛮力的武夫，承天比较满意，觉得这个导师比父亲和哥哥选给他的那些人顺眼多了。
被一个小男孩像高位者挑选侍从一样地被审看，即将成为承天导师的圣侍笑了笑，挺直身子接受承天的检视，问：“还满意吗，小家伙？”
“叫我舒……”接收到彦真警告性的一睨，承天赶紧改口说，“我有名字的，我叫承天。今后让我跟你学，你就得拿出真本事来看，不然我赶你走。”
圣侍哈哈大笑，彦真和一旁的能者也跟着笑起来了。承天发现，喊彦真老头还真不应该，这个男人一点都不老，还长得挺英俊，笑起来也很好看，果然这样的男人能够生出幻姬那样漂亮的女儿。一想起幻姬，承天的脸红了。
看着承天突然脸红到了耳根子，彦真上前轻轻拍拍他的头，说：“为自己的狂妄脸红了？好好跟着导师学，还想了解更多的知识就问这位顾问。你真想像你说的那样可以横着走，任何人都管不了你，那你就要先过导师这一关。”
“我在哪儿学？还在这里吗？”承天发觉他挺享受彦真此时像温柔父亲般摸他头的感觉。他父亲可从来没有这样爱抚过他，母亲也秉着男孩子穷养厉养的教育方式对待他，只有哥哥最关爱他，偶尔还是会凶他，不过凶了等于没凶。
“学习的时候，导师会来带你出去，去适合学习的地方。学完后，再把你送回来。”彦真说，“平时你就待在这里。如此清静优雅的环境，可以好好静下心来温习功课。”
“好！”承天回答得很干脆。
这下变成彦真吃惊了，这小鬼头怎么突然一下子变得这么乖了？彦真的脸色严肃起来，说：“可别想着玩花样，不听话到处乱跑，不好好学习的话，我可不会再收留一个假冒他人又偷盗财物的人，我们要秉公执法了。”
又来了，每次都用这招威胁他，算你狠，承天愤愤地想。
“你们最好安排个学习时间表，还有，学习时间最好都安排在下午和晚上，把上午的大好时光留给我自己思考，我可不是你们可以随便呼来唤去的人。”承天想起来每隔几天就会一大早来这里看母亲的幻姬，万一幻姬来了，他又被带出去了，怎么办？
彦真无奈地笑着看看身边的圣侍，圣侍点点头说：“好，我马上就去安排。”说完，圣侍和能者向彦真鞠了一躬后，退出了大堂。
承天肯乖乖地留下来守在陵墓里，彦真终于松了一口气，慢慢走到爱妻的灵棺前，用手轻轻地抚摸着棺木，满眼柔情。棺木上有一束鲜花，还带着露水，看来女儿才来过不久。
“之前是不是有一个小女孩来过？”彦真转头问承天。
“啊？！”承天不知道是该承认呢还是否认。
“若你今后看到一个来献花的小女孩的话，说话温柔点，不要吓到她，她是我女儿幻姬。还有，这些花是她给母亲的爱，不要糟蹋了伤了她的心。你看，你弄得满地都是碎花瓣。我得赶紧回去看看，说不定她一早来看到这个样子就哭了。”说完，彦真用手指了指承天，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快步走出了大堂。
真的吗？真的伤了她的心？承天心慌了，赶紧跟上去，却又被两只长棍伸出来挡住了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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