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正如弥枫推测的那样,伊晓梦魂是一幅长卷画,记录着她的爱恋与信念的点点滴滴。
整幅画里透出一丝丝淡淡的忧伤和飘盈的幻逸,令人心疼得想要去呵护。这样不协奏的调音却不是伊晓的画意,而是蓝梦漪的诗情。空间里充满的清扬活快的气息,那才是伊晓的真性。
伊晓会绘画、爱音乐,蓝梦漪会诗词、爱舞蹈,季天承会欣赏、爱运动。
天秤的伊晓,维持着与白羊的蓝梦漪亦友亦敌、与射手的季天承亦情亦怨的微妙平衡,维持着三人之间隐隐续续的绵绵情意。
在矛盾中煎熬的蓝梦漪,时而像天秤一边激扬的战羊,时而像另一边娇柔的羔羊,追历着猎箭飞射的火花。
三人是奇妙的组合。
若不是时而吹来的诡狭之风,这样的诗情画意之境下,还真的会让人以为能够就这样怀情下去。
长卷画里,大部分场景都有季天承、蓝梦漪和伊晓,从童年到成年,少部分里框进了成年的古怡然和她的堂妹古悠然。
伊晓三人和古怡然姐妹二人初次相遇之处,是旋涌的风暴口,风卷残云向空间里的每个角落刮去。
漪风将古怡然引到了伊晓三人生活的城市里,伊晓则将季天承和蓝梦漪带到了古怡然的画廊里。古怡然的偏激与暗沉击退了蓝梦漪和伊晓,也毁了自己,却意外地最终成就了率真活力的古悠然,留给了季天承无限的唏嘘与悔恨。
彦真圣宗带给承天和幻姬的,是即将成年的季天承和蓝梦漪的临态梦魂。他在漫空各自辉煌的繁星中,被难得一见的紧紧相依的一双梦魂所吸引,爱上了其中那个梦幻紫的星灯。
他把他的爱给了爱妻未希,未希将这份爱传承给幻姬。他不想见到这份爱孤独无依,将另一个炫目朱赐给承天,去守护内置奇门物质的未希之陵。他不知道,里面吸纳的仅是受到梦幻紫辉渲的紫色未希梦魂,他的爱妻希望丈夫长寿、女儿幸福;而炫目朱依恋的那个梦幻紫,正在自己女儿体内沉睡。
他赐予漪风的,是童年时期的古怡然的临态梦魂。那时的古怡然,正如他们世界里的一首古诗,“泛舟画中添秀色,怡然山水情最真”。雾霾下的机械声隆的凡尘里,古怡然极具想象力的思维和心灵手巧的技法,描绘出一幅幅蓝天碧海、旷野绿林的秀美风景,在世间冷漠沉闷的重土上,辉映着清新温情的怀古情怀和建造美丽家园的梦想。
他被打动了,将青葱绿取下,想为女儿的幸福浇灌一片沃土。他哪里想得到,孕育出青葱绿的沃土是阴褐色的厚沉,汲取了多少血泪和厉汗,埋藏着一颗欲壑难填的心。
这团徒有外壳的青葱绿,不是脱尘超俗且崇美玄妙的梦幻紫,不是因泣血凝定而内注精华的炫目朱,也不是伊晓那虹桥般飞架在阴褐厚沉上的七色彩。
季天承的唏嘘与悔恨,是承天一直回避的记忆,却在他弥天的造孽下,被残忍地反复揭起。他含着泪,用青灰的画笔,在白纸上描摹起灰白色的街区、嘈堵眩晕的交通、奇异的高架、耸入雾霾阴天的钢铁巨楼、来去匆匆的行人身影。
所有长卷大环境完成,弥天顿了笔,他不想在承天梦魂的注视下,重现那几个人各异的神情和各自所处的位置,但这些才正是弥枫想要追寻的答案。
只要他画出来,并标注上亘铭梦魂所在处,凡是知道那段传说的人,任谁一看,就知道亘铭真正守护的人是谁,看得清他们之间的关系,猜测到他们和承天、幻姬、漪风之间的对应,想象得到承天和幻姬的真实模样与才情风华。
弥天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垂下双臂,任画笔掉落在地板上。他已经无法隐瞒,他不能使用承天梦魂,跟随他进入的是弥枫安排的多个强力梦魂,每次存活着出来的梦魂携带了部分长卷画景。
从弥枫和天广乐的言谈中,他们已经根据局部,将两个世界的那几个人对上号了,只等着他把全部完成,他们就能将传说修正为历史,并研究承天和幻姬的历程、思想和精神。最令人担忧的是,他们极可能因此而推测出承天梦魂、幻姬梦魂和漪风梦魂存在于人世间。
可他不得不继续画下去,不能有丝毫偏差。他不能保证,将来弥枫不会再安排梦魂陪他进去逐一确认他出示的所有内容。
他看得出,弥枫是认真的。若他被发现造了假,恐怕真的会被他们控制起来,暴露承天梦魂,弥音也会因他而暴露体内的幻姬梦魂,漪风梦魂也多半保不住了。
得知弥天和父亲正在做一件秘密事情,弥音也很好奇。她隐隐觉得记忆中的那个影子女人在呼唤她,让她去看有什么秘密。这种感觉很奇怪,像冥冥之中有一种切身关联。她决定顺从心里的那个声音。
弥天进出书房都会上锁,把自己关在里面,只有弥枫能敲门进去,然后两人在里面窃窃私语一番。弥音好几次把耳朵贴在门上偷听,根本听不到声音,这隔音效果也太好了点。
“可恶,锁着门干嘛?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东西。爸爸都从来不锁门。”
趁父母、弥天和弥影不在家,弥音在父母和弥天的卧室里翻了个遍,都没有看见钥匙的影子,心想:哼,这么神秘,我偏要看,以为锁着门我就没办法了吗?
当初,为了打开弥天珍藏的那个带锁的盒子,看里面藏了些什么,弥音查看了网络里的演示,买了小锁、钢丝和硬卡,偷偷做实验。
与天鼓做朋友后,了解到他对机械很在行,会自己设计制作梦魂宝具,就不耻下问。天鼓耿直、讲义气,没有问她为什么要学,就把自己的开锁和机关技能教给她,地雁也在一旁学得很认真。没想到,学来的□□没能用在秘密盒子上,却用来在自己家里做贼。
弥音一遍又一遍地用天鼓送给她的工具试探着锁眼。很久不用,有点手生。她还不时地竖起耳朵仔细听,听出去的几个人回来没有。终于,只听得“磕儿”地一声,门锁打开了。弥音长舒了一口气,抹了一把汗,推门进去。
大长方书桌上除了笔架,就是一尊小玉雕。弥音开始自小练就的高超技术的翻箱倒柜,居然没找到有价值的东西。她开始找机关,并在墙上、地板上东敲敲西敲敲。没有发现。
弥音有点泄气了,难不成弥天或父亲把东西随身带着?
她不能就这样出去,她忘了学从外面锁门的方法。当时只想着打开盒子,盒子一按就会自动上锁。她看了看微开透风的窗户,走过去打开往下看。二楼不算高,下面有厚厚的草坪,墙上有些地方有凸起的砖石雕花,可以支撑指尖和脚尖。
弥天是万万想不到,为训练弥音,他教会了她攀岩和腾跳落地。弥音暗自庆幸着,从内锁上门,走到窗边,弯腰站在窗台上,准备逃生。一个不经意的回头,看到高书柜顶端有一大卷裹起来的白纸,用皮筋缠着。
她是不会轻易放弃的,既然进来了,就要查个遍。放得这么高,难怪看不见。于是,跳下窗台,飞快地跑出房间,把晾衣叉棍拿了进来,搬了个凳子站在上面,顺利地把白纸拿到手。
弥音把白纸打开,平摊在书桌上,仔细看着画面。陌生的图景但又有熟悉感,多处特写的场景中,有几个模样清晰的人像。
她心里一惊,其中两个人,一男一女,与影子女人记忆中的天天和幻宝儿的模样有六七分相似,尤其是气质,与影子男女在阴影中透出来的气息给她的感觉一样,她感应到的体内呼唤就是这个。
再仔细看看画中两人的身形体貌,尤其是男人潇洒不羁的站姿、微长迎风的束发,女人高挑纤柔的身段、飘逸有型的长卷发,分明就是影子男女的轮廓。
记忆中,影子男人的轮廓很像身为乾宇的弥天,但她知道,那不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弥天。画中将影子男人描绘得很清楚,更像是记忆中的天天。
这是她的秘密,也是这段时间弥天和父亲探查的秘密?他们在查她,查她的梦魂?他们什么时候发现了她的秘密?
弥音不敢停留在这里细想,赶紧按着痕迹卷起画卷,把皮筋缠在原处,仔细检查还原前后的细微差异,然后放回原位,真正开始逃生。
心惊胆战地冲回自己的房间,把自己甩在床上,弥音不敢闭眼。
画卷里的背景完全不是奇垣世界的风格,恐怕是她所知的那边世界的环境。仔细想来,影子男女身后远远的影子建筑轮廓,与画卷里的建筑轮廓风格是一样的。这样说来,影子男女是那边世界的人。
据她所学,奇门内梦魂空间设有梦魂屏障,梦魂是不会被抛出来的。梦魂屏障具有感应新入梦魂、就近原则自动分离新屏障的功能,是数代能者的智慧结晶。如果说小鹿梦魂是在被奇门吸纳前进入她的身体,那宇玛世界的影子女人的梦魂想要进入她的身体,必须先入奇门。她以前只顾观看记忆,忘了这点,而且还以为影子男女也是这边世界的人。
影子梦魂是如何突破屏障进入她身体的呢?又是如何获悉天天和幻宝儿的故事的呢?难不成自她出生起,她就是弥天和父亲的实验品?他们解开了屏障,将梦魂导入她体内,现在她16岁基本成人了,就是他们收获成果的时候?
想到这里,弥音一骨碌爬起来,跑到衣柜镜前看着自己,用手摸着自己的脸蛋。这张脸、这双眼,在镜子里呈现出非16岁应有的风情,带着成熟女人的华光,散发着幻妙的魅力。她不是自恋,而是自己被镜子中那个非自己卷入了幻空。
以前她没有这么认真地审看过镜子里的那个人,现在在基本认定事实的情况下仔细看,如果说影子女人和幻宝儿有六七分模样相似,□□分气质相似,那她和影子女人就有五分的模样和气质相仿。
她学到过,还是弥天教她的,如果宿体年级小,外来梦魂即便没有觉醒,潜在的能量也会多多少少对宿体的各方面产生影响。倘若觉醒,能量带来的塑造力不可预估,除非宿体拥有可以与之抗衡的强大自有梦魂。
她体内的梦魂早已觉醒,虽然还不是完全态,若完全觉醒,她是不是也会像幻宝儿那样,和影子女人更相似。
她和幻宝儿都像那边穿过奇门而来的影子女人,那她看到的,是影子女人记忆中的幻宝儿,还是幻宝儿记忆中的影子女人?她体内的那个梦魂,是幻宝儿的,还是影子女人的?从清晰程度来看,八九不离十,应该是幻宝儿的。
幻宝儿……不,幻姬,在她弥音体内!
她曾经一度欣喜又一度失望的猜测没有错,她的感觉一向很准,不会出错。世人遍寻不见的幻姬在她体内,承天深爱的妻子在她体内。
人们到处在寻找幻姬梦魂和承天梦魂的下落,谁会想到,其中一个在她这里。从弥天和父亲的秘密来看,这绝不是偶然。他俩早就知道幻姬梦魂的下落了,只是在等时间,等她长大的时间。
那承天梦魂又在哪里?他俩也早就知道了吗?还是不知道,准备通过她来寻找下落?
那个伟岸英俊的男人,让她曾经流着口水想入非非的英雄王,才是她的灵魂爱人。她不单要保护自己,不能沦为一个实验品,更要为幻姬守住她的爱人,说不定承天梦魂的宿主正在满世界找她。
若她和那个人相遇,会怎么样?为了幻姬,她要和为了承天的那个人在一起吗?可她有属于自己的灵魂,她自己的那颗心清清楚楚地爱着弥天!
学了这么多知识和道理,她不是很清楚幻姬梦魂和承天梦魂对这个世界而言意味着什么吗?她现在已经不是单纯为自己而活,还要为幻姬而活。她不能为了自己和小鹿对弥天的爱,而置幻姬和承天于不顾。
她现在不想去管弥天和父亲是怎么得到幻姬梦魂并将之置于她体内的,不想去追究弥天是因为幻姬而照顾她还是只因她是弥音才照顾她。既然弥天和父亲没有向她挑明了说,就说明他俩也不想将此事公开,毕竟她是他们的家人,那她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尽量远离这个危险的地方。
快开学了,她要进入大学,开始更高峰的攀登。能避多久算多久吧,现在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明天,她明天就去学校,假期就去公司实习或旅游,毕业后找份工作,千万不能成为全职梦鉴。
暂别了,爸爸、妈妈、弟弟。暂别了,弥天,心中的最爱。
弥音开始收拾衣物和用品,装了两大箱,随后出了门,她需要散散心。
碧空绿地下舒缓的生活节奏,与画中景截然不同。弥音觉得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真幸运,不知道影子女人是否也是这样的感受。她想带着幻姬和影子女人,好好地感受现下的美好。
“放心吧,我会照顾好你们和我自己,我会带着你们周游全世界。找到我,你们真幸运。”弥音心情好了很多,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给幻姬和影子女人介绍着这座建筑那个亭台。她还不忘小鹿,不时问着“这里你来过吗”。
不知不觉,弥音来到了奇垣广场。她是带幻姬来看承天的,确切地说,是承天雕像。
弥音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幻宝儿,让你失望了,承天雕像和你的承天长得差太多了,将就着吧。我们就在那边椅子上坐下,多陪陪承天吧。明天起,就只有在记忆中才能看到了。”
弥天和弥枫从梦鉴公事厅走出来,经过承天雕像时,看见弥音仰头呆呆地看着天空,也可能是在看承天雕像。弥天率先走了过去。
发呆的弥音看见眼前忽然出现弥天的上半身,立刻想低下头,却发现脖子不听使唤,僵硬地收不回来了。
就这样,弥天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娇小的弥音,微低着头,用柔情似水的眼神包裹着她,而弥音则傻傻又梦幻般地直视着弥天的脸。远远从侧面看过来,像一对深情相视的爱侣。
当然,在弥天身后的弥枫是没福看到了。
弥天和弥音对视着,他竟然有种想保持这种状态不变的想法。这样的弥音,宁静而神秘,像梦幻的星空,让人沉醉。弥音感受到了从弥天身上传来的温柔和深情,她也不想动,周围的一切仿佛在视线里消失,全世界就剩下星空中的她和弥天。
她想伸手去触摸弥天的脸,却下意识地把手放在后颈上。这个动作唤醒了弥天,他神色一凝,后退一步,眼神有些飘忽,掩饰自己的失态,问道:“音音,你傻坐在这里干什么?”
“脖子,脖子僵了,疼。”弥音咧着嘴,嘶着声音道。
弥天一听,感觉自己很好笑,真是自作多情了,还真以为弥音和他一样呀。于是上前抬着弥音的后脑,上下轻轻晃动帮她复原,柔声问:“怎么样,还疼不?”
“好多了,还有点酸痛。”弥音面露苦色。
弥枫走过来,看着弥天帮龇牙咧嘴的女儿揉脖子,做颈部运动,又好笑又好气地说:“你傻呀,看什么呢?一直仰着头,不知道活动一下。”
“我一个人在家里无聊,出来接你们回家呀。你们一直不出来,我就看着天数星星罗。”
“瞎话,现在星星还没有出来。”话虽如此,弥枫还是抬头看了看碧空。
“爸爸,这你就不懂了,心能看见,眼就能看见。”
“了不起了,开始教育大人了。”
“叔叔教我的,孩子是成人的父母。”
弥天苦笑着,她真的就这样一直管他叫叔叔吗?他宁愿她叫他小爸爸。
“天天,你的道儿还真多。哪来的‘孩子是成人的父母’一说?那家庭伦理道德还不乱套了。”
弥天哪敢说,这句话是那边世界的一个桂冠诗人说的,他从承天记忆中蓝梦漪的话里得知的。原意是指孩子是最纯真的,比起心灵受到玷污的成人而言,是值得学习的榜样,另外也指孩子是未来的成人。
他眼珠一转,转出一个解释:“我爸说的,他说我可以和他据理力争,我有理他就听我的。”
“你没理,就可以狠狠揍你了,把你有理时他落的下风全部讨回来。对吧?”
“哥,你说得真是一针见血。”
“切。”弥枫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他最受不了这个弟弟拍他马屁。
“别傻在这儿了,回家。”弥枫大踏步往前走,弥音缓缓站起来,扭扭腰,跟着弥天走在后面。
刚回家门,听见声音的音华就冲过来,对弥枫伸出来要拥抱的双手视而不见,直接冲到弥音面前,急急地问:“音音,你房里的两个箱子是你收的吗?你要做什么?”
箱子?弥天和弥枫疑惑地看着弥音,弥天有一种闷心的感觉。
“嗯,妈妈,我明天去学校。我有朋友接我,你们自己忙你们的,不用管我。反正学校就在城里。”
“怎么这么急?不是还有几天吗?”音华舍不得。
“想去熟悉一下环境,尽快进入学习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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