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画本里每一页都描绘着精心挑选的美景，记录着去过的地方。弥音自接过弥天的礼物后，就隐隐明白他的意思。她很开心，感觉弥天是用这种隐晦的方式告诉她，他在牵挂她。她不知道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就是知道自己的感觉没错。

　　每张美景里，都有两个人，牵着手，或互相依靠着，或拥抱着。每次画拥抱姿势的时候，弥音都是红着脸，但画得格外认真。她很懊恼，为什么自己总是画不好人物像，不过还是看得出，一个是她，一个是弥天。

　　画本不能给任何人看，回来后，她把它藏在衣柜里，压在衣服最底层。好的是，母亲给她整理衣服时，都是挨着顺序，把常换洗的干净衣服放在最上面，不会去翻压箱底的。若要换新，母亲会叫她自己把不要的衣服拿出来。她可不敢再藏在床下，免得又被坏事的弥影翻了出来。

　　父亲上班了，母亲出去买菜了，弟弟跑出去玩了，她就一个人取出画册，翻看着自己的心血。

　　她不相信弥影说的，弥天和天灵恋爱了。只有她才懂弥天的心，天灵故意弄些假象，想迷惑众人，造成一种事实，好让弥天莫口难辨，承担责任。她不会上当，相信弥天也不会束手就范。

　　虽然她对弥天的爱不是小鹿的续爱，但毕竟小鹿明智地选择了她，把弥天托付给了她，她也要回报小鹿，绝不会让天灵得逞。她得想个办法，让天灵看清事实，不要自欺欺人。

　　虽然弥音想破了脑袋，都没有想出合适的招数，弥天却帮她解决了这个难题。

　　既然想得到的已经得到了，也陪了天灵一段时间，弥天认为，他就该回庄园住了。这期间，弥天越来越不能忍受天灵看他的眼神了。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不仅没有止住天灵的幻念，还似乎有助长的风头。

　　天灵不敢哭闹，也知道像弥天这样的男人，恐怕最讨厌女人一哭二闹三上吊，只得闷闷不乐地看着弥天收拾东西，想不明白他脸上明明有陷入恋爱的神情，为什么这期间并没有对她有亲密的表示，而且还离开得这么坚决。

　　天灵犹豫了很久，还是开口问了出来：“天哥，谢谢你这段时候照顾我。我哪里做得不好，你要走？”

　　“你别多想，我在这里住久了也不方便，我还是回我那里比较好。”

　　“没有不方便的，这里就是你的家。我是说，你可以把这里当成你的家。”

　　“天灵，你应该知道，这里不可能是我的家，我的家在我哥那里。”

　　“怎么不可能，只要你留下来……我希望你留下来。”说到这里，天灵的眼睛红了，泪珠含在眼眶里。

　　弥天叹口气，以前和她摊明白了讲的话，她还是没记住。他看着天灵，一字一顿地很认真地告诉她：“天灵，我只当你是朋友，当你是妹妹。但毕竟不是真的妹妹，所以我继续住在这里不合适。”

　　“可你明明……旁人都看出来了，你对我是有感觉的，为什么你不承认？是因为我们两家以前的恩怨吗？”

　　“什么看出来了？”弥天有点疑惑。

　　“有人问我了，我和你是不是在交往。”

　　天灵用泪眼看着弥天，晶莹的珠泪一颗颗滴下来，哽咽地说：“难道不是吗？你的表情难道是假的吗？”

　　弥天明白了，自己扮演的天修角色让天灵和那些旁人误解了，说不定那些旁人里还有弥枫一家。弥影自那次来后，就再也没有过来了；弥音几乎和他断了联系；听说弥枫找他有事，总是在时间点上错过。

　　一想到弥音，他的心一下子揪紧了，怎么给弥音解释？她会听吗？会相信他吗？会不会给他俩现在紧张的关系雪上加霜。

　　见弥天没有回答，出了神地想着什么，天灵燃起了希望，小心翼翼地说：“我经历过感情，可能哥哥告诉过你，或者别人说过，所以我很清楚你的表情是什么意思。就算我看错了，那么多人是不会都看错的。天哥，你告诉我，你究竟是怎么看我的？”

　　弥天不想在天修的房间里，对他的妹妹做出如此残忍的事情，但有些事不得不为，他不得不借助天修完全斩断天灵的希望。他转身，从书桌上拿起泥像，放在天灵面前，沉着声音说：“我很抱歉让你有这样的误会。我和天修一样，心里装着一个女子，再也装不下其他人了。”

　　看着弥天手里没有模样只有轮廓的泥像，天灵明白了，弥天的表情，是为了每天看到的哥哥做的这个泥像。他把哥哥抬了出来，那意思再明确不过了，他心里那个人就是路飞翎。

　　天灵哭着跑出房间。弥天没有去追，他绝对不能追上去。他不想伤害任何人，却不知不觉地伤害了很多人，害了路飞翎一家，害了天修一家，还伤害了弥音。

　　他不知道听到关于他和天灵传言的弥音会怎么对他。看着收拾好的东西，弥天最终决定先拿回弥枫家里，住段时间，随机应变，修和关系。他哪想得到，等待他的不是弥音的冷眼，而是弥枫的纠缠。

　　弥枫收到弥天的信息后，很早就回家等着了。音华把弥天的房间打扫了一番，铺上干净的被单，忙着做饭迎接弥天的归来。假期快要结束的弥音振神以待，看弥天怎么交代。父亲和姐姐那种审判长似的样子感染到了弥影，他也端起严肃的表情，陪着父亲和姐姐坐在沙发上，心不在焉地看着剧片。

　　弥天一进屋，三张严肃的脸齐刷刷地看过来，不愧是亲生的，动作和表情一模一样。他谨慎地笑着打着招呼进来，提着几个大口袋想溜进自己的房间，被弥枫叫住了。

　　“天天，东西就放在地上，吃完饭后慢慢收拾。你过来坐，我们很久没有好好聊天了。”阅人无数、阅历丰富的弥枫哪里会看不出来弥天想溜。

　　弥天只好听命，随手把口袋放在地上，走过去看看位置。长边沙发上中间坐着弥枫，两边坐着弥音和弥影，还有一些空位，那他该跟他们挤在一起坐，面对正在播放的剧片，还是去旁边竖着的单座？

　　弥枫很善解人意地用屁股把儿子往旁边一挤，用手把女儿往旁边一推，指指自己和弥音中间的空位，说：“来，坐这里。”

　　看着瘪瘪嘴挪了挪屁股的弥音，弥天走过去挨着坐下，顺手从茶几上叉起一片水果递给弥音讨好她。

　　弥音斜眼看了看水果，不带感情地冒了句：“不想吃。”

　　他就知道，有情况，今天不好应对，要先把弥音稳住了，于是继续示好：“我看盘里水果没怎么动，怎么不吃呢？多吃水果对身体好。听话，张嘴。”

　　弥音懒懒地转过头，像看怪物一样上下打量了弥天一番，然后才张开嘴，让弥天把水果喂进嘴里。

　　弥天又叉了一片水果，要递给弥影。弥影倒很爽快地学着姐姐张嘴接下了。

　　接下来是弥枫。弥天正准备动作，被弥枫挡住了。

　　“别，我不需要喂，想吃我会自己来。怎么一回来就这么殷勤？”

　　“应该的，很久不见亲人，回到自己家里，感觉特舒服。”

　　“天灵那里住起不舒服吗？你们两人到什么程度了？你不好意思的话，我去帮你说。你这么单着不是办法。”弥枫倒是很直接，说得弥天立马转头去看弥音的反应，却见她根本不看他，面无表情地直盯着剧片，看不透她心里想什么。

　　“你看音音干嘛？先过我这一关。”弥枫用手抓着弥天的下巴，把他的头转过来。

　　“哥，别瞎猜，没有的事。我和天灵之间什么事都没有，她就是一个朋友而已，普通朋友。”

　　“因为天修吗？”

　　“是的，你知道，我和天修毕竟朋友一场，就算看在天修的份上吧。”

　　“那你这段时间怎么一副恋爱的样子，我们都以为你和天灵的事能成。”

　　“哪有什么你说的那种样子。我不做出开心点的样子，难道一天阴沉着脸，让失去家人的天灵看着我难受吗？”

　　“那就是没戏了？我还在为你高兴呢，你小子终于可以脱单了。”

　　“我还不想独立出去呢，想让哥你一直养着我。”弥天用身子靠着弥枫，有点耍赖的样子。

　　弥枫知道自己捡来的这个弟弟时而正经得让他有压力，时而又赖皮地让他心有满足。不管怎样，弥天不会对他这个哥哥有欺瞒。弥枫只得无奈地摇摇头说：“我不是一直在养你吗？随便你，你爱怎么过就怎么过吧。吃完饭后到我书房来，我有其他事要问你。”

　　“我要收拾东西。”

　　“让音华和音音给你收拾，你别躲。既然回来了，就要听我这个当家的话，明白不？你还想不想我养你了？”

　　“明白，哥哥最大。”

　　弥天不放心，还是趁着给弥音递水果的机会，偷瞄她的表情，发现她的神情有些缓和，还不时地因剧片里的情节露出开心的笑容，终于舒了口气。看来音音长大了，还是懂事的，不会使小性子胡搅蛮缠。

　　就是不知道弥枫想问他什么，直觉告诉他，没有好事情。

　　一家人吃饭的时候，弥天破天荒地殷勤地给弥音和弥影夹菜。弥影很高兴地全部接了，弥音噘着嘴，一脸不高兴。以前从来没有这样，现在这么好？她很不喜欢他从天灵那里带来的习惯，好像看到了天灵得意的笑。

　　见弥音遮住碗，不让他夹菜，弥天挺郁闷。以前不给她夹菜，是要培养她自力更生的习惯，后来在天灵家吃饭才发现，给自己关心的人夹菜，看对方开心地全部吃下去，是件很幸福的事情。

　　见弥音勉强接了几下后就不干了，夹着菜吊在半空中的很尴尬的弥天一下子体会到当时天灵的感受，苦着脸一下子把菜丢在弥枫的碗里，竟然像个耍脾气的小孩子。看着莫名其妙闹脾气的两个人，弥枫很无语。这师徒二人，总是折腾着他看不懂的戏。

　　饭后，稍稍休息了一下，弥天就被弥枫喊进了书房。弥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画展开。弥天一看，这不是他画的伊晓梦魂里的图景吗？

　　弥枫指着画上面的几个人影轮廓，说：“我想让你把这几个人的具体模样画出来。还有，从伊晓梦魂的能量来看，魂态里的场景不会只有这么一点内容，应该是幅长卷画，我希望你花点时间，把全部内容画出来。素描就可以了，不用上色。”

　　弥天有种很不好的感知，问：“亘铭一事不是已经结束了吗？怎么又想起来了？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只是有些发现，我需要从伊晓梦魂里面找一些线索来印证。你只是画出了亘铭梦魂所在的局部地方，但从这个地方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你说亘铭挨着的这个人是伊晓，但没看出伊晓有多漂亮。人不是很漂亮，地方也不够特别，以我对亘铭的了解，这些不足以留住他。当时大家接受了你的说法，是鉴于你超出常人的能力，而且我也尝试过，比较肯定亘铭梦魂在里面。现在细细想来，感觉有问题。”

　　“哥，你怀疑我造假？”

　　“不是怀疑你，是觉得伊晓梦魂里面有蹊跷。亘铭想留下来，可能是有别的什么原因。我们都没见过伊晓，谁都不知道她长得怎么样，他挨着的这个人说不定不是伊晓。”

　　弥天实在很佩服弥枫，他的心思太细腻了，而且很努力地在做实事。

　　探查的结果发现，亘铭的确不是因为伊晓才留下来的，他陪伴着的人另有其人。画上的图景的确是空间里有的，这点他没有造假，他造假的是，把亘铭梦魂画在了这个无关紧要的图景里，随便在旁边画了个女人像当伊晓，再添了几个影子轮廓当行人。真正的伊晓还是挺漂亮的，不然的话，伊晓不会那么自信地去爱很能招桃花的季天承，季天承也不会用伊晓来刺激蓝梦漪。很狗血常见的爱情，幸好承天和幻姬没有这样幼稚。

　　真不明白，为什么如此发达的世界，人心和感情却如此脆弱。

　　弥天对弥枫说的发现很警醒，问道：“你说有些发现，能告诉我吗？我看有没有必要全部画出来。”

　　“嗯。我在空间历史馆里重点研究了承天时代古城主的记忆，发现了三个重要内容。一个是圣后未希的真实情况，她是宇玛蓝梦漪梦魂的受影响者，并将蓝梦漪梦魂传给了女儿幻姬。第二个是影响漪风的确实是宇玛古怡然梦魂，这不是个传说。第三个是承天的身份，我倾向于承天就是垣向城失踪的小少爷舒宣的说法。承天、幻姬和漪风三人如同他们三人体内的宇玛梦魂，都是有感情纠葛的，这不是梦魂择人的巧合性，而是人为性，基本上可以肯定是彦真圣宗所为。彦真圣宗为什么会做这样的安排？他这不是给自己女儿找罪受吗？有这样的父亲吗？不是名人的季天承、蓝梦漪和古怡然三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可以影响承天三人的思想和言行，尤其是承天，季天承梦魂居然能把一个混小子改造成一代伟人。我想伊晓梦魂的完整魂态会揭示出来，至少会揭示季天承的情况。”

　　弥天听完后不说话，他不知道如何接话，一个不小心就麻烦了。弥枫的分析方向很正确，除了一点有问题外。

　　彦真圣宗选择古怡然梦魂给漪风，不是因为季天承和蓝梦漪，单纯是因为古怡然的梦想感动了他，而他想把他认为好的东西给漪风，作为给代替他娶池源城大小姐的亲弟弟的补偿。

　　当时的古怡然根本不认识季天承和蓝梦漪，是漪风为了伤害承天和幻姬，使用了印刻有古怡然精神印记的漪风梦魂，从而影响到宇玛世界里的古怡然。漪风为古怡然认识季天承、蓝梦漪和伊晓牵了线。

　　漪风生前，包括漪风在内，没人知道他体内的古怡然梦魂早已生成梦灵子，所以一直以为漪风体内还有古怡然梦魂，从而产生了后来的传说。

　　也可以这么说，当下的情况会影响未来的发展，未来的呈现是当下行为的必然结果。如果古怡然梦魂没有生成梦灵子，保留住了完态，或者漪风意识到了体内的古怡然梦灵子并唤醒了它，传说就会变成真实，而且会更加残酷。

　　只不过这种残酷被漪风留给了宇玛世界里的那几个人。弥天在承天梦魂记忆里看到了季天承和蓝梦漪的痛苦与无奈。

　　弥枫见弥天有点神游天外，有些不高兴了，习惯性地曲起食指和中指敲敲桌面，说：“想什么呢？听清楚了吗？什么时候能画出来？就素描图，五天时间，够宽裕了吧。记不清楚的话，就再去探探，反正又不是把亘铭拉出来。我们的目的只是查清史实，亘铭他自己生前也是这么做的，他会体谅我们的。”

　　“我怕再进去就出不来了，哥。”弥天开始耍赖皮了。

　　“放心，我会守在外面，不准任何人打扰你。这段时间我们也收集了不少强力梦魂，大多数已经探查过魂态，可以用来帮助你克制亘铭和伊晓的梦魂牵制力。我和天广乐商量过了，这事只能由你来做，你就不要再推三阻四了。再这样，我会认为你想隐瞒什么。信不信我们把你控制起来，探查你的梦魂和梦境。你不会希望我们这么做吧。我很严肃认真地告诉你，我是做得出来的。”

　　弥枫竟然威胁他？弥天像模像样地伸手放在额头上抹了一把汗，说：“哥，我禁不起吓的，你别恐吓我。我画还不成吗？”

　　“嗯，这段时间你就住在这里，直到你画出来为止，你想住哪里才能住哪里。我的书房让给你。我就不打扰你了，你先仔细想，想不起来需要再去探查的，就告诉我，我来安排。桌上的长卷白纸和笔，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好好工作，我出去了。”弥枫说完，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丢给弥天一个得逞的笑容，然后关上门。

　　弥天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看来这次没法应付了，弥枫准备周全，只等着他回来，而他竟然是自投罗网。

　　他的确需要重新去探查伊晓梦魂才行。时隔这么久，那些场景哪还记得清楚。弥枫给他安排的支持梦魂肯定不止一个，出来后，他一定会探查那些支持梦魂的魂态。在同一个场力空间里，被接纳进去的梦魂通过能量感应和刻录，多多少少会带出一些伊晓梦魂里的空间场景。由于不知道会带出来哪些内容，只要有一点偏差，他就麻烦了。

　　好的是，封在虚像空间里的梦魂可以根据梦魂的无意识能量四处飘荡，除了像亘铭那样有着强大意识力和愿望力的梦魂可以固定住自己的位置外。画出来后，位置不对，他还可以解释为亘铭梦魂在做无意识飘荡。

　　麻烦的是，他恐怕没法给季天承、蓝梦漪、古怡然和伊晓的情况造假了。

　　亘铭梦魂所在处，他记得很清楚。那是傍晚的风景，公园草坪前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美丽仙雅却透着悲伤气息的长卷发女子，面带梦幻神游的状态，似看非看地看着草坪。草坪上，奔跑着的一条通体雪白的长毛大狗追着一个抱着咖色小卷毛狗的娇小可爱的长直发女子玩闹。美丽女子脚下放着一条粗长的狗链，腿上摆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写有很多字。她左手来回摸着笔记本上的一张贴画，右手拿着笔轻轻敲击着本子。亘铭梦魂就停在她的肩膀上，像一盏为她照明的星灯。

　　是了，那个娇小可爱的活泼的长直发女子就是伊晓，而坐着的那个美丽仙雅却带着梦幻悲伤神情的长卷发女子就是蓝梦漪。

　　亘铭留恋的人是蓝梦漪，他要守护的人是蓝梦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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