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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当堂对质


  宝应正想着报仇,衙门外差人大唱:“献州将军到,大理寺少卿到,御史台左大夫到。”这脊杖之刑,宝应只受一杖,因这班人物来了,刑差便退避一旁。她心神微松,方觉出了一身冷汗,生与死之间的心绪起伏,这难受滋味不说也罢。

  来者三人,有二人停她身侧,她惨烈地伏在地上,根本看不到两人面貌。两人都只略作停留,前者拨开她的破衣,似乎在看她背上伤处,后者,则为她覆上一件短袍。

  而后堂官坐定,听审者在两侧坐定,惊堂一定,堂审重开。那白衣女犯哭啼啼将证词重一遍复,递次又有试院差人、及考官一人陈述证言,堂官又一一摆列物证,并由与听审者传看。到最后,这些物证方传于宝应,宝应手不能接,只能跪伏地上,凝目孰视之。

  看完,忽而又哭又笑,指着堂官凄声叱道:“仅凭此物,你便定我之罪,当直昏昧之极。”

  堂官一拍堂木,厉声叱曰:“大胆犯妇,你犯必死之罪,本郡见你年幼,屡屡开恩,你不思悔过,竟敢大言炎炎,污蔑本官,邈视法堂,来啊——”

  听审之中的老者抬手,沧声笑道:“泰山不立好恶,故能成其高;江海不择小助,故能成其富。献州郡先入为主,恶人在前。小娘子既来在堂中,不妨听她如何自辩。”

  御使左大夫官高一级,且奏事直达天听,古悠之不敢拂逆,便要犯妇当堂自辩。宝应自知狼狈,不往前堂去凑,站起身披好衣袍,向三位听审者,拱手说道:“敢问诸位大人,此妇年齿几何?”宝应指那白衣女犯。众人都去看白衣女犯,审视一番,那听审的老御使说道:“廿一二罢——”宝应看着献州将军,那人似乎心不在焉,全不施舍一点目光。

  宝应道:“我闻世家藏书汗牛充栋,而世家学童习字,自幼先临帖后摩贴,所观书体,先后不止百册。我的试文所用书体,确非极难习练的白体。白体讲究习练,要练到如物证中的火侯,须要二三十年,我年不及冠,自然做不到,这位王娘子,年不过廿一,即便甫一坠地便开始习字,也难有此成就,这并非危言耸听,而是事实如此。她言我的制文,全是她一人代写,她能手书一张,方才服人。”

  堂官不信:“犯妇张狂,你才活过几年,不知人外有人,焉知没有天纵之才,十数年便练成此书——”那旁听的老御使摇头失笑道:“悠之以恩荫入官,还是少说为妙。小娘子所言信实,你若信不过老夫,可唤书派大家来看。”

  堂官一时讷讷,又叫白衣女生员自证。那白衣女只管哭啼,言宝应制文,悉是她所作。宝应冷笑睇堂官:“大人如此,莫非要逼疯了她,直情死无对证。”

  堂官大怒:“孺子猖狂,如此无礼!朝廷法度,自有明道,怎么会平白诬蔑于你?王玲花手骨已断,此事不便质证,免教你不能心服,此物不作呈堂证供便是。其他人证物证,你要如何自辩,快快道来。”

  宝应看向他涉案之人,对上刑伤较少的一人,游走在身上各处的痛楚,使她的行动异常迟缓。还是差人搀她到近前——此人是试院倒夜香之人,自言“为首犯作弊时传递替换的试文”。宝应淡淡看他,问道:“阁下,你说为我传递李代桃僵的试文。请你答我几问,你为我传信几次?”

  那差人伸出手,比五个指头,肯定说道:“五次。”宝应孰视此人,又道:“我在号房坐着,不曾见过你几个收香人的面貌。记得一次下雨,尔等来收香,你可能忆起,是哪一回?”那人作思忆状,坚定答道:“第三回。”

  宝应又道:“最末一回收香,我疲累之极,失手打翻香桶。监考卫士踢你一脚,拽着你的发髻,叫你速速清理,但我污了衣裳,嚷着要换一身,有人说了句话,你可还记得?”

  那人两眼乱转,似乎把头脑当转盘,指望它自觉撞到答案上,思量半晌方道:“自己拉的还嫌脏?”宝应笑道:“你可记得哪个监卫说的?”那人摇摇头,说时间长了,不记得。宝应继续道:“这监卫乃是京中贡院差派,定然还能寻来,若寻他来,叫他说同样的话,你可能分辨?”

  那人摇摇头,说:“小人十分害怕,不曾看清人脸,这些军汉,声音一样粗鲁凶悍,哪里能认出。”

  宝应冷笑:“你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证词否?你说你能认出我来,凭得是两样东西,一记房号,二听我的声音。号房中水不洁浄,我每日水只略略沾唇,饭食实在咽不下去。到后四日时,我根本说不出话,你不记得人面,我却记得路过号前的所有巡视卫士,可要与你质证?你说我声音清亮,显是荒谬;何况我那号房,第三日突坠土砾,现出好大的洞,到第四日,考官恐生疏虞,恰旁边号洞空置。她悄声与我换了一号,并未惊动他人。但事非寻常,此情定记在考档之中,献州郡守查之可证。”

  宝应转回身,没有看听审之人,她盯了会儿上坐的堂官,回头对那证人淡淡说道:“晏朝律令规范,试院考生、守卫、下役,值戍时不可发声对语。只有考官在场方可对话,‘自己拉的还嫌脏’非是卫士之言,而是考官的话。清理污迹者,并非另一收香差人,正是我自己,你以为另一差人已死,正好死无对证,竟敢冒认了。”宝应又去看堂官,终究没有说话。

  如此这般,宝应将人物诸证,一一揭露反驳。那堂官眼看形势不对,还敢屡出厉言,似乎要威胁犯妇,却不免被人嘲笑学识。

  如此,案件将要翻转时,白衣女犯王玲花,却突然语出惊人:“大人,大人,犯妇有要情陈告,只求大人存我性命,不然,妇人死无葬身之地矣——”

  堂官平声道:“你还有何要情?”王玲花惊恐地指宝应:“大人,她不是教中寻常女奴,她是魔教圣女,她此番献州府应考,是欲借功名跻身贵系……是身负秘密使命的。”一直缄默的大理寺少卿,突然开口发问:“是何秘密使命?”王玲花道:“犯妇不知,妇人只是魔教女奴,是替她铺路殉道的?”

  大理寺少卿道:“那你为何甘为殉道者?”王玲花道:“他们出手狠辣,教徒犯错者,要活活剜出人心,祭奠玄都上神……还有剖肠破肚,扯出肠子缠在颈上,还将人扔进虿窟,让蛇在人尸中种蛋,从肚腹中生出蛇崽……”王玲花说着,面孔扭曲惊怖,似在阿鼻地狱,颤栗一似筛糠。

  旁人听着这些,何尝不是头皮发麻。

  至于说宝应系魔教妖女,外围的魔教喽罗仅凭红口白牙,上下两张皮的三言两语,就让堂官将此言“坐实”,在有京城的高官旁听时,这也是异想天开了。

  被王玲花作新的指控,宝应表明态度,愿意与这些人对质自证。但为免各人串通情报,希望堂官能配合她,将这些魔教喽罗,都压在中井之内,卫士据于三丈之外监管,任何人不得相互交谈。

  喽罗们递次提上堂来,由宝应逐次提问:“你们说我系魔教妖女,那我常年居于何处?”一人说在总坛,一人说在东鲁杨家庄,三人说在通阳杞县,又问:“你们在外围接应,如何知我相貌姓名?”这回倒众口一致,说此番配合总坛行动,堂主给众人看了她的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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