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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狱里无常


  宝应与人当堂对质,听了不少新鲜事。

  若果然这些“喽罗”所言为真,对魔教上层核心来说,他们既知她的形貌,又知她此行所谓“跻身贵系”的目的,这些人便是该灭口而未灭口。

  可宝应心知肚明,她借故“卖了”荜茇,病中又遣木通“给夫君送信”,这二人得了密派,并未去到别处,而是偷偷潜在她居舍之外,按着她的指点伺机而动,这些所谓的“接应”,若不被他们教中的自家人“灭口”,也会被木通和荜茇“清理”掉——当然,不实笃定一定没有漏网之鱼,在方县之时,魔教高手的骇人实力,她出是见识过的。

  通过与这班喽罗对质,宝应逐渐确定,能站在面前的这些所谓证人,多是临时凑派的,因为不涉核心,又是临时得命,难免有一些漏洞可戳。

  宝应依着她的思路,就是照本宣科,依前面对质问询过的故事,“以人之矛,攻人之盾”,不出意料,这些人很快就现了形。这些人外围徒附,连内附教众都不是,知道的内情也支离破碎,相互矛盾。

  大理寺少卿观魔全程,这时悠悠对王玲花说道:“你说这些,只能证明你乃魔教中人,不能指证她是。”

  王玲花勾着断折的指头,似乎要抓挠自己的肌肤,听到理寺卿此问,神情额外阴晦扭曲,半晌,她膝行到大理寺少卿脚下,哆哆嗦嗦道:“大人,大人,你须护我性命,不然我不能说,说了不得好死,大人,你要护我,定要护我,我不能善死。才能说……”

  大理寺少卿稳稳说道:“坦白从宽,自然护你。”王玲花厥厥难安,又要诸人立字加印,以为凭证。

  为官者虚应故事常有,真个留下什么痕迹,落下把柄为人挟持,实在是大大的愚行。众人自然不会应她,案件就此僵持下来,宝应不能定罪,也被关押起来。

  却说宝应被公差带走,随行众人哪有不急的。因主人涉重大罪案,这班人难免也被就地看管。阿周第一时间,将修艾投下了毒物,及到公差莫名要带修艾走,此人已然毒发不治了。

  说起来,不但随侍的从人,就是小娘子自己,也早知这个修艾不对。

  之所以没有立时惩处,一是与对青奴的理由一样,怕打草惊蛇之后,暗中之人的手段更加防不胜防。

  二也是因为后怕,修艾和木通、龙实一道,都是阴家□□出来的得力人,且先于其他侍儿,未成婚前已在小娘子身边侍奉,却偏偏是此人叛背主人,阴行戕害。别说是从小侍候小娘子的阿周,就是与修艾不同受训、一同长大的侍儿们,也是想不明白,他怎么轻易就受了异人蛊惑,就这样叛离了主人?

  放着修艾不动,是想到了安全境地,再对他动刑审问,务必要查探明白,教匪之势力如休渗透到小娘子身边,他们又如何引诱修艾背叛的。

  没想到,将要起行的时节,忽然风云遽变,出了这样大的变故。除了家老之外,小娘子这次出行所携从人,无不身负上成武力,但这些差人看管得严,如果抗拒公权、冲杀出去,这可与造反无异,无疑令小娘子的处境雪上加霜,而且,家老特意交代,外面自有人会护持小娘子,令所有人不得轻举妄动。这般,也只有阿周,在众人掩护之下,乘夜才敢去探献州郡的大窂。

  然潜行出门未几,就被人拦下了。阿周一看,竟是本该回杞县给郎主送信的木通。

  两人到了背人之处,才说了两下的情形。木通沉暗的眼神中,终于有了一点悲愤,声音还是木木的:“小娘子受刑了——”

  阿周大惊,急问道:“怎么受的刑,可有大碍——”不待木通回应,阿周咬牙切齿道:“这帮恶佞贼子,欺枉我家小娘子太甚,我誓毒杀之——”

  木通忙道:“只是指头受了伤,背上着了一棍,并无性命之虞。幸有钦差时至,三位大人中,除了献州将军公孙墨亲二皇子,其余两人,大理寺卿陆大人腾言,及御使台左大夫公孙老大人,都是亲四皇子的。白日在大堂上,惹非这两位大人屡屡出言回护,恐怕小娘子不但受尽酷刑,还要被那堂官强行定案。有这二人,暗人也在狱中护着,小娘子不会有事,周哥哥万不能妄动,恐为小娘子招祸。其他事,不妨明言开堂再看。”

  有了木通报信,阿周虽说心急宝应受苦,到底按下焦虑,不曾轻闯郡府衙门的大狱。

  而此时此刻,郡府的大狱之中,被人惦记的小娘子,时间并不好挨。

  宝应躺在床上,身上和后背的灼痛,让她不能入睡。她只能转动脑筋,东想西相的猜测,现在她最担心的是——事情到这地步,她可能会被“畏罪自戕”。

  她知道暗中有人保护,可这种暗人一旦露形,她即便逃脱牢狱之灾,也可能被人强行从实污名,一旦定案,想要翻案就千难万难。她心里还有牵挂,不想走到这个地步。

  可事情由不得她。

  果然,入夜不知多久,手还伤灼得难忍,左右睡不着,宝应干脆暗示自己要警醒。暗夜的一点动静,都很刺激神经。

  听着有人在外面耳语,宝应不由提着心,竖起耳朵听,听有人蹑手蹑脚走过来,湊到她的床边,顿了一下,忽然有热风扑面,来人遽然捂上她的口鼻。

  捂人的巾帕似乎沾了迷药,宝应想要闭气,在危急间呼吸却更急促。黑暗中的人脸,像是狰狞的鬼影。她的意识在模糊,有人在解她腰带,乱蹬的双腿,也被人一手按住了。一人说,系稳当些;一人说,抱起来。

  在生死之间宝应紧张地思忖着,暗人在侧,这时还不出来,也许就是得到她的明示,才能现身。

  那么她必须求救,他们才会插手,可她失声了,她张开嘴拼命地想要喊,却始终不能发声。正这时,狱中灯火大明,正将她套入腰带做在成的环中的人,吓得一失手,便将她撂到床上。

  是陆腾言在说话。作为大理寺少卿,即便不得敕命,对地方刑狱疏失,也有上书谏言之便。何况听他今日在法堂上所言,分明是携着皇命而来,也算是钦差了。

  灯火点得明了,陆腾言从灯火的阴影里走来,到了近前,不忙救治她,倒先请仵作拨弄宝应的脸面,还到脖颈上验伤,验过伤后,谎言不攻自破。

  二人被当场捉着,还敢满嘴胡话,气昂昂地狡辩:“……犯人畏罪自戕,卑职二人正在救助,大人您就来了——可冤枉呢,心急救人,反倒被诬成害人的,可要请古大人为我们做主……”管这两个赖子怎么哭诉喊冤,可他们未及将人吊上房梁,宝应颈上无勒痕——投环者颈无血圈,真是天下奇闻。

  二人不管如何,言语上的小伎俩,当不过大理寺卿和的威力,只得伏罪押印,就被牵走关押起来。

  犯卒被带走,陆腾言走近榻前,查看宝应伤势后,随员拿着火折凑近,陆腾言捏了她下颏,令她张开嘴,仔细查看后见没异物,欺近了去嗅她口鼻上的味道。宝应到这个境地,被个年轻男凑近了乱闻,也没免了浑身的不自在。

  陆腾言顾自嗅完了,便从怀中取个秀气小瓶,倒出一粒绿豆大的小丸,接过卫士递的热水,在杯中将小药丸化开了,扶了宝应脖子,一股脑灌进去。

  宝应喝得急促,脑袋被呛得清明,按着铺着草的床榻,一咕噜坐起身,才猛觉手上疼得厉害。这疼真到四肢百骸——她疼得嘶嘶吸气,压着嗓子,吧嗒嗒掉眼泪。

  陆腾言可她这可怜样儿,本该心生怜惜的,可他就是看得想笑。白天在法堂上,她那样言之凿凿,引事说理叫人无可置辨,那股咄咄逼人的劲儿,还有种自己不知的傲慢,难怪古悠之被她逼得暴跳。现在她正委屈哭着,两厢对照总让人看着违和。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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