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法堂行刑
宝应病愈,也看够了仇掌柜嘴脸,眼看着还不放榜,一时不得走,便思量换个下处。
家老给阿阴去信,一至此已有半月,只说叫他多派人接应,到现在,接应者还是没有音信。形势莫名紧绷着,令宝应心落不到实处,病痛缠身,她没一天是轻松过的。到这会儿,她也无心深思,到底有什么缘故,阿阴到现在还不来。
他想必要务缠身,没有余暇吧。
来的路上途经弱城时,她暗令葵信取飞奴,暗唤葵信过来,命他易容潜行,跟踪船家一伙人,尤其老船家与他那幼子——葵信用飞奴给告知她跟踪所察情形,嘱葵信每次传信,也给阿阴递一份。
宝应不太确定,缠住阿阴脚步的,会否跟这些事有关。阿阴倾向四皇子,而四皇子的心腹之患,就是这些神出鬼没,似乎杀不尽的教匪。
宝应思来想云,觉献州非善处之地,放不放榜出不出案,她也不想在乎了。唯今之计,应当尽快离开此地。至于路上的凶险,那是不可避免的,只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宝应想的是走水路,毕竟陆上未知数更多。她手脚健全,虽是病休渐愈,比寻常闺中弱女还是强一些。身边明暗数十人护持,何必一定要人来接?
宝应离开杞县数月,想爹爹定然盼她回来,一幕幕倚闾望切的情景,都在脑海中出现过,宝应心中不忍,也因此更加归心似箭。
正计划着离开献州,东鲁某女生员被曝出舞弊大案,一时间,考官侍役,判官座师,但凡有牵联者,尽皆身陷囹圄。
正在此时,州试开始放榜,阿周去看了,回来挺是欣慰,说宝应中了首榜第二名。
一些上榜试子的州试制文,也流传出来。宝应也买了试文集来看,就发现,一个试子的诗赋竟是她旧年所作。
她反复思忆作诗时间,倒还没有忘下。她刚开始往云深就学,与师长同窗都无深交,这时若有新作,也只给杨三兄和先生过目。而此赋别有玄机,所以不曾给杨三兄看。
咏勤娘子
牵之靴页,厄日不侵;彼根离离,彼叶习习。
击以绯色,闻之心耳;篱径寂寂,钟朵依依。
蔓蔓枝干,一以生三;委地不枯,藤缠萧森。
言彼言己,爱于汾射;蕊不朝天,叶不向地。
臻臻此月,尔彼清心;洋洋金光,花相不飨。
惘此萧刁,口覆心焦;辞彼藤枝,黯彼焦土。
吉服吉象,不惟紫衣;女眉高栖,崇风不止。
这首咏物诗中,她影射了八大姓中七家,之所以没写完,是怕太过显明。当然,在博学之人眼中,这首诗并非高明得没破绽。
宝应想不明白,除了已故的先生,谁能将此诗传播到他人耳中。
宝应为此事所疑,正在惶惑不解,忽听外面一阵嗡嗡语声,房门被人猛撞开,一群身着公服的衙差,佩刀携棍汹汹而来,撞一入房中,不由分说,挡开欲阻拦的侍儿,公人将宝应戴枷上镣,推搡着着从房拉扯到厅中,宝应的随从们,也被差人制住。宝应被推搡着,眼看要跨出门,只来得及与家老轻语:万万不要劫狱。
宝应被人押着,公人们骂骂咧咧,一路被推搡着,时不时踉跄着,还要被闲汉胡话说乱摸着,从登科的清贵举子,一刹间,成了人人可辱可骂的罪犯,宝应浑噩如在梦中。
直到州府法堂,看到济济一堂上下,乌压压围了一片,宝应方才恍然明悟,她肯定被诬了什么罪名。公差拿人时的凶悍,及这堂官吏人的架势,应当是“罪证确凿”了。
被推扯着押到当堂,衙差摁着要她跪,她使出最大力气,咬紧牙关不跪,她死死盯着上座者之审官,像要将其面目印于脑海。
堂官一拍惊堂,慢声说道:“堂下犯妇,你见本郡,为何不跪?”宝应梗着脑袋冷笑:“你知我有功名,故意压着我跪,莫非笃定,你诬我之罪,我定不能平反?献州郡府,古悠之——”
惊堂木“啪”地又响,堂官勃然大怒:“犯妇猖狂,邈视本郡,咆哮公堂,刑差何在?”刑差应声而出,那堂官抛一支令签。
差役早拿上来刑具,似乎就等行刑了,差人拿着拶夹上前,不由分说,套上宝应十指。
宝庆不及细想,这刑具就吱嘎嘎动起来,她原想咬牙不叫,可十指连心,她比常人更惧痛楚,惊痛之下不由尖叫连声,随着行刑加重,那痛感牵连了全身,霎时间仿佛魂游天外。拶刑停歇时,宝应面白若死,汗湿重衣,伏于地面上惨然呼吸,已觉死了一半。
十指火辣辣地痛楚,宝应甚至不能收神,集中心力去思考什么。刑差拿刑具退在一边,堂官的声音,也像被扭曲在夏日的潮湿空气中,前面听得不清,到后面才听她说的话是:……若再不敬,便要脊杖之刑。堂官听不到宝应答话,自说自话也是铿锵有力:……人证明白,物证确凿,将要调取人证物证,当堂与她质证,要她哑口无言,甘伏其罪。
说着,差人就带上一白衣女犯,那女犯身穿囚服,衣虽脏污,精神似乎还要。那堂官拍惊堂木,开始问话。女犯开始哭泣,且泣且断续说她如何被胁,如何助宝应实施舞弊的罪行。
宝应听她说着,极力打起精神,想转动脑袋去看这言之凿凿,可这身体都不听使唤了,脖子上也像没了骨头,就是转不过去。听她说完,堂官悠悠地问:“堂下犯妇,你可听得明白?”宝应道:“文字皆通,只是道理不通。”
堂官音色一阴:“她所指证,般般若合符节,哪里由你抵赖?大胆犯妇,你恶行昭昭,还敢阴心抵赖,这等熬刑诡辩,你不服教化,恶佞乖张,我不教你,枉为百姓父母。来啊——”
说着又抛一张令签,已有刑差上前,划开宝应衣衫后背,空气中的湿意,在扑在她的肌肤上。她闭上双眼,流下两行浊泪,暗暗对这世界说:永别了,爹爹;阿阴,永别了。
刑差一瞬就位,那粗拙的木杖,落在宝应身上,她闷呼出声,顿悟堂官固然恶佞,但幕后必有朝员扶持,不然,他绝难如此猖狂——她是功名在身都,不管如何,阿阴也算能够朝局的豪商。只不知,可有性命报此大仇。此仇不报,枉生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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