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献州郡府
到了献州郡府,在各处馆驿溜达一圈,见处处人满为患。宝应不免感叹,止战不过一年,州府又是盛世景象,看那:货铺如市列珠玑,人流似星迷彩月;舞榭歌楼,彩袖招游倚红幡,深院绮户,细蝶饮蜜凭香枝;掌事蹬皂靴,火风绝缨犹揽客,村客簪时卉,烈日湿衣还卖花;汗气冲霄,可扩九天之泽,辐辕犁地,只失玉皇骖驾。
溜了半个城,试院周边的驿舍,纷纷人满为患,宝应懒得与人挤,徘徊去来不愿进,待用过午饭,街上一阵嘤嗡,听得有人大嚷:“好奕轩又开新盘,彩头三千贯,这回抽牌,定要趁个吉时。”宝应“咦”了声,拉一人问询:“好奕楼在何处?”那人匆匆答了,一刻不欲留滞。宝应兴之所至,众人走去好奕楼。
到了现场,当真人如潮涌,声如鼎沸。人们挨挨挤挤,你争我叫,这声势,直似后世□□,实在新异的紧。
众人没处站脚,翘首踮踵不成,便到对面望霞楼,开了一间上房,在楼上观摩这盛景。只见好奕楼前,站一些统一服制的执事,有的提笔录名,有的算账收钱,还有的解说细则,有条不紊地动作着。宝应观摩一会,兴冲冲招呼侍儿,叫给她梳个椎髻,再收拾一套男装出来。
宝应交钱录名,定了试奕之期,才到官署递帖——作为外乡生员,只有验明正身,方受本方护佑。
左右阴氏秘铺不远,宝应便宿于望霞楼,虽距科场较远,但试期还有一月,且试场开放,是须提前入场的。总归要半夜起行,不差一时半刻。她在望霞楼中闲居,虽也读书写字,但那书,多是书肆买来的,如《儒林旧事》《校场春秋》等,都是挂羊头卖狗肉,讲的科场秘辛、应试机巧。虽是众说纷纭,不乏自以为是的推演,亦有耸人听闻的杜撰,不过颇能启迪想象,宝应看得很欢乐。
好奕楼开大散盘,是第三日。宝应一早进楼,首盘与一个老迈书生下,她倒还慢条斯理,有点尊老敬长的风度。
次盘对手脑满肠肥者,那厮搓手揉脚,哼哼哈哈,说许多废话,宝应听得膈应,直杀得他只留片甲。那肥汉输了棋,却自詈骂不休,被楼中侍应请出。
连赢两局,获得下场赛牌,宝应备觉无聊,疏无得胜之乐。她顿悟洞主之心:有人汲汲皇皇,自言嗜棋如命,可惜棋式太臭,棋品太坏,与他开奕一局,便不欲有二回。
回了望霞楼,龙实说,来了一只飞奴。看过飞奴腿上秘信,宝应略事沉吟,写了封短信,叫龙实密寄阿阴。有些事,她不想管,却不可放任自流,目下她能倚靠的,无非这个夫君一人。她又信嘱家老,往后密报,抄送阿阴一份。
待比完第二场,侍儿荜茇来报:“娘子,你昨日手书的制文,今日遍寻不见了。”宝应瞥他一眼,懒懒歪在榻上,道:“昨日手书,一首闲诗,失了倒无关要隘,只是此事,确系尔等疏失,你自承过失,你说我该如何惩处?”
荜茇一怔,说道:“奴婢失职,娘子是打是杀,奴等绝无二言。只是奴有一言,不吐不快,万请娘子明听。”宝应轻叹道:“你有何言,不妨道来。”荜茇一咬牙,卑声说道:“一者,娘子也知,望霞楼庶贱杂流,鱼龙混杂,娘子身娇玉贵,原不该与他混居。二则,娘子州城赴考,宜与士子交游,下场也有胜算。娘子深居简出,也不听消息,场里场外,尽是不如人。”
宝应惊奇地睁大眼,打量屋内几人,宝应啧啧称奇道:“荜茇,真叫我大开眼界,我以为你是木通第二,不想能说会道,倒似足修艾了。我来应州试,也是头一回,没头苍蝇似的,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荜茇一愣,不由向右一看,那里已然无人,他一思忖道:“一者,娘子先当移居,与应举学子同居,奴也听说,娘子在云深书院,深受袁洞主赏识,袁洞主系出名门,门生故旧遍于天下。奴探听的消息,州府的卢司马,学政健苏——”
宝应一摆手,淡淡道:“荜茇,你如此筹谋,是一片赤诚之心,你却不知,你冥思苦想,划下此策,是将我踞于火炉之上,身死族灭不过瞬息之事。”
荜茇手五体投地,连连告罪,申明:“奴并非要娘子去投帖……娘子,娘子你声名在外,但与生员同住,报上籍贯姓字,有心人自然在意……”宝应淡淡道:“罢了,不教而诛谓之虐。我今日教你一乖——龙实,修艾,你们去外面守着。”二人应声出去。
“前科有一女秀才,她的家世比我好,只因未婚夫婿,其父乃名山教授,正为那科出试题者之一,你可知,以那女才之德,妒她者几人,护她者几人。她在试前,频频拜望太翁,因此被人告发。她一人命乖则罢,可怜阖族老幼,悉数为她陪葬。先不论是否冤狱,可人死如灯灭,再多人喊冤叫屈,甚或冤狱平反,于冤死者又有何益?我乃寒族微末之人,你郎君身家巨富,是匹夫怀璧。你可知,妒我者几人,害我者几人?你倒懵懂得紧,异想天开如此。你随我出行,挖肝搜肠,转得若是这些心思,不如趁早回程,免得带累大家。”
荜茇认罪告饶,其他人亦求情。宝应晒笑一声,散漫道:“出门在外,诸事不便,此罚暂且记下,往后脏活累活,由着荜茇上手,小孩子手脚勤快,才养得出大聪明。你再犯错,直情发卖了,倒省了手脚,哼,你以为如何?嗬,我没卖过人。也是新鲜。”她说完,信步走到窗前,嘴角挂着淡笑,仿佛真有趣事。
出头鸟荜茇被打了迎头一棒。因小娘子向来特立独行,众人即便心疑,也无法妄加议论,更没法斥责指划——何况,娘子勤力攻书,不比在家时怠惰。
来城一旬,侍儿们出来进去,四下里走窜,大抵熟悉周边环境,点头之交也有一些。时日一久,恍似一家人迁居到此,而非赶考者小住一阵。
这一日,木通买菜回来,走得是后门,穿过黑暗逼仄的后仓道。到厨房时,见东窗井栏上,一短褐肥汉把着刀柄,在石砭上磨刀。
他一皱眉,旋即不动声色,走进朽破的灶门。山豆在灶囊后面,一边咳嗽着,一边往灶膛里添柴。见他进来,山豆嘟囔着:“为遭了瘟的灶眼,这大好天气,还雾囊囊的,再住一月,小奴婢可要活活熏死了。木通,何苦受这窝囊罪,大酒肆饭铺有的是,咱家还差钱吗?伺候人的活计,小奴婢倒学得精心,哪里还会造饭?家老也是,咱们整得吃食,小娘子吃不惯,眼瞧着都瘦了。”
斜他一眼,无声的警告,山豆撇撇嘴,有点不服气,却没有拧着来,堆起笑脸道:“葵信倒常上灶,小时候捉了鱼,都是他偷偷去烤了,越大越有味道。木通,葵信回去,是不回来了?”
木通淡淡道:“左右一月光景,我们也回了,何必再要他来。”山豆不以为意:“娘子必是吩咐他,做什么要紧事。哼,龙实带他倒是尽心;你带着我,心里明镜堂的,一样事不同我讲,我傻乎乎地转,倒挨不上小娘子的边儿——”木通瞪着他,不说话,往东窗外一指,示意隔墙有耳。山豆睨他一眼,见灶膛火小,忙紧着往里填柴。
填好柴,木通丢了小梱菜,山豆拆了草绳,摘起青菜了。摘着菜,嘴上还不停:“还是老人说的,在家千日苦,出门一时难。在家的时候,咱们也不吃这些,你瞧这虫眼儿,这老菜根,啧啧,木通,你不能早出门,不会走远些?那老鬼说的,南市头有大菜市——”
木通一拍砧板,定定说道:“娘子不喜下人失礼,你何必总叫掌柜‘老鬼’?”山豆哼嗤一声:“这老鬼,我必给他叫瓷实了,你瞧他办的事儿。小娘子多定两间房,差不多将这楼层包圆,就是图个清静,他倒好,说甚开门做生意,可劲往楼上领人,什么跑江湖打老婆的糙汉,什么走偏门投亲戚的。打量小娘子手阔,想讹咱们的钱,亏小娘子不吃这套……说租他个厨房,拿过钱就了事,前儿还说,把灶筒子收拾着。他倒好,一天想一辄,就是不请个泥瓦匠,你没见他德性,细眯眼都乐出筋了。你可不知道,他那小相好,养得细皮嫩肉的,经济给的钱一到手,撅屁股就不认人,人牙子打得人嗷嗷直叫,他像个死尸似的,数着钱乐得不行……他与小娘子说,说要再娶妻房,腆着脸也要小娘子随喜,真叫人笑掉大牙。”
木通手上一顿,听东窗下没动静,低声问山豆:“掌柜哪儿来的钱?”山豆呵呵冷笑:“这吝啬鬼,正是小娘子说的:鹭鸶腿上劈精肉,蚊子腹内刳脂油,身家都养在肋条上,攒了四五十年,还娶不了妻房。”
木通暗暗思揣,此人继承祖业,盘着偌大酒楼,却因经营不善,生意很不景气。据闻连修缮小楼,都没有本钱。小娘子虽出手大方,但也只给定钱和一旬房资,他几日间,又置了房产,现在又娶妻房,不怕往后不能为继?
山豆嘟囔道:“这老鬼,莫非要卖了产业?”木通道:“怎么说?”山豆道:“听那老鬼吹嘘,他这产业地段好,客源足,不少人想盘下来,什么法儿都有,他是刮地皮混不吝的,甚法儿也治不了他。前几日,听他与斜对楼的人说了这话。只是看那神气,倒像是吹嘘斗气,不做实的。”
木通不说话,山豆又开动:“说着也怪,这地段经营的买卖,哪家不是高雅大气,东家看也非富即贵,这老鬼一座破楼,生得孤拐猴儿相,说话也不体面,倒经得住排挤,这老鬼不知甚来历,癞皮狗耍威风——有人仗势。”木通道:“你耳目灵通,多注意街面上。”山豆气呼呼地:“哪用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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