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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弃船登岸


  主人敝帚自珍,不过分自谦,略介绍菜色,说一声“见笑”,叫命侍儿布菜。焦十三性非轻佻,乍然给生人作客,显得腼腆。外人面前,宝应向以默当为知,难得遇内秀之人,倒要做个聒噪之人。

  她一开口,便信马由缰,刻意说得散漫。明人不说暗话,生人自也不言熟语。她谙熟喜爱者,人文地舆、风月俚俗。不想这一散漫,与这焦十三,倒是倾盖如故,言谈十分投机。这一谈,遂至月明星稀,虫声唧唧,二人互赠礼物,焦十三依依而别,更有千言万语,不能尽情抒怀。

  焦十三搭了软梯,由中舷回房中,推门一进,房中竟灯火大明,定睛一视,见是几位表亲。他按下不快,问“为何在他房中”,公孙休道:“小厮打翻汤水,腥气颇是难忍,舫上舱间,你我房舍最大——十三郎该不会怨怪为兄?”

  焦十三心不在焉,哪理会这些,疾到书案后面,放下帷帐,铺纸研墨,苦思冥想,在纸上落两行字。写好,又推敲打磨,改了三两字。一时改完,从怀中取出一物,翼翼展开观看,抚摩布上墨迹,咧开嘴傻笑起来。

  正笑着,隔帐一被掀开,帐内大亮,吕七郎笑盈盈看他:“兄长,那妙音娘子,可是绝代殊色,倾城媚姿,兄长这样魂不归舍?”焦十三脸膛大红,支支吾吾,不能措词。

  公孙休“咦”了一声,拿了案上手书,施施然念出声来:“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听者尽是怪色,便似尝试一种新馔,虽则味道古怪,倒难定它难吃。何三郎喃喃道:“长江是哪里的水道?”

  一直缄默的袁九道:“闻仙女郡有长水,经流通阳入赤水。”吕七郎问焦十三:“兄长,既抄了这小令,可曾问明典故?”焦十三吭哧半天,才说“不曾”二字。

  公孙休狐疑看他:“你这禀性,似足徵阳先生,遇逢妙令,竟不问出处,难以置信——”说着瞟袁九郞,一回头,夺十三手中布书,展开一看,不顾焦十三焦迫,将布书抛给吕七:“七朗,这鬼画符,只你能懂。”吕七郎孰视之,又坐在琴案前,按谱就弦,何三郎听着:“是向晚时的琴曲,十三,你替袁九兄求箫谱不曾?”

  焦十三讷讷地,赶将手书收好,又欲夺回琴谱,一直面红耳。,何三郎看他,啧啧称奇道:“这小娘子何处天仙,叫你这样神魂颠倒——哈,你那‘长江水’,莫非是小娘子赠的情信?”

  十三脸上轰热,却忙急急辩白:“非也,非也,怎可平白妨人清誉……小娘子礼仪周备,玉洁冰清,……休要非人声名……这小令是……小娘子诗稿坠落……我拾起时,强记一阙……并非赠物……”

  何三郎笑得暧昧:“十三郎,你如此回护,是有意结秦晋之好?那小娘子何方人氏,系何姓族?婚配与否?”

  这话问出,焦十三如遭雷击,傻在当地,吕七郎笑得不行:“兄长莫非忘了询问?”其他人也笑,笑一会儿,公孙休安慰道:“这等鄙野村女,便是娶作息妇,也是不成体统,伯父定不能允,十三,为兄劝你,不要徒耗心神。”

  吕七郎哂笑:“欣达,你真食腐不化。近年,世族之中,聘寒女为息妇者,不知几数,便八姓之中,也不乏其例。顾、陆、阴、谢,还有你公孙氏,每每恩科抢妇,已成公族谈资,春试又至,我可拭目以待

  呢!哈。”

  何三郎也啧啧:“说到公孙,你那族兄子相母形,当真百无禁忌,他娶妇三次,听闻这个继室,病榻沉疴,又要不行了,不知哪家室女,又要倒霉,哈,有的热闹看了。”

  公孙休阴了脸,冷笑一声道:“丧家败门,我看他逍遥几时——”吕七郞将琴谱一放,袁九郎起身拿过。七郎拍拍公孙休:“何必动怒,你父亲大吏封疆,兄长也英气杰济,雄服贯世,弱城公孙再能,抵不过十年一个疯汉——”

  何三郎嚷道:“哎哎,好端端,说这个做甚,平白惹人烦恼。这次请过山长,何某可是要来放浪形骸的,何故又提这些?”一直寡言的袁九郎道:“欣达,你母亲可是大好?”公孙休默然颔首,负气道:“不知公孙墨不知说了什么,母亲大喜过望,安心服药养身,近两年着实见好。”袁

  九郎淡淡道:“这是其过人之外。”只此一句,并不多加评述。

  吕七郎忙打叉,看痴痴呢呢,犹自懊悔的焦十三:“兄长,何必忧烦,明日再问便是。”焦十三讷讷道:“小娘子说,要乘夜里风静,赶到前面县埠,要换乘车马。”

  何三郎道:“监相说,近日燥晴无雨,水泽丰阜,正好行船,换乘马车,莫非去弱城访亲?”

  公孙休睨着他,没有说话。在场人皆知,公孙墨这一支,与公孙休始出同一曾祖,公孙墨祖父娶妻后,举家迁居弱城,因其辈出能人,到公孙墨是第三代,封疆大吏、朝中阁臣,也不乏其人,弱城公孙早已不可小觑。然而,弱城公孙有暗疾,从公孙墨曾祖始,狂癫、悖逆,甚至族人内乱,也非一两回,是以弱城公孙向为嫡枝鄙薄,出自嫡枝的公孙休亦不例外。几人说会话,袁九郞说疲累,先行离去了。

  宝应欲避烦扰,不想与膏粱同行,亦欲抛开船家监探,反道查他底细。宝应叫船家夜行,翌晨径去登埠换车。一旦弃舟换车,船家就会返程,如此一去,虫蚁蛇鼠,皆能现形。

  宝应到县埠登岸,一应船资付讫,别了船家一伙,她暗唤葵信过来,命他易容潜行,跟踪船家一伙人,尤其老船家与那幼子。把二人会见何人,经由何地,所言所行,都要一一记述,用飞奴传信,她两日至州府,葵信往弱城取飞奴,而后三日一回,向她传递信息。当然,她知葵信实力不够,叫家老另再安排强手,要如何说动其人,端看家老口舌之力了。

  阿阴行商,固然首选江南,但行走贵介门庭,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难免经营一张大网,他在较大的城池,皆有消息据点。

  赶到弱城,未近晌午,一行人在食肆用饭,拟到驿舍稍作歇息,便离城而去。谁料驿舍有人打架滋事,不一会儿来了几个差人,其中便有故人。

  这故人便是付三仓。付三仓非能人异士,那年刘姨家出事,他为宝应做向导,到金窑村查案。当时宝应假姓易服,阿周阿廖却是真面,是以付三乍觌面,便认出了阿周。

  宝应心生警惕,当时的事,看似天网恢恢,恩仇快意,实则红魁霁雪一死,是粗暴地截断了线索,不意味尘埃落定。

  不过后事与她无干,她也无兴致追究。可临近州府,却遇见付三仓。宝应不敢轻忽,刻意留下他攀谈,将其行迹探听清楚。原来,去岁莱阳县令被黜免,继任者自有人马,付三仓一朝失业,满腔悲愤,他老娘早没了,无牵无挂,正好义兄到莱阳公办,劝他离乡随他闯荡,他索性变卖家业,随义兄外面奔前程。这不,义兄破案立功,被调往州城,他暂代捕头之职,真是战战兢兢,不敢稍歇。

  这一攀谈叙旧,便至下晌时分,难得遇上乡人,三仓苦苦挽留,宝应心有疑虑,倒也不曾强去。在驿舍留一晚,付三仓似倒豆子,历数几年经历,真有无尽苦水可倒。到翌日出行,付三仓送人出城,倒还哭了一行。

  阿周问宝应:“付三仓到底如何?”宝应一笑,摇头道:“阿周,他认出我了。”阴周一惊:“娘子是说,他心怀叵测。”

  宝应蹙着柳眉,往软囊上一靠,无力嘟囔道:“真不该出这趟门。”阿周问:“娘子看来,此人和船家,可是一路的?”宝应摇摇头:“不大像。”阿周一脸凝重,如临大敌的模样。宝应悠悠叹道:“阿周,这半年,我觉心力耗损,时常魂魄迷离,仿是神游天外。长此以往,恐怕不能寿永。”阿周惊叫:“娘子——”宝应不理她,歪在一旁,闭上双目,静静着呼吸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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