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侯考闲事
宝应瞧了半日书,眼睛乏了。放了书走到窗前闲看,街上人流熙攘,叫卖声氤氲杳渺,似能飘到后巷里去——天儿开始热了,世界慢慢似个蒸笼,以温水蒸着人们,到沸腾时,热气早藏在□□里,似乎也就觉着不那么热。
远眺一会儿,宝应走回去,翻出《名山锦志》,挑一题开始制试文。一月间船头马上,都在颠簸之间,难免试文制得少了。现在不练一练,恐怕到时一场就要手生,想得明白却不能抒发心志,那才是奇耻大辱。
转眼又是一旬,距考期不足半月。宝应制文完毕,又到窗前监眺。观一会儿景,下面就热闹了,有一衰朽的老翁携着一个半大不小的童儿,忽然冲上前,拽住从棋楼出来的一人。
那被拽住的人宝应认识,在好奕楼赛第三场时,此处就在她的坐席不远处与人对弈。宝应清盘时,听他对手报怨过,此人慢慢吞吞,长考过频,惹人不耐。
第四场时,此人坐得不近,但和局后情绪很大,输了棋却不愿认输,躺在地上时哭时笑,还砸了不少物事。宝应听说,好奕楼将他没收赛牌,还记入黑名单。
好奕楼前这老少幼三代的对峙,隔着一定距离,宝应竖着耳细听。
被拦住的奕棋者,乃是老翁之子,此人一直迷恋围棋,如今更沉迷赌棋。好奕楼开出大盘,他既惦记好奕楼的巨额彩头,又不放弃钱庄的赌局。上一次在好奕楼与人下了和局,他押错了局面,差不多家产输得底掉。这人不顾老父阻拦,将姐姐留下的外甥女,卖与富户做了息奴——
息奴者,即为良籍生子的女奴。
本朝律法有定:世家女奴不动肉刑,良籍妇人不通买卖。此人越礼卖人,已经违背公德,且卖良女为贱,已触动国家律法。
大庭广众之下,老翁将其子犯罪事实嚷出来,对其子,看来是心灰意冷了。
言语争执之下,两人拉扯起来,老翁忽地失声,被其子蛮力一推,摔倒在马路一边,众人纷纷谴责,有人上前去扶老人,俯下身查探,却突然惊恐地尖叫:“杀人啦——”
一说杀人,围观人纷纷作鸟兽散。老翁之子反倒走上前,泄愤似的,不停地踢踹倒卧在地老翁,傻傻杵着看热闹的人群中,就有宝应所在的望霞楼的伙计。
那老翁带来的小童似乎吓傻了,定定站在原地。待好奕楼执事上前,小心探了老翁鼻息,忙喊了两个小厮上前,急急嘱咐一番,两人都撒开腿跑,一人往左,一人向右。宝应思忖,想来是命一人去报案,一人请医去了。
宝应站得久了,修艾给她端个绣墩,笑着问道:“娘子又想发善心吗?”宝应摇摇头不置可否。大家就闲闲看着,
约过一刻钟,医士先赶过来。医士放下药箱,俯身察看倒卧者症状,动作一会儿。
那医士站起身,与好奕楼执事见礼。老医士步伐迟滞,说着话连连摆首,与好奕楼执事只说两句,背着药箱就要走。——看来老翁已然无幸。
这一会儿有新的热闹可看,凑热闹的人又集起来,指指点点的议论。这时,一队带刀差人奔了过来,老翁的儿子傻呼呼,还不知要逃命,蹲在地上不知浪什么神。
先卖良女,再害人命,且害的是亲父,老翁之子的命,大半已送在阎王手上。那傻呆呆站着的那小童,就成没人管的孤儿。
宝应正想到这一茬。望霞楼的仇掌柜突然窜将出来,冲到好奕楼前,扯着那杀人不知道逃的傻子,呼天抢地不差人带他走,
仇掌柜一边扯住人,一边疾声嚷着:你收了我家定钱,又把闺女许别人……
仇掌柜不依不饶的,要杀人犯将他的新娘要回来,可那傻子还自己还恍恍惚惚,哪里理他了,仇掌柜又想要回钱。其后呢,他妨碍公务,没被胖揍就好,还指望什么?也不知陷了多少定钱,仇掌柜逮了那没人管的小童,扬言要拿他抵债。
到晚上,山豆给她更新消息,说那小童并非老翁外孙,而是老翁亲孙,那卖外甥女杀害老父之人的亲子。这孩子长得瘦小,看着还是小童,其实十二三岁了。那仇掌柜付了不少订钱,这回饭砸锅里,直是捶胸顿足,痛不欲生啊。
本朝男婴很多,若年龄还小,相貌姣好的倒有许多卖处,年龄大了,哪般都不好□□,所以只能砸在手里。
仇掌柜人财两失,将一肚子的火气怨气,都砸在失亲小童身上。打骂那是家常便饭,那孩子每日遍体鳞伤,还要上上下下不停做活,真是好不可怜。
宝应叫侍儿们,每日给塞些吃的,这一日,见他颈上新痕覆旧痕,瘦骨离肌,哀哀如死,恍是行尸走肉一般。这世道还是吃人的,若无这场祸事,小童还可混个安逸温饱,一朝人死家散,就成了比牛马还不如的人。
侍儿都以为小娘子怜贫惜弱,定会设法搭救这小童,就算小娘子冷眼观瞧,没有搭救他的意思,也不觉得她无意买人,也许因为什么缘由,才一直在迟疑无决,倒也不以为怪。
谁知到了还是买了这个小童。那仇掌柜也是故意的,故意众目睽睽地,摆出要将小童打死的架势,故意话里带住宝应,说她怎样家大业大,花钱如流水一般,宝应若不买下,那就是枉读了圣贤书,是冷酷冷血之人。接了小童的买身钱,那仇掌柜乐得嘴都歪了。
好奕楼第五场赛,便都是公开棋路的大盘棋,楼里楼外更热闹。
宝应下大盘棋时,距试期只剩五日。这回遇的对手,棋艺不低,棋风不坏,让一直心有余力精神一振。这对手是个小郎君,小郎君生得唇红齿白,玲珑身条,若非那声线喉结,那平阔挺拔的前胸,明白是个小郎君,他看着倒像女扮男装的。
小郎君姓翁,本地人氏,举止练达,言语却骄矜,显然不是寻常人家。一说开棋,翁小郎执黑先行,眼定手快,有意要打乱宝应的节奏。
宝应没棋友对奕时,常是自家与自家下,一子落下,顿生千界,又无胜负之心,怎会轻易由他干扰?
倒是翁小郎君,棋覆半面,便开始心浮气躁,他躁了一阵,终于摄神敛息,重捕棋面,可惜已经接近终盘。这小郎君听着执事说输了九目,难以置信的样子,他失神枯坐,那飞扬的凤目,像是泫然欲弃。宝应莞尔,说声“再会”,顾自旋身去了。
今日独开大盘,观者聚在大盘前,终局清盘,听着棋博士开始点盘清子,看客嘤嘤嗡嗡议论着,不多时就开始喝彩。
宝应听着说话声,人们多在给翁小郎君喝倒彩。
宝应摇头失笑,施施然下了楼,执事急追上来,将青底烫金的赛牌,往宝应手上递,满脸堆笑道:“杨小郎君,下一场在十日后,恭候郎君大驾。我送送您。”
宝应笑道:“执事见谅,小可一旬后,正好有事,恐怕不能赴局。”执事微惊,一时讷讷。
宝应才下梯级,身后有人大喊“小白脸”。
翁小郎君似个小火箭,气汹汹冲下来,一把扯住宝应:“小白脸,某一局失手,不可定胜,三日后再战。我在东城监河亭等你。你若不来,休想走出献州郡。哼。”说着气咻咻走了。
后几日,宝应内居待考,没再出过门,看着副近考期,将日常睹的新书,尽数付之一炬。
对家老与侍儿,——侍儿无论在不在身边,分头叫来各有嘱咐。考前瞧瞧试场,晚食后,早早上榻。
翌日凌晨便起,车马将人送到考院外,天还没亮,宝应和众人一般,都早早侯在场外。
在科场待足两个三日,这场炼狱之行,总算完结。其中内情且不细说,宝应蓬头垢面,身心俱疲,直觉是块被反复□□的破布,奄奄一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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