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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病中忏悔


  今夜暂宁,可在这殿中的人还是惊魂未定。似乎死神就还在那儿徘徊踟躇,等待着随时反身收了他盯紧的魂魄。由于惊惧过度,良妃已然支撑不起。看起来似乎比闭目平躺的燕帝还要虚弱的多。洛王实在放心不下,亲自送了她回宫。

  流月与楚太医还在内室忙碌着,殿中,除了在外清洗血迹的宫婢太监,也就只剩下了那么几个人。腥味浓烈,阵阵刺鼻,好像怎么擦拭都驱逐不散。

  在殿外站立许久,陆遥缓慢转身,迈步而入。

  榻上,燕帝霜发凌乱如冬日野草,面色蜡黄如秋日枯条。他似乎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了,似乎……真的没剩多少日子了。陆遥俯视着他,胸中燃起的烈烈火焰并未因他的苍老凄惨而减少半分。脑中迸发千百种念头,都在撕裂般呐喊者:这是他欠你的!你无需自责,无需歉疚,无需怜悯!

  他如今虚弱无力,行将就木。可那又如何?这都是他应得的。是他背叛自己的良知换来的,就算是他以命来还,都抵消不了他的罪恶……

  那些属于蓝月灵的恨,属于蓝月族的怨,绝不会因为他的可怜儿减少半分,也不会因为他的人之将死而散去一刻。

  他有多恨,便有多想毁了这个燕国。有多怨,便有多想亲手了解了他。

  “师兄……”有了些知觉的燕帝,微微的睁了睁眼。他嘴唇干涩,一张一合。半晌才发出了些嘶哑低弱的声响。

  他费力伸手,拽着陆遥的衣袖,“师兄……你是回来看我的吗?”

  陆遥眸光冷冽,毫无半分的同情。他伸手一点点拨开了他布满褶皱的枯指。“陛下认错人了!”他眉峰微动,哑声说道。

  似是半梦半醒,也似是不想清醒。燕帝轻舒了口气,“又认错了……他都不会原谅我,又怎会入我的梦呢……”

  “是我对不起他……”

  “他应是再也不想见我了……”

  他弱声呢喃不停,可陆遥静立一旁,仍是无动于衷。

  “原来陛下还记得他……”陆遥漠声道。

  就在燕帝苍眸闭合的瞬间,乍然圆瞪。他吃力扭动脖颈,望向陆遥的方向。“你……你……”

  他嘴唇颤动,呼吸粗重,半天说不出话来。

  陆遥的眼睛,是像他父王的。燕帝与蓝月王同门习武,他怎会不知蓝月王年轻时的模样。可陆遥以男子身份遥隐藏多年,他就算真的看到也不会想到这方面去。如今就算他意识到这一切,也晚了。

  “是我……对不起师兄,你该来索要的……”

  陆遥咬牙直视着他黯淡无光的眼睛,沉默不语。

  如今,他说那些有何用?忏悔吗?他陆遥不需要他的忏悔,不需要他的抱歉,也不需要他现在像个受害者一般的虚弱可怜。背叛父王的,是他。现在又默默悔恨的,也是他。

  他的一句对不起可能换来他的双亲?可能换来巍峨的蓝月宫?可能换来逝去的那几万万的人命?

  不能。而今他就算拿自己不值一钱、残灯破烛般的命来还,都弥补不了陆遥心中万分之一的恨。

  “父皇醒了?”宁王慕容逸走上前去,轻声问道。

  燕帝没有回答,只是斜目紧锁这陆遥。他费力的张了张口,他还想说句抱歉的话来,可陆遥并没有想要听下去的意思,直接转身往外而行。

  既然没想原谅,又何必听他说那些话呢……

  对燕帝来说,流月的医术已经起不了什么作用了,既然已经完成了此次入宫的使命,陆遥也没有继续待在这里的必要。向睿王道过别后,便与流月一同出了宫。

  睿王本想送送他,可燕帝病重可能随时就会归去。他现在必须陪侍在侧,不能抽身离开。陆遥熟悉燕宫的路,本不需要有人领路,可睿王放心不下,硬是派了秦阳一路护送着。

  见陆遥的身影越来越远,睿王才默默收回了视线。

  “你没有向她提过你们之间的婚约吗?”贤妃碎步来到他的身旁,轻声问道。

  睿王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这里,终究不属于她。她,也不会属于我。”

  “傲儿……”

  “母妃,月儿的身上,不能再背有任何的负担了。”他说。

  之前小岚的死,她已经愧疚了十几年。或许之后,还会一直持续下去。蓝月王与蕙茸王后的死,她至今没有放下过。他又怎么忍心再添一处烦恼给她呢?那是他想要悉心守护的人,他也只愿她能早日圆了自己所梦。

  周游天下,四海为家。

  宫外马车上,陆遥侧目看向流影,眸光幽深,别有深意。在这目光下,流影有些心虚的冒着一头汗。“公子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陆遥微微的挑了下眉,笑说道:“没什么,只是好奇你这虚汗打哪来的……”

  流影抽了抽嘴,忽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袭来……猜测着会不会是上次说了谎被识破了,陆遥会不会因为此事生了气?可陆遥也未说明这目光到底是因何而来。他越是不说,他便越是心虚了。

  陆遥淡淡一笑,默默收了视线合目不语。被盯的不太自在的流影不由得轻舒口气……他倒宁愿陆遥能说明了,哪怕是责骂几句也好。可他越是希望如此,陆遥越是沉得住气。他真有种想要发个毒誓以证清白的冲动了……

  燕帝终是没支撑几天……

  在庆王下狱之后的第三天,也就是四月十四日,燕帝于崇阳殿驾崩。临死之前,他当着众位宗亲重臣的面,遣赵良取出了他玉枕之中早已拟好的诏书。

  诏书中,明确说明将大燕帝位传于睿王慕容傲。

  在燕帝下葬当天,陆遥去了趟涂山别院,在石室之内待了一整夜才悄身离开。

  五月南风起,月落隐树影。

  燕宫高墙上,陆遥迎风而立。眼前万家灯火,十里画屏。这是由累累白骨堆砌的高墙,是由殷殷鲜血渲染的权势。可就是这些阴诡灰暗,才织就这入眼的万户安宁,千门喜乐。

  “如你所愿,我现在可是真偷不得半分懒了……”慕容傲双手扶墙,轻叹道。

  陆遥收回遥遥远望的视线,“这才刚刚开始,陛下怎就受不住了?这眼前锦绣只是山河一寸,劳一人筋骨守一方天地,这是功德千秋的好事,陛下应当看开些才是!”

  “你就是这样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有雄才伟略却宁愿做一个不起眼的商人,将这一摊子推给我,自己落了个清闲自在。还真是好计量!”

  陆遥淡淡一笑,“有能者,不一定就能为君。有力者,也不一定就能为将。陛下沉稳有度,行事雷厉,有张有弛,这位子除了陛下,怕是旁人坐不得。”

  “总之呢……你能说,能算,我是掐不过你!”慕容灏嗤声一笑,回应道。

  “是陛下大度,懒得与我这小人物计较……”

  慕容傲目光温和的看着陆遥,“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与母妃都不在了,你会做何选择?”

  “推宁王……”

  “若他不愿呢?”

  “毁了燕国……”他毫不犹豫的回答说。

  慕容灏再次舒口气,“从没有一瞬间,我会如此庆幸自己还活着……”

  良久的沉默之后,陆遥侧了侧身来。“如今这朝中局势还算稳,欲攘外必先安内。一些无所作为的,能动的,陛下也该花些心思动动了。”

  “你指的是……”

  “丰城府尹杨数,私心忘义,畏惧权贵,担不起这除暴安良之责。各地驻军远离陛下耳目,难免会有不从军律霸守一方之人。这些看的见,看不见的都是需要陛下操心的。若要大燕国泰民安,就必须拔除一切隐患,只有国富民安,才能稳扎五国之间。”

  慕容傲静静地听着陆遥的的这些分析之词,竟忽然的多出一种失落来。“这些我都知道。”他说。

  “也不是我刻意提醒,只是五国割裂已久,早晚会有合拢的一天。陛下仁善忧民,多少也会有些普世之心。我不求陛下能为万民征战四方,只愿这天地能存一处安宁,总好过日日担惊受怕,夜夜忧心难寐。”

  慕容傲淡淡一笑,点头说了句:“好。”

  他知道,陆遥说的这字字句句并不是对他的不放心。他这是决定好要走了……他的这话,也就是在向他道别。

  他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堵了一般沉重难受。

  他自己是舍不得的……

  可是他更清楚蓝月灵的天地不在这高墙之内,陆遥的天地,也不会在。天高海阔,四处为家是他的梦。也是他这些年来一直在等候着的潇洒自如。就算心中有千千万万的不舍,比起他的夙愿来,这些都是渺小到尘埃里的。

  陆遥勾唇一笑,转过身来面对着看起来有些郁郁寡欢慕容傲。“好了,我也没什么要啰嗦的的了,天色不早,皇后娘娘还有孕在身,陛下劳累一整天,还是早些回去歇着罢。”

  不等陆遥提步,一阵疾风擦过耳边,慕容傲伸手一把将他揽入怀中。他下颌抵在他的肩头沙哑轻唤了一声“月儿……”那隐于夜色中的黑眸,也迅速的红了起来……

  “陛下……”

  陆遥不喜旁人的触碰,有些别扭的想伸手推开他。可无论他怎么挣扎着,他的双臂如同注了铁一般纹丝不动。

  许久之后,慕容傲开口说:“月儿……无论到了哪里,好生照顾自己。”

  他松了紧箍着他肩头的双臂,而后落寞的转身离开。

  他不记得自己的怀抱有多少年没她的气息了。好像在她十一岁生日宴之后,他便再也没见过她。幼时,她是蓝月灵。他是她无所不能的傲哥哥,她会在他身旁吵闹,也会时不时的钻在他的怀里撒娇。

  而今,他是陆遥。他不再围着他打转,他也不再需要他的保护。他有他自己的追求,会有自己的守护。只是,他追求的,守护的,再也不会是他。

  他不会挽留他求他不要离开。他只愿坐在这孤寡无情的高位上,能凭己之力,为他游走四方的愿望扫清一切障碍……

  忧他所忧,思他所思,愿他所愿……

  回到琉金阁已经不早,见陆遥下了马车,流光快步走上前禀报说,“狱中的慕容灏求见公子……”

  先帝丧期刚过,慕容傲也才登基几天的时间,现下政务缠身,他也无暇顾及慕容灏的死活。不过以慕容灏谋害先帝、犯上作乱的罪过,怕是万死难辞。想必他也知道自己活不长了罢……

  “正好闲着,我也正想见见往日风光无上的庆王殿下……”

  陆遥轻笑勾唇,进了琉金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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