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最终章节
在陆遥去天牢探望过的第二日晚,慕容灏在狱中自裁。在得知这一消息时,慕容傲在崇阳殿内沉默许久……
几日之后,流云回到了路月山庄。其实燕帝一死,陆遥便传信让他放下手中事快马回归。先有流光脱离束缚,光明正大的步入朝堂之内。如今大局已定,流云也无需顾忌其他,直接回来帮着就行。虽说慕容傲不负众望,可他的帝王之路很长,是不能有所松懈的。陆遥只想着在自己离开丰城之前,能再尽力为他做些什么。
路月山庄临风亭内,暖日温风拂碧水帘动,绿荫环池撩余波潋滟。陆遥慵懒斜靠一旁,捧一卷《巡游记》细细研读。柔光映面,清儒悠闲。
清浨提起裙角小跑着自东桥而来。袖珍小脚迈过层层玉石阶,活泼跳至陆遥身侧。“遥哥哥……我们什么时候走呢?”她伸出手讨好地捏着陆遥还有些单薄的肩头。
陆遥温暖一笑,默默合上手中书卷。自她知道要离开路月山庄外游,是激动地怎么也睡不着觉,日日缠着陆遥问东问西。陆遥也是无奈,不过对于她的问题,都一一细致解答,并没有一丝的不耐烦躁。
“今晚就走,好不好?”
“真的?”清浨一脸欣喜地停了那双无比讨好的小手,而后挨着陆遥坐下。“我都等不及了……”她腻歪歪地靠在陆遥肩头细声笑说道。
陆遥和颜温笑,不语。陆遥一直不喜旁人与他挨得太近,只要有人触碰,总是从心底抵触的。可独独对清浨,他从没有避开过。
“可是,我们为什么要在晚上走呢?这么好的天,应该立刻就出发了,总好过黑灯瞎火地摸索着出行吧?”
“你放心,晚上并不会行太远。”
“我当然放心!”她说完,便围着起了身。“我去看看还有什么收拾的,可不能把遥哥哥之前送的落下了……”
直到她的身影跑远,陆遥才慢慢回过神来。他想:如若小岚还在,也会高兴的罢。
墨色席卷,晚风和面。一阵沁香袭来,清淡宜人。
几辆马车同时从路月山庄门前出发,趁着夜色悠悠而行。目送着几位远去的福伯暗自抹了把泪,转身进门。
他在这儿已经待了十几年,陆遥偶有远行之时,可从未有过像今日这般,就好似此生再难相见。
辘辘马车声犹如手指拨动琴弦,低沉幽幽,在这安宁的夜晚久久回荡。如了愿的清浨一直嚷嚷不停,吵的流风恨不得捂上她的嘴。流月与流影正坐在他们对面,可能是离了数不尽的算计觉得心神轻畅,在暗暗偷笑之后,也不觉得他二人聒噪。
相比之下,陆遥的马车倒是空静极了。他掀起车帘,望了一眼黑夜中的远山……
犹记得十一年前,在路月山庄落成时,他怀着一颗复杂的心从靖州来到丰城。他誓要为父母报仇,为好友报仇。可当他看着仇人一个个死去,自己终是得偿所愿时,却发现竟是有几分不舍。
他用了十五年的时间将自己埋没在仇恨里,抛却本色,面目全非。往后的日子,他再也不用伪装,再也不用算计。
终如愿远离这些喧嚣,也终将还自己一寸宁静……
突然,一声刺耳嘶鸣,马车停止不前。
“出了什么事?”隔着车帘,陆遥漠声问。
车夫正想掀帘回话,却看到宁王慕容逸着一袭月色薄衫驾红棕骏马自墨色中徐徐而至。黑暗中,他冷冽深沉地望向这驾安静的马车,“陆遥公子这是功成身退了吗?”
这一声浑厚有力的嗓音穿透黑暗丝丝入耳,安然静坐于内的陆遥莫名的有些心慌。“殿下说笑了,陆遥一介平民,无功无名,无成无就,何来功成身退一说呢?”微怔片刻后,他稳了稳心神,淡淡说道。
他还是这么冷静淡漠。宁王真有种掀了这辆马车的冲动。对陆遥这么迫不及待想要逃离的举动恼恨至极。心想,若不是他早些注意着,他是不是就这么不辞而别了呢?
他强行压制胸中翻腾的怒火,凌厉的目光似要将车身穿透一般。“那陆遥公子倒是说说,你这是要去哪?”
在车内静默许久,陆遥缓缓而出。
本来怒气正盛的宁王在看到他身影的那一刻,那些刚积聚起来的火光颓然崩塌。他已经失去了十五年,好不容易将他找回了,怎能让他就此离去呢?心内千万的声音都在叫嚣着,求他不要走,求他留下来……
陆遥抬眸,温和的目光在他紧绷着的脸上停留。“殿下是来为我送行的吗?”他问。
“你还需要本王送吗?”
陆遥沉默不语。凝结成团的空气在二人之间漂浮着,久久不散。一阵风过,忽然感觉周身上下都开始漫上冰冷的水气。那藏于袖中的右手,也开始忍不住的颤抖起来。
“这偌大的丰城,难道就没有一处是陆遥公子不舍的地方?公子就这么迫不及待的想要离去吗?”
“天下之大,处处都是美景,不止这丰城一处有。若时时念着,处处眷恋着,岂不是太累了?”
陆遥不忍心见他眸中随时溢出的伤感,微微撇过头去。
宁王怎会听不出他话中何意。一直以来他都明的暗的提醒他放下,提醒他忘了他。真能如他所说,他何必还这么不顾一切的寻他这么多年?
“那我呢?难道我就不值得你有一丝的眷恋吗?”
陆遥双眸微红,一股酸涩暗暗翻涌。这丰城,他最放不下,最舍不得的,是他。他最害怕的,歉疚最多的,也是他。他选择在晚上出发,就是为了避开他。他是真的不忍心,也是真的无法拒绝,可是……
不等陆遥回答,宁王翻飞间腾身而起在他的面前落下。他无法抑制的住内心的冲动一把将他拥入怀中。
“你……”
他似乎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来抱着他,就好比紧拥在怀的只是一缕轻风,一不小心他便会钻了缝隙悠悠飘走。“别丢下我……”他哑声哀求道。
陆遥有些惊慌失措地费力挣扎着,可宁王根本不给他抗拒机会,紧紧的将他揉在怀里。“我可以不要荣宠,不要功名,只要你在身旁。月儿……我不能再放你走了……”
一股温热的气息拂过耳边,将陆遥熄灭了的心灯悄然点亮。他嘴唇颤动,眸中泪珠随之扑簌而下,而后泛滥不止。
他抵在耳边说的是:“我也不要孩子……”
他女扮男装十几年不被人发现,一是偷用了老鬼私藏的药物毁了嗓音,二是一直服用着流月开的另一种药。药性极寒,恐怕此生再难有孕。宁王懂医,大约在涂山别院的时候,就已经看出了吧。
今夜,他真的是要抛去所有来靠近他,挽留他。
许久的僵硬之后,陆遥才抬手滑向他的后背……一阵温暖由外至内,紧紧环绕着他刻意冰封了的心,好比此处缺失的一块又重新归了位……
傻傻望着两个紧紧相拥的两人,清浨震惊睁目。呆愣之后,她伸手拽了拽流风的衣角,“遥哥哥他……这是……”
流风嘴角噙笑只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以后,该叫姐姐……”
六月底,燕帝以多族融合成一为由,下旨修建亡君陵墓,追谥祭奠,以安抚所有归燕外族。其中,也包括蓝月国。
第二年八月,陆遥带着蓝月王和蕙茸王后的尸骨回了靖州。将葬在靖州城西的叶岚一并迁出。月山,最终成了他们的魂归之处,也成了陆遥宁心归野的常居地。
同年冬月,皇太后病逝于永宁宫。燕帝素服举哀,辍朝五日。遵照先例,皇太后当于先帝同葬皇陵。可燕帝顾及母亲遗愿,不顾宗亲反对,准许落发出家的肖氏寿终之后与先帝合葬。并执意将太后陵寝选在了月山,与蓝月王族同陵长眠……
崇阳殿内,慕容傲常望着悬在殿中的月形素玉神游。旁人见惯了他这郁郁寡欢的模样,也只当是他怀念太后。
皇后曲氏携子慕容翎缓缓迈上玉阶。现在的慕容翎也才到蹒跚学步之时,没有人牵着,总是东倒西歪的。远远看着,像是个圆滚滚的小包子。慕容傲宠他至极,算是将最好的都捧着给他。可有时却也严厉,若是犯了错,绝不偏袒纵溺。
“陛下在想什么?”
回过神的慕容傲温润一笑,附身抱起正扭动不停的慕容翎。“翎儿可是想父皇了?”
“不……想。”
慕容傲朗声一笑,使劲捏了一把他圆润润的小脸。“看来朕对你还是太纵容了,等你大一些,准要挨几下板子才行。”
慕容翎咯咯的脆生欢笑,惹的皇后忧心不已,真怕他大了会不好控制。可每每说起,慕容傲总是不甚在意摇头说,“成长不予羁绊,行路多给历练。成大事者,自当如此!”
皇后无意瞥见案上的麓皮布防图纸,忽然就蹙眉不安起来。在这崇阳殿内,她已经见到过好几次。除了境内布防图纸以外,还有些是五国地形详图。“陛下研究这些做什么?”
他也不在意皇后的多问,只是淡淡的回应了一句,“朕闲来无事,随便看看……”
他一直记得有个人说:劳一人筋骨守一方天地。
他也一直不曾忘记有个人说:只愿求得一寸宁静,安然入梦。
而他此生,唯愿她所愿,梦她所梦……
自太后葬礼之后,陆遥去过燕国境内南北近百座城,行过北漠、东炎、南楚、西夏。他的画作也重见天日,近千副精品记录的全是五国河山。可即便她四处游走,也再没踏足过丰城一步……
宁王慕容逸,果真应他儿时所言,抛去了属于他在丰城的所有,他的身份,他的名望,以及他用血肉换来的荣耀。他毫不犹豫地放下,只为一直伴在她的身侧。
随她而走,随她而停……
月山别院,也时常有孩童响彻天际的笑语欢歌,可没有一个是与他们二人血脉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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