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清凉殿贤妃蓝仪

　　他缓缓屈膝，参拜。“草民陆遥参见陛下……”嘶哑的嗓音起了又落。在这大殿上撞击之后，凄凄飘荡。本来热闹而空旷的大殿上因此平白罩上了几分诡异阴冷。就如同亡灵的怯怯幽怨，又似鬼神的愤愤呐喊。一字一句，狠拍着殿中人原就好奇的心。

　　“你就是陆遥？”错愕之后，燕帝仰声问道。

　　“正是。”

　　燕帝打量着台下的瘦弱单薄、冷冷清清的人来，隐约间，竟感觉他这张脸的轮廓有些眼熟。就像，在哪里见过……他皱眉思索后，又不太相信的摇了摇头。随即朗声一笑。“与东炎一战，你可是出了不少钱，说说看，想要朕赏赐你什么？”燕帝问。

　　“草民不敢。”陆遥淡淡回道。

　　看这清冷的模样，燕帝嘴角抽了抽。思考之后，他说：“户部大调，今还空出不少职位。朕看你年纪轻轻，想必胸中抱负不浅。不知你可愿入仕为官？”

　　殿上众位听之心内一紧。户部是空出了职位，可空出的都是掌事之职。这陆遥未经科考便被直接任命，实属罕见。燕帝此举……也太疯狂了些。

　　“不愿。”陆遥垂首，简洁回答说。

　　坐在首位的燕帝一惊。他眉心微动，直视着跪在下方的陆遥。他就那样直直盯着，想要将他看透，想要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可他此时……却发现曾经阅人无数的自己竟有些无力……

　　殿内臣子战战兢兢的坐着，不敢发出声响，就怕一个不小心便遭了无妄之灾。睿王、宁王、包括庆王在内，为陆遥捏着一把汗。对陛下的恩赐，是少有人推辞的。就算是真的要推辞也不像他这么……干脆。

　　这不是摆明了不将皇帝的威严放在眼里吗？

　　“哈哈哈……”燕帝突然笑出声来，为自己化解眼前的尴尬。他说：“早就听闻陆遥公子异于常人，今日一见果然没让朕失望啊！”

　　“是啊，都说陆遥公子为人清冷，不善言语，果真如此。”坐在燕帝身旁的肖皇后圆场附和道，“他这头次赴宮宴，陛下还是不要为难他，毕竟他也算是有功于我大燕。”肖皇后的话成功的驱散了燕帝心头的乌云，倒是让燕帝为之侧目。

　　未得燕帝允许的陆遥依然跪在殿中，一动不动。

　　肖皇后忽然端看着陆遥，温婉浅笑。“不知陆遥公子可曾有婚配？”她问。

　　“不曾有。”陆遥回答。

　　肖皇后看了一眼身旁的燕帝，展开如花笑脸，大方询问说：“本宫的外甥女平阳郡主。貌美如花，温婉贤淑。若是陆遥公子愿意，本宫今日做主，将她许配于你如何？”

　　“不愿。”

　　还是一句“不愿”。

　　笑容僵直停在了肖皇后的脸上。原本一副端庄温和、落落大方的姿态，顷刻间消逝无影。陆遥的油盐不进确实出乎她的意料，她竟没料到他居然敢在大殿内，在文武百官面前，在驳了皇帝面子之后，还有胆量再次回绝她……在宴会开始之前，庆王就已经交代过，此次无论如何，都要将陆遥拉入阵营。

　　可照这眼前的局势来看，确是不易了……

　　只听“啪”的一声，燕帝拍案而起。“好你个陆遥，如此不识抬举！”他怒视着陆遥，大声吼道：“你仗着几分能耐如此目中无人，当真以为朕不会杀你吗？”

　　感受到燕帝喷薄而起的怒气，陆遥微微抬起头。坐在不远处的睿王皱眉望着孤单无援的陆遥，欲起身求情，却瞥到陆遥微微摇头示意，无奈，只得停了下来，收起了求情的心思。

　　庆王直直起身行至殿中，“父皇息怒，陆遥性子一向如此，还请父皇恕罪。”他请求说。

　　“恕罪？朕如何恕罪？”燕帝的怒火似乎现下烧得正旺，竟完全顾不得庆王所求，“他一而再的回绝朕，当朕的颜面为何物？”

　　念及陆遥对他的暗中帮忙，又想到“碟语”一事，宁王也迈步走了出来。“父皇息怒！您也知陆遥不善言语，他敢当殿拒绝，定是有缘由的。父皇何不准他说明之后再行定夺？”

　　燕帝轻哼一声，勉强压下心头正在燃烧的火焰“朕允你辩驳，今日你不说出个缘由来，朕定要治你的罪。”

　　宁王转过身来扶手道：“陆遥公子，父皇给你解释机会，公子请说吧……”

　　陆遥慢慢抬眸，望着正站在位上阴沉着脸的燕帝。“回陛下，并非是草民有意拒绝陛下好意，只是……草民只会赚些小钱，不懂为官之道。”他淡淡开口解释说。

　　在庆王的示意下，并肩王肖震起身，“陛下，这陆遥的性子确实不适合官场。”他轻笑后继续说道：“此次与东炎之战，他大小也算有功，可见他不入仕也可为我大燕尽些力。既如此，陛下何不成全了他。”

　　肖震的几句话说的恰到好处，燕帝脸色这才渐渐有了好转。

　　“你又为何拒绝皇后好意？难道朕的平阳郡主还配不上你吗？”燕帝看了一眼身侧闭口不言的肖皇后，道出自己的疑问。

　　陆遥瞥了一眼不远处的睿王，又将目光移动至一脸怒气的燕帝身上。“并非如此，只是……”他停顿不语，面露难色，好像是有什么说不出口的隐情。

　　“只是什么？”燕帝不耐烦地追问道。

　　“回陛下，陆遥不喜女人！”

　　陆遥此话一出，犹如平地惊雷。燕帝瞪大双目，上下扫视，像是要将陆遥看穿一样。不止他一人，大殿之内，众臣相互间窃私语。大多都在揣测这一消息的真实度，就连皇后肖氏也有些不可思议的眯眼打量着他。

　　这好男风，可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好事。南蜀的男子大多瘦弱，且细皮白嫩。因民风开放，男子之间亲密算是常事。而大燕不同，这种喜好，是会受万人鄙视的。看这陆遥容颜清秀，还真有几分女子的阴柔……

　　陆遥一如之前，淡然自若的跪在大殿中央。他无视他人的探究，无视他人的好奇，也无视其中夹杂着的鄙夷的目光。就像众人议论的人与他无关一般。没有面红耳赤，没有无地自容，就那样坚定直挺地跪着，一动不动……

　　睿王慕容傲静静的看着陆遥，忽然勾起了唇角……

　　“你是在戏弄朕吗？”燕帝疑惑地问。

　　“陆遥不敢。”停顿后，他继续说道，“陆遥身旁从无女人，此事路月山庄人人皆知。”

　　“父皇，儿臣之前确实听到过陆遥不喜女人的传说，今日他亲口说出，想来不会有假。”洛王慕容恪慵懒地靠在自己的席位上，漫不经心地解释道。

　　“罢了，你且起身吧，朕念你之前有功，不追究便是。”燕帝轻声叹气，略显无奈地摆了摆手。

　　陆遥谢恩退下。

　　歌舞起，宴会继续进行。只是陆遥明显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更加赤，裸。赤，裸的鄙夷、同情。

　　可他，并不介意……

　　清凉殿内。

　　一位着粗衣薄衫的中年妇人安然坐在庭院内。时光如刀，在她的眼角轻雕慢刻留下了条条痕迹。岁月无情，在她身上悄无声息磨平了边边角角。可就算如此，她周身上下的雍容气度却是怎么也掩藏不了的。

　　清凉殿，原是夏日避暑之所。今时，朱门破损，摆设陈旧，早已没有了先前温馨热闹的样子。现在的清凉殿，只是个冷冷清清，孤魂游荡的冷宫而已。

　　“夜里凉，娘娘注意些。”香楠展开手中破旧的披风轻轻搭在她的肩头。

　　“母妃……”

　　听到这一声轻喊，香楠退居一旁。妇人望着侧门方向，笑了，眉眼弯弯，满面和蔼。站在侧门口的，正是睿王慕容傲，而院中妇人乃是曾经宠冠后宫的贤妃蓝仪。

　　“今日宮宴，你怎的又偷跑出来？”她温和责备道。

　　“儿臣就是趁此来看望母妃，马上就走。”他跪在妇人身侧，拉起了她藏于袖中的双手。“母妃的冻疮可好些？”慕容傲柔声问道。

　　“天气渐暖，无大碍。”她抽出手来，“倒是你，多大年纪的人了，还不会照顾自己。”她伸手理了理他稍显凌乱的衣衫，问，“你近来可好？”

　　“母妃不必担忧儿臣，儿臣一切安好。”慕容傲笑着回答说。

　　贤妃伸手轻抚他的脸庞，慈爱的双眸有水光泛起。“你能顾好自己，我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只愿你事事小心些……”

　　慕容灏明显感觉到她的手好像有粗糙了。手掌划过皮肤如刀刮一般。虽然这双手的温度不减，可是每到一处，他的心也跟着抽动的。

　　她知他的艰难，他亦知她的困苦。只是今时不同往日。母子二人都明白，为今之计除了忍耐与等待，别无它法……

　　“听奴才们说，陆遥公子今日也进宫赴宴了？”贤妃轻声问。

　　“是的。”紧接着，他简单说明了畅阳宫发生的事情。

　　贤妃听得胆颤心惊，她的手紧拽着慕容傲的衣袖。“他现在没事吧？”她问。

　　见贤妃有些失常，睿王是不明所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贤妃迅速收起一脸的担忧，她还想解释或者掩饰些什么，一时间却不知从何说起。

　　“母妃不必担心，他没事。”

　　“傲儿，陆遥于你我母子有恩，你万不可薄待了他。”贤妃言辞真切地叮嘱说。

　　慕容傲更是疑惑了……

　　“不管前路如何，母妃愿你全力保全他。哪怕……倾尽一切。”见慕容傲沉默不语，她再次嘱托道。

　　“儿臣谨记。”

　　慕容傲虽心中不解，但还是毫不犹豫的应下了。他不知自己的母妃为何失态，又为何突然一遍遍地郑重嘱咐。可他只知陆遥是救她母亲的恩人，所以一直以来从不曾怠慢。于他自己私心而言，陆遥雄才大略，又是他的知己好友，他是愿意真心相待的。哪怕前路茫茫，他也会毫无犹疑地尽力保全。

　　时辰不早，算算时间，宮宴已近尾声。

　　“儿臣该走了，母妃定要保重自己。”慕容傲闪身从侧门离开。

　　贤妃看着他急急离开的身影，默默地抹了一把眼泪，微微叹口气后转身进了内室。十几年来，她在这冰冷的清凉殿勉强过活，受尽欺凌与侮辱。她曾经的不可一世，她的骄纵狂傲，都早已被依依磨平。她也曾一次次险些挺不过去，也曾一次次想要放弃。可是她还是活了下来……因为她不能死。就是在三年前，她想要活着的想法更加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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