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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畅阳宫赴宴


  回到路月山庄,已是深夜。

  “公子,临风亭,客人已等候多时……”不待陆遥走下马车,管家福伯就急急上前禀告。

  陆遥点头算是回应,而后疾步进门,流影、流风二人紧随其后。

  夜光下的临风亭格外幽静。临风亭位于池塘中心位置,因其四面开阔喜迎四风而得名“临风”。东西南北四桥接通临风亭与岸边长廊,使其既无所仗,又有所依。月光洒在平静的池水上,倒映出临风亭的温婉姿态。一白衣男子静坐与此,远远望去,和谐安宁。

  “让殿下久等……”

  “是我深夜叨扰,你不要介意。”

  此人正是睿王慕容傲。三年前,睿王为寻一味狐尾草而结识了陆遥。自那之后,两人成为知己,私交甚好。奈何二人身份有别,加上目前处境不允,只得暗中会面。

  “你终于回来了,来,陪我喝一杯。”睿王温润一笑,唤陆遥坐下。流风、流影二人行礼之后退于西桥。

  “殿下知陆遥不会饮酒。”陆遥委婉道。

  “那你还是闻酒香好了。”睿王轻笑,调侃道,随即,自斟一杯,一饮而尽。

  对于睿王的话,陆遥并未过多在意。睿王慕容傲,面上温润如玉,宽厚有礼。事实上他也是人如其名,一身傲骨,刚毅果决。十几年了,就算是在这丰城内受尽了万千冷落也未见他轻易屈身,将就妥协。

  “并肩王班师回朝,三日后抵达丰城……”睿王放下酒杯,沉声说道。

  “我已知晓此事。”

  “此战大捷,一半功劳在你,你可知?”

  对上睿王的轻声询问,陆遥垂眸,未做回应。

  “三月二十日,父皇在畅阳宫设庆功宴。”睿王微抿一口酒,继续说道,“并肩王肖震已上报父皇你捐钱捐物,充实粮草一事,想必请柬将在后日送达,此事,你怎么看?”

  “殿下以为,我该如何?”陆遥抬眼直视睿王,反问。

  “你愿,我会暗中打点好一切,你不愿,我也会尽力阻止。”睿王字字真切,陆遥听罢,有刹那的愣神,但很快恢复常态。

  “不必,陆遥愿意前去赴宴。”

  对于陆遥的应对,既在睿王意料之中,又似乎在意料之外……庆王一直想拉拢陆遥为他所用,肖震又正好是他的舅舅,如此一来,陆遥将陷入两难。

  “宫内规矩甚多,你当心些。”

  “我知道。”陆遥淡淡的说。

  “有你相助,献州这一仗,肖震打的可真是轻松……”睿王轻哼一声说道。

  “轻松吃下的,往往都不太容易消化。”陆遥抬眸望着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池水悠悠说道。池水本来不动。风动,它动;风止,它静……

  “说的不错。”

  陆遥依旧盯着池水,安静不语。

  “对了,六弟也奉旨回来了,改天我带他来见识见识你这路月山庄。”睿王忽然转移话题,脸上喜色尽露,笑眼弯弯,本就温润的脸上,一片暖意。

  “我……已经见过宁王殿下了。”陆遥回答。

  “我猜他定会提前动身,若非如此,这一路暗杀下来,怕是无法安然回到丰城。”睿王放下手中把玩的酒杯,“难道,拍卖会上的,是他?”他突然惊声问道。

  陆遥轻轻点头。

  “我当时也在。”睿王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不过……也只有他,愿意用一切换一件月灵的眉心坠。”睿王轻叹。

  陆遥衣袖内的左手紧了紧,低垂着的眼眸微动,而脸上并未有任何异样。

  “十四年了,我的这个六弟还要寻找到何时才肯放弃呢?”睿王像是在自言自语。又似乎不是,二声轻叹之后,将杯中酒水饮下。

  “不早了,我不打扰你的清净,告辞。”

  睿王微笑起身,抬头看了一眼挂在天边的圆月,轻甩洁白的衣袖,快步离去。

  临风亭内,陆遥迎风而站。三月的晚风清凉中带着些许温柔,越过池面,穿过凉亭,一缕缕钻入脖颈,晚风的轻抚之中,人更为精神。临风亭,就是在提醒着主人,时刻保持清醒。

  三月二十日。午后,庆王慕容灏到达了路月山庄外,只可惜,他费尽心思也只能远望庄门而不得入。路月山庄处于城东山林之中,外围机关重重,阵法遍布,单是隐于丛林中的利箭就数不胜数,更别说山庄正门一带。若无人带路,常人哪怕有九条命也难近一步。

  庆王对于此次冒然前来,深感无力。随行侍卫已伤了一半,无奈之下只得停下等待。

  申时,路月山庄的正门才缓慢开启,一辆毫无装饰的马车驶出,在庆王一行人的前方停下。

  “不知殿下驾临,多有怠慢,还请恕罪……”陆遥掀开车帘赔礼道。

  “是本王冒昧,陆遥公子不要介意才好。”庆王勾唇回答。“今日宮宴,本王前来接待公子,还请公子不必拘束,随意就好……”他依然的温和微笑。

  “有劳殿下。”陆遥淡淡回应一句,放下车帘。之后,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向皇宫的方向驶去。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陆遥下马,在整理衣衫后随庆王步行进入。一路上与庆王打招呼的达官贵人无数,对陆遥身份好奇的人也大有人在,而他依旧拒人千里,不奉承,不亲近。

  越来越近,陆遥衣袖下的右手手也越来越紧。面上虽无异色,可看到这一座座高墙宫苑,内心却像翻滚的热水,无法平静。

  “二皇兄……”

  “庆王殿下安好。”

  宫墙转角处,一行人从另一个方向而来,陆遥并未注意来人是谁,什么身份,只是微微俯首行礼。不过看穿着便知,来者皆是身份尊贵之人。与之相比之下,本就单薄瘦弱的陆遥稍显格格不入。

  “这位是陆遥公子……”庆王介绍道。

  感觉到众位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陆遥抬眼看去,这才看清面前站着的有睿王慕容傲,宁王慕容逸,洛王慕容恪,并肩王世子肖誉,次子肖恒,确实,个个不是平凡之辈。

  庆王一一介绍过后,便带陆遥继续向前走去。路过宁王时,他微笑点头,陆遥回之。面上平静如常,只有袖中紧握的右手一直没有放松。

  当他的目光移至最后的锦衣男子,也就是肖恒身上时,肖恒嘴唇微张,像是要说什么,陆遥淡淡地扫了一眼,目光并未在他身上停留。

  身后的一行人也随其后移动,只有宁王慕容逸停了下来,透过人群注视着路遥的一举一动。他紧盯着那远去的背影皱眉深思着什么……突然,眼前的背影与脑海中的影子重叠。

  “三哥,你可知陆遥之前是否到过靖州?”他迅速伸手抓住了前方睿王的手臂问道。

  思索片刻,睿王才悠悠回答:“他大多时间都在华城,靖州与华城相邻,想必是到过的。”他看着宁王仍旧一脸疑惑,便追问一句,“可是发生过什么事?”

  “之前跟三哥提过,靖州有神秘人多次免费为戍守将士提供药材,还有之前的密送情报一事,我暗中查探过,皆出自百草堂。”宁王放缓脚步,回忆道。

  “你怀疑是陆遥的人?”睿王悄声询问。

  “我暗访过百草堂,却只在夜间看到了一人模糊的背影,今日我……”

  注意到畅阳宫门已到,宁王停止了自己的猜测,与睿王并肩而入。但是内心已八分肯定,此人,是陆遥。现在人员复杂,耳目众多,以防万一,只能停止这个话题,到宴会结束后亲自证实。

  戌时到,钟声响,宾客入席,宴会开始。

  尖细的声音传来,一身明黄密龙锦袍的燕帝携皇后肖氏款款而来,殿内众人高呼万岁跪迎以示皇恩浩荡。直到得到准许,方才落座。

  “朕今日在此设宴庆贺并肩王凯旋而归,来,共同举杯,愿我大燕繁荣昌盛。”语毕,群臣高呼“陛下英明”,同饮之后,静等燕帝发话。“与东炎一战,并肩王功不可没,不愧为我大燕战神。”说罢,再次举杯。如此反反复复。

  酒过三巡后,燕帝一声“开宴”结束了繁琐的宴前助词。鼓声响,歌舞起,畅阳宫内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因身份有别,尊卑有序,陆遥的位置排在末位。还是一身青衣,只是不似之前那么随意。一顶银白玉冠将墨发收起,映衬着那消瘦的而又清秀俊美的脸颊,那双低垂着的双眸,暗若深潭。席间,他一直淡然静坐,不攀谈,不搭话。

  一曲舞毕,掌声响起。

  “陆遥何在?”燕帝忽的想起肖震之前的奏报,突然出声问道。

  陆遥缓缓站起,迈步。从最末的席位至大殿中央其实并不远,可他却走的漫长而又沉重。每迈出的每一步,如同踩踏着千万的灵魂。

  他微微抬眸望着那居于首位的燕帝,面容平静,目光幽暗。他,老了……白发横生,灰帘坠目。

  原来,他也会老的……他也会有褶皱铺额,命河将近的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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