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琉金阁密室
畅阳宫内,笙歌漫舞,热闹不减。见燕帝与皇后肖氏相继离宴,一直安然静坐的陆遥悄然起身。青衣飘飘间,已踏出了压抑的畅阳宫宫门。他身形单薄,如月如云。就算是看起来身材高挑,可还会给人一种随时飘摇而去的虚无之感。
“陆遥公子留步……”
陆遥缓缓停下脚步,微微侧身。
身后宁王慕容逸快步追了上来。“本王闲来无事,能否有幸送公子出宫?”他轻笑问道。双眸刚毅有神,清明澈亮。如夜间圆月般让人舒适安定……
陆遥淡淡勾唇,“有劳殿下。”他说。
听到他一贯沙哑又简洁的回答,宁王轻轻一笑。对于陆遥的淡漠疏离,他并不介意,反倒对他有些好奇。他很想知道这么年轻瘦弱的人,为何总是拒人以外,苍凉冷漠。他也想知道,既然他一贯清冷不喜人接近,又为何在靖州屡次出手相助?
一路上,他们并肩同行,而陆遥一直安静不语。事实上,他内心的泛起的波涛,已经一层压过一层……
“陆遥公子之前到过靖州?”宁王打破宁静,突然问起。
“是。”
“百草堂,是陆遥公子的?”他继续问道。
陆遥思虑片刻,才缓缓答道:“是。”
听到他的回答与自己的猜想一致,他唇角微微勾起。“本王多谢公子数次出手相助,他日,若公子需要,本王定然竭尽全力。”
“不必,陆遥还未谢殿下方才殿内之恩。”
宁王摇摇头,“父皇并没有杀你之心,本王出言也只是顺水推舟而已。”他看向前方长长的宫道,一脸轻松地说。
陆遥闭口未言其他。他知燕帝的心思,无非就是拿这两件事试探而已。并肩王凭借军功朝堂独大,已经威胁了他的皇权,若还与外人勾结,为他提供钱财支撑,那他的帝位随时不保,待到有朝一日,或逼宫,或举兵造反,那么……今日陆遥的拒绝已然说明了他无意攀附肖震,想其内心不知该有多喜悦,又怎会下杀手。
为君者,向来如此……不计情谊与功劳,只算自身喜好与得失。
“不知‘碟语’是公子从何处所得?”宁王停下,转身,双眼直视着陆遥。
“在靖州边界,一名流寇手中所得。”他淡淡的回答道。
“那流寇现在何处?”
“死了。”
“怎么死的?”
“久病无医。”
“葬在哪里?”
“靖州西城外二十里处安山脚下。”
宁王听着陆遥毫无犹疑的回答,那本来揪起的充满希望的心,瞬间散落一地。好比在悬崖边缘紧握在手的藤蔓突然被人斩断……他使劲盯着陆遥深邃的眼睛,一直盯着。似乎想要从中捕捉些什么,哪怕是微微闪烁也好……可是很遗憾,他一无所获。
在这之前,他一直抱着最后的期望……他以为能从陆遥这里得到些线索,哪怕是一点点也好,可是……什么都没有……他眉眼低垂,满脸失望。其实多年以来,他就一直在失望……
“我以为,找到‘碟语’,她也就不远了。可我找到了,她仍旧杳无音讯……”宁王垂帘轻声呢喃。
陆遥不去看身侧面色凝重,满脸失望的宁王,迈步前行。
宫门出口处,流影看到缓缓走来的陆遥,这才将提在嗓子眼的心放进肚里,他松了松手中紧握的腰间佩剑,快步上前迎接。
“公子没事吧?”
陆遥摇头。
“多谢殿下相送,陆遥告辞……”行礼过后,转身。他垂眸迈步间,左手抬起,划过胸前一处。
“公子可是身体不适?”流影问道。
“无碍。”说罢,上了马车。
“睿王在密室等候……”马车上,流影附耳说道。
琉金阁后院,睿王慕容傲静坐于此,他出了清凉殿后就直奔此地。在朝中,他地位不及庆王,功劳不及宁王,他的提早离宴并无过多人注意。
室外,沉稳的脚步声传来,他放下手中茶杯,又提壶倒了杯热茶。木门声响,陆遥抬脚进入。依旧是宮宴上的青衣华服,银白玉冠,不同的是,周身添了几分随意自在。
“殿下去了清凉殿?”
“嗯。”睿王抿一口茶水点头回答。
“人多眼杂,殿下小心些……”陆遥坐下后,提醒道。
“我明白。”睿王将手中茶杯放于桌上,“今日殿上,为何阻止我开口?”他问。
“还记得在华城我说过的话么?”陆遥抬眼看着面前的睿王。
“当然,‘装聋作哑,大隐于市’,我一直记着。”
“人前,殿下不问世事,不涉朝堂,今日也无需为我出头,以免引起有心人的注意。”陆遥提壶新添一杯清茶,悠悠说道。
“我明白。”睿王点头应道。他很清楚,如今的庆王慕容灏有了并肩王肖震为依仗,可谓是风头正盛之时。而他,人前久不问政,自为自保。若是大意之下一步踏错,将会是万劫不复……
“陆遥……”沉默许久,睿王轻唤一声。
陆遥抬头之后,见睿王犹疑不言,他问道:“殿下想说什么?”
“六弟说,你曾在靖州出手相助?”他思虑过后问。
“是。”陆遥并未迟疑,直接回答。
“六弟军功在身,本就惹人眼红,若被人探知你在背后相助,定然成为众矢之的。”
“殿下有话直说。”
“我懂你的意思,可我不想他有事……”睿王垂睑低语。他与宁王慕容逸自小一起长大,自慕容逸的母亲去世之后,他便一直随在自己身后。他决心夺位实属无奈,最不想牵连的就是他了。而今陆遥之举,已经摆明了是以他为盾,从而迷惑庆王一党……这种做法与他来说虽是良策,但很有可能为慕容逸带来无尽的麻烦……
“眼前形势如此,我很抱歉……”陆遥看着眼前的温润如玉的睿王,脑海中忽然闪过宁王那刚毅有神的黑眸,不禁有些愧疚难安了。“我会尽力保他安稳。”他说。
“我信你。”睿王点头应答。
炉上沸腾的热水发出声响,热气一波一波的掀起壶盖。陆遥轻轻地伸手提下热壶,将桌上凉了的茶水换下。“并肩王凭军功朝堂独大,父皇颇为忌惮,我们下一步怎么做?”睿王出声问道。
“抽茧剥丝,缓缓图之。”陆遥垂眸思索后,淡淡说道。
“你的意思是……赵寅?”睿王突然停下摩挲衣袖的手,抬头问道。剥茧抽丝,那意思就是说慢慢斩断肖震的手脚让他失去依靠。可他的左右,最为重要的,就是有连襟之谊的赵寅了。
陆遥轻轻点了下头,“还有工部刘尚书……”他补充道。
“那赵寅可是国丈,怕是不好动手。”睿王拧眉说道。赵家与肖家的关系可谓之打断骨头连着筋。赵寅任户部尚书之职,其子赵陵为肖震手下宣武校尉。长女赵煦真几年前入宫做了昭仪,是皇后在后宫的鹰爪,次女赵妍真贵为平阳郡主,一直养在皇后身边。赵家,确是不好对付……
“所以除了利用陛下的忌惮之外,还需要殿下的人配合。”陆遥直起身,淡淡开口。
“谁?”
“郑国公,曹正。”
听到陆遥说出这个名字,睿王并不感到意外。他挑眉淡笑,而后端起面前茶水饮下,“何时出手?”他问。
“三月二十五日,亥时一刻,我在望天茶楼后门外等候殿下。”
睿王定定地点了头。灯油将尽,他起身转动墙上的开关,石门打开,一条暗黑通道现于眼前。忽然,他似乎想起什么,迅速回过身来,满脸疑惑的看着站在微弱灯光下的陆遥,问,“你之前可见过我母妃?”
“没有。”
陆遥直面睿王带着疑虑的目光,正声回答道。见到他神色并无异常,睿王更是疑惑不解……不过他也不再继续问什么,快步从暗道回府。
待睿王离开,流影推门而入。“公子,流云传信请见。”他将手中信件交于陆遥手中,静静站立一旁。
“暂时不见,让他万事小心。”陆遥扬手将手中纸条投入炉火之中,火光起,纸条瞬间化为灰烬,只有飘起的灰屑证明着它曾存在过……他站在桌前,双眼盯着已经放凉了的茶水,看不清在想着些什么。
“流影,叮嘱十二、十三提高警惕。”他突然出声对着身旁的流影说道。
“是。”流影微愣一下,低头应答。
“流光手中的事情应该结束了吧?”陆遥问道。
“来信说,正在善后。”
“通知他与流月安排好一切,尽快回丰城。”
“……”
流影领命,跟随陆遥身后出了密室。
陆遥想着方才睿王走之前的询问,凝眉深思。为何他会有此一问?贤妃?难道?她说了什么……莫非贤妃已经……突然,他停下了脚步。
“公子怎么了?”身后的流影发现了陆遥一反往日的镇定,急急出声问到。在他眼中,无论遇上何事,陆遥都是从容镇定、不紧不慢的。似乎所有的事情,所有的人都激不起他半分的情绪来。可方才他突然的紧绷……
“没事。”
片刻停留之后,他又重新迈步。睿王慕容傲一向心思细腻,观人入微。方才他那一问,或许只是稍有疑惑。想必这一时间他还不会有所发现。而贤妃一向聪慧明智,顾全大局,想来也不会……况且,他本不打算要长久隐瞒下去,也不可能长久隐瞒下去……
放下顾虑,陆遥进了琉金阁后院内一处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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