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典璋
万贞昨晚便规划好了今日的行程,虽然因为方全而耽误了会儿功夫,但出宫的时间却还是与往日大致相同。
康友贵今天却是殷勤,早早的就来宫门前等着了,一面服侍她上车,一面道:“万女官,昨天我和那群牙人都谈好了,照你给的契书让他们签了约,现在约书都放在内堂的桌上,等你回去签印。还有我叔父已经把模子铸好了,造了几个煤球的样过来给你看,只是煤现在还没干,也不知道哪种配制比例好烧些……”
万贞点了点头,问:“配制的时候,用纸笔把比例记下来了吗?”
康友贵一愣:“没啊,那不是有师傅吗?师傅记着呢!”
“师傅要是走了呢?”
康友贵眉毛一坚:“我们出了秘方,哪个王八蛋敢学了就走?”
万贞呵呵一笑:“京师权贵满地,你是哪个牌面,敢这么大的口气?”
康友贵噎住了,但凡新兴行业,除了一开始能吃独食,后面都是会有人来要分润的。尤其是这种能把煤混着泥烧,本钱低贱,用的人又多的生意,那更容易被人看上。可以想象,一旦生意铺开了,厂里的师傅肯定要被人挖走。
只挖师傅,那都叫人家还顾忌情面;再狠的,连人家学徒力工一并儿端掉,货源也切了你的,让你这摊子一时半会接不上货,好硬占市场,那才叫豪门势族的手段。
万贞还没有与势族之家接触,但绝不妨碍她料敌从宽,现在就将最恶劣的情况也列出应对方案来。
康友贵垂头丧气,嘀咕道:“不至于此吧!”
他嘴里反驳,心里却知道万贞想的不错。
百分之百的利润就足以使人铤而走险,这不是只能资本主义独有,而是从古到今所有社会都存在的事实。何况这新兴的行业,何止百分之百的暴利?
万贞不与他辩驳,直接道:“我会派人去守着师傅制煤,按各种比例编号注明,在试烧的时候将火势、燃烧时间统统都详细记录下来。让你叔父记得,筛选好配方后,立即将送泥和送煤的人分开,用秤称量统一配比后送入制煤场,不要依赖师父的经验。要做到即使师傅走了,咱们只要再招几个人,立即就能把煤厂运转起来。”
康友贵连忙答应了,万贞又问了问煤厂现在的建设程度,听说配套的炉子和火钳等物都已经找到了匠人制作,就只等确定煤球的最佳配方就能大规模投产,便松了口气,笑了起来,夸奖了康友贵一句:“不错,你这段时间还是做了点事。”
康友贵平时只从她这里领过打骂,猛然得到夸赞,受宠若惊,连忙道:“应该的,应该的。”
今日新南厂没什么事,万贞巡视了一遍,问了问郑蔬子让他办的事还没有办好,就让两名女史带着助手在厂里帮她镇场,自己却带了昨天买的云南白药去曲柳胡同看望典璋。
位于太液池和内官监之间的曲柳胡同在皇城的西北角上,从皇城南端要沿着宫城的护城河穿越大半个皇城,从万岁山下的官道直走到天家窖冰处才看得到。
皇城与宫城之间的城区,本是宫廷附属机构,如御马监、都知监及拱卫天家的王府公侯禁卫军等功能性机构聚居的地方。但几朝繁衍下来,住在这里面的人身份复杂,已经三教九流兼有,这才形成了街巷胡同。
万贞乘着马车赶了一个多时辰的路,才算找着曲柳胡同,问到了典璋的住处。
典璋住在胡同口的一座小院子里,万贞叩了好久的门,才有个十来岁的小宫女开门探出头来问:“找谁呀?”
万贞缓和了脸色,柔声道:“我是典璋的朋友,听说她称到这里来养伤,所以前来探望。”
小宫女迟疑了一下,道:“姑姑刚刚睡着,她伤得重,我不敢打扰她养伤。要不然您留下名刺,等姑姑醒来后,我再呈上去给她?”
这小宫女年龄不大,但却知道拿主意,倒也能当点力。万贞道:“我没写名刺,就在院子里等她醒了再说话。”
小宫女犹豫了一下,再看了眼她身后的车马和随从,小声道:“姑姑,我们院子狭小,又才搬来,很多东西都没有整理,恐怕招待不得许多人。”
万贞见这小宫女知道自我保护,也乐意迁就她,便回头对跟着的小火者和军余道:“现在太液池那边风景还好,你们先去那边坐坐,吃点东西。我迟些时候出来了,再去找你们。”
几名随从答应了,小宫女见万贞果然一个人上前,便把门打开,放她进来。
万贞本来以为典璋寻了曲柳胡同养伤,不说这里早有佣仆簇拥,也该早准备了足够的人手。没想到走院子里一看,廊下连箱笼都还没有整理完成,除了一个比眼前这个小宫女更瘦小的女孩子外,再没有别人,不由一怔问:“典璋伤着,你们两个怎么服侍得了?”
小宫女连忙道:“不止是我俩,还有一对夫妻,不过他们出去买柴米,请医生了。”
两人说话间屋里却传来典璋的声音:“佳佳,怎么能让客在院子里说话?快请万姑姑进来。”
万贞听到典璋的声气微弱,大吃一惊,连忙跟着小宫女进屋。典璋面无血色的想撑着起身,道:“妹子,我不好起身,怠慢你了,快请坐,佳佳上茶。”
万贞慌忙过去扶住她,道:“你别忙了,好好躺着养伤。要是为了礼数,反而害得你不好养伤,那我往后可不好再来了。”
她说着细看了一下典璋的脸色,心中更惊,这哪是伤得不重?这明显是失血过多,都快要没命了啊!不是说只打了几杖,就被汪王妃救了下来,当时还能走吗?难不成周贵妃还令行刑的人用了暗劲,一定要她死不成?
典璋趴回床上,苦笑道:“我这长日养伤,也是无聊。昨日你让小宫女来送钱,说会来看我,我还当你要过几天再来,没想到你来的这么快。”
万贞笑道:“我本来想姐姐刚搬家这几天,同僚和姐妹肯定要来往应酬,不好打扰。后来又想,我如今出宫办差,来去方便,若是姐姐在宫外安家有不便的地方,我却是正能帮上点忙,所以就早来了。”
典璋忍俊不禁:“妹妹就是实诚,我往日的同僚姐妹,如今都正忙着谋我让出来的缺口,即使有要来看我的,也必得等到自己春风得意了才来。不瞒妹妹,从我决定出宫到现在,四天了,除了我干哥和直管姑姑帮着寻了房子雇人外,其余人都只在我移出宫的时候安慰了我两句,还没有哪个是专门来看我的呢!”
万贞从她的笑谈里听出了凄凉,连忙宽慰:“她们在御前当差,比不得我有闲。何况我如今领着出宫的差事,来看姐姐也方便。”
典璋微微摇头,道:“妹妹在太后这边听差,不知道。我们在皇爷身边当差的,倾轧得可比东边厉害多了。在太后娘娘这边当差嘛,养好伤了使点钱,说不得还有办法回去。可皇爷身边的职位,那却是一旦下去了,就再没办法回去的。我那些旧日的同僚,除非他日飞黄腾达,要来故人面前炫耀,不然是绝不会再来看我的。”
万贞怕她消沉,连忙道:“姐姐莫要这么想,我听说天子待人宽厚重情,你是从小陪他的女官,说不定等你伤好了,就又召你回去当差了。”
典璋嘿嘿一笑:“我这回出来养伤,皇爷还赐我一百两银子,要不然我也没钱来曲柳胡同赁院子。但他再宽厚重情,也就是这样了。召我回去当差,就是他记得,旁人也会让他忘掉的。”
万贞见她脸上虽然故作轻松,手却紧攥着,也为她心酸,连忙握握她的手,柔声道:“姐姐养伤,莫要想这些伤神的事。船到桥下自然直,车到山前必有路,等伤好了,要什么差事不好谋算?现在还是宁神养伤要紧!”
她握住典璋的手,才发现她的手在八月天的大中午,竟然凉得厉害,不由得惊问:“姐姐不是只受了几杖吗?何至于此?”
典璋苦笑:“是我时运不济,受杖那天恰是我的小日子。因此回去之后就下红不止,御药房那求来的药不对症,宫外请的医生又还没来,现在也只能硬捱。”
万贞是受过科普教育的人,一听这病症便知道大事不妙,要知道月经本就是子宫内膜坏死脱落形成的,虽然女性已经习以为常,但那其实也是一种伤。典璋正当经期,却腰臀部受到杖打,对于子宫来说属于伤上加伤,何况这伤受得如此憋屈,加之人情淡漠,种种外因内感,引起血崩实不足为奇。
典璋说着话,脸色又白了几分,苦笑道:“妹妹莫嫌我怠慢,我这有点事,要叫佳佳进来帮忙,你先出去吧。”
万贞鼻端闻到室内的血腥味越来越浓,知道是怎么回事,如何能放心把一个负伤血崩的人交给人事不知道的小宫女来照料,摇头道:“我知道你是要换洗,佳佳怕是连扶你力气都没有,如何办得好这事?还是我来吧!”
典璋还想拒绝,但她连日失血,再陪着万贞说了这一会儿话,精神已经不足了,一时间连再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万贞叫了佳佳进来,让她把换洗的东西准备好,这才揭开典璋身上盖着的被子,看了一眼顿时变了脸色。典璋腰臀处紫青交错的五六条杖印,肿得足有一寸多高,已经没法穿换好亵裤,只能在上面盖一条薄巾。而她身下垫着的厚厚棉巾,此时已经全部湿透,但血却仍旧源源不断的流出来。
万贞心里发沉,脸上却仍旧含笑道:“姐姐在床上躺得久了,怕是身上不爽,我抱你起来方便一下,透口气。”
典璋也确实要方便了,只是这样私密的事,如何好对来探望的客人开口?此时被万贞从床上抱下来,羞窘得厉害,但却又松了口气。
万贞是贴身照顾过嫂子做剖腹产月子的人,对这些私密护理没有心理障碍,加上力气大,抱扶一个体重还不到百斤的人并不困难,很快就帮她清洗干净,垫上棉巾放回佳佳已经换好垫子的床上。
典璋方才还能保持典仪女官的风范,在她面前说笑,这时候却是闭着眼睛,一声不吭。
万贞同为女人,完全理解她这种身为病人,连自身便溺都要靠别人帮助,毫无尊严可言的痛苦,帮她盖好被子后也不作声,悄悄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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