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内外相接

　　万贞给了尚食局这些宫女一个念想，但却没有上赶着去催她们决定。而是准备让她们自己去思考衡量，等到愿意了再主动来找她，那才好由她制定规则。要是太过主动，以宫里的人心揣度，人家说不准还要怀疑她别有用心。

　　虽然她确实是怀着让宫女群体不排斥异类的目的，来发动众宫女与她一起合股，让她们因为相同的利益而无视她出入宫禁，外出办差的异常举动，自发的维护她。但对这些前途未卜的下层宫女来说，能在宫外有份细水长流的生意，本来就是两利之事。

　　次日天光微熹，万贞便起身去寻陈表。

　　陈表正坐在院子里指挥手下的小宦官从太平车上卸下今日的用料，整理菜蔬，分割肉类，宰杀活禽，见她进来不由皱眉，抱怨的道：“你这么早过来干嘛？早上这院子没洗，腌脏腥膻，会把衣服鞋子弄脏的。”

　　万贞道：“我要去外面办差，晚上回来还得和姑姑说话，若是早晨不来看你，晚上就未必有时间。”

　　陈表嘴里抱怨，但万贞每日出宫的忙碌中，竟还记得隔两天就来看望他一次，却实在让他很是开心，道：“我这好好的，不用担心。”

　　一边说一边带着她避到干净的路边里，带着她往住处走，悄声道：“大使收了银子，说只要现在大灶间的奉御退了，就保我顶上去。”

　　宦官的等级从上往下是太监、监丞、少监、令、司、局、大使，再往下才是奉御。一般的宦官可称不上太监，寻常时候人们称宦官一声“太监”“公公”“老公”，是实实在在的奉承，尊称。

　　万贞现在的品阶，基本上就是与奉御相对，都是从九品的微末小官，实际上的小头目。她是教养姑姑胡云一系跟对了主子，又对这从小养大，个性憨厚忠实的孩子另眼相看，才叫她早早的混到了品阶。普通的宫女没有路子，没得贵人赏识，想弄个品阶，除非是向皇家保了终身服役不嫁，才有可能得到恩赏。

　　像陈表这样跟的老宦官没力，尽管自己学灶的天赋很好，年纪轻轻手艺已经可以做宴，但也是直到现在送上了大笔银子，才摸着了奉御的边儿。

　　要细论起来，当初以万贞根本不适合大明朝主流审美的长相，虽说与陈表是青梅之交才订了亲。但要论陈表为何对她这么用心，与她水涨船高的身份也未必没有关系。

　　不过人与人之间的相处，谁能保证自己就一生清净无垢？完全不在意朋友的品性和与自己交往的来意固然不对，但只顾着纠结起缘的因由，心中怨愤不消，不敢与人交往，却也不是做人的道理。

　　万贞只盼着陈表能越过越好，听到他有机会升职，大喜过望，又有些愁：“大灶间的奉御我记得才四十来岁，没那么快退吧？”

　　陈表有些怅然，道：“肯定要退的，咱们上灶的人体力要足，赵奉御上个月提水不小心闪了腰，现在使不了力。他的钱又交给浑家去菜户营那块置业了，没法打点，捞不着闲差。退下去接了浑家一起出宫，也是我们中官里的善终。”

　　万贞不敢跟他挑“菜户”这样的话题，心念一转，突然道：“哥哥，在灶间做事，总归是辛苦，你有没有想过去内书堂读书？”

　　陈表摇头：“内书堂现在挑读书的，都要在十岁左右，我已经过了年龄了。何况一般儿当下人，哪里有不辛苦的？就是内书堂里读完书出来，司礼监那样的地方咱们没门路，别处也不定就有闲差。”

　　内廷最有权的两个部门，一个是司礼监，这是协助皇帝处理政务，批阅奏折的部门；另一个是御马监，下辖了四卫，两三万的天子亲卫，禁军精锐，如吴扫金他们都属于御马监直管。

　　司礼监是必须在内书堂读书，经翰林教导过的小宦官才能进去；御马监管军，对文化的要求倒是不高，但正像陈表说的那样，炙手可热的权势部门，大家都扎堆往前挤。太后宫里这边的人，可排不上号。

　　万贞劝陈表去读书，只是想帮他增加文化知识，不用干太辛苦的力气活，却没想到进内书堂读书这一举动，本身就代表着向司礼监爬的野心。正统天子身边的近侍，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让太后这边的人进来分权的。

　　万贞明白过来，自嘲的一笑，道：“是我想差了，哥哥莫要计较。”

　　陈表道：“你是为我好，我有什么好计较的。不过你如今出宫办差，也没个得力的帮衬，我也是得想个办法，弄个能时常出入宫门的差事陪你出去，不能老绕着灶头转。”

　　万贞心中微暖，她在手下面前都是掌权者的淡定嘴脸，但初来这人生地不熟的大明朝宫廷，办的差事又是别的女官不想办，不愿意办的外差，要说心里没有一点惶恐，怎么可能？也只有陈表才会想弄个出宫的差事陪陪她。

　　不管他能力如何，究竟有几分诚心，就冲他有利益相同的概念，肯想这一想为她做伴，也没亏了她这些天的细心经营。

　　“哥哥自管在宫里当差，你荐来的方全和纪保成我还用着呢。要是真不当力，我再来找你。”

　　她提到这两人，陈表便皱了皱眉，问：“贞儿，昨天方全才回来，纪保成又被派出去了。我看方全那一身风尘，问他办的是什么差，他又不说。这差事办了还保密，你可有什么危险？”

　　万贞哑然失笑：“就是柴火运转这样的小事，哪有什么危险？你问方全，他没告诉你吗？”

　　陈表回答：“我这师兄一向是没嘴葫芦，以前跟师父上灶的时候就不会说话，现在师父没了，他就更闷了。”

　　万贞一笑，问道：“方全哥哥现在还跟你一块儿住？”

　　陈表发愁道：“不跟我一块儿住去哪呢？别地方恨不得我师父这一系的人全被发去涮马桶才好，硬挤着住过去，不是被子湿了就是衣服没了，再不然天天把马桶把他们床边摆，那也受不了呀。”

　　泼湿被子，弄丢衣服，往人旁边放马桶，都是宫里欺凌失势者的常用手段。万贞没想到方全他们竟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心中也自凛然，问他：“那你没事吧？”

　　陈表道：“当初师父隔了几个局把我送到这里来，我还怪他只提携师兄不看顾我。现在来看，隔得远，倒是福气。面局的局监跟我们局监不和，我这里却是不怕。”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离陈表住处不远的巷口，天光也大亮了。万贞正想告辞，陈表的房门一开，却是梳洗整齐的方全出来倒水。见到他俩一起走来，愣了一下，连忙放下水盆上前问安，又道：“万女官，你让我查的东西我都用笔记着了，我是现在就拿给你，还是到厂里再拿给你？”

　　万贞笑道：“既然遇上了，那就现在给我吧。”

　　方全昨天比她晚回来，又跟陈表这个需要早睡的人在一起，现在的记录应该是他的第一手资料。别管里面有没有假，第一手资料总是最能直接反映当时情况的。要是这资料放在他手里的时间变长，不管他是为了使字写得好看，还是他再回想起来补充，再出来的资料都会与最初有变化。她既然想看他的品性能力，当然要将最初的资料先拿到手里。

　　方全答应了，回身把资料找出来，递到万贞手上，踌躇一下，又交出来一个蓝色的小布袋，道：“那个康恩还给了我几两碎银子，都在这里。”

　　万贞一怔，正想说话，忽见方全也在拿眼睛瞧她，顿时明白了：她想看看方全办事的能力和品性；同样的，方全也是在拿钱试她呢！

　　这个方全，看着憨厚，也不乏狡诈精明呢！

　　只不过对手下人才奇缺的她来说，不管是什么样的人，只要摸清了脾性，都是能用的。既不当官主政，谁用手下，还去管这手下是不是品格白壁无暇？即使当官主政，手下品格无暇的吏员，那也可遇不可求。

　　她掂了一下手中的钱袋，笑道：“当日方全哥哥去办差，我没给使费，就是知道康恩肯定要替我招待你们的。他给的是碎银子，你去称了吗？回程去问物价时花费了多少？”

　　方全回答：“回程问物价时耽误了时间，人吃马嚼的花了六钱二厘。总数是在路边的茶酒棚子里借戥子称的，有三两过一厘，现在还有二两三钱九厘”

　　别管方全有没有瞒康恩给他的其它好处，至少交待账目他是很清楚的，万贞又将钱袋还给了他，道：“出城办差辛苦，你和跟着你跑腿的随从都应该有些补贴，拿去和人分了吧。”

　　方全是因为这还是头次跟万贞当差，为博好感才割肉似的才把得到的好处拿出来，心里虽然盼着万贞再给他分润一点，但他也是宫里历事的老人，深知宫人贪吝的性子，却不敢奢望能把钱全拿回来。这时猛然接到万贞递回来的钱袋，吃了一惊，连忙道：“这怎么行？”

　　这种银子，若是下属拿出来，上管还真收了，那叫贪心不足；但若上管连数目和用处都不问一声，就直接让下属收着，却是为人糊涂，往后尽等着被人糊弄吧！

　　万贞问清了自己想知道的，哪会伸这种手，微笑道：“我们往后一起办差的日子还长着呢，你也莫当我是假客气。我不亏待跟着的人，方全哥哥回头也好好安抚一下随从和护送的军余，省得这些骄兵暗里骂我们中官小气。”

　　方全连忙应诺，这袋银子他虽然没能全部到手，但万贞却也没有丝毫染指。明明是花着别人的钱，为自己办了买人心的事，却又因说话行事章法得当，半点也引不起他人的恶感，反而让人觉得她既亲切，又不可欺，由不得他惊喜之余又自凛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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