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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杜箴言


  康友贵这无赖是典型的一身冇四两,一吹就上天,一压就萎地,整天就那么瞎蹦跶,皮痒欠收拾的气质简直四方横溢,射瞎人眼。万贞的警告他听在耳里,连忙猛拍胸膛答应,又问:“我去招呼这些牙人,女官是要回宫吗?”

  万贞没办法摆脱被康恩硬推过来的狗皮膏药,如今倒是想快点把康友贵给教出来了,当下反问:“你在别处当差,该管上司不说自己去哪,你也敢当面刺探?”

  康友贵在混混群里养成了吹嘘的毛病,爱在人前夸口,兼好探闲事显摆。还真是没有不该随便刺探上司行踪的概念,干笑回答:“我这也是关心您嘛!”

  万贞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道:“免了,我跟你有旧怨,让你知道行踪,我怕你会前脚问到行程,后脚就派人给我来个套麻袋,打闷棍!”

  康友贵连叫撞天屈,“我的姑奶奶,我打谁闷棍也不敢打您哪!何况您这身边随从护卫好几个,谁打得了您的闷棍?”

  “既然不敢,那就少打听。”

  外面的卫生糟糕,与皇城相差很大,跟铺着金砖的宫廷相比,那更是云泥之别。一边是泥泞满路,屋宇低矮的平民居所;另一边却是整洁清亮,金壁辉煌的皇宫内苑,这也难怪很多在宫里呆久了的宫女,宁愿老死宫中,也不愿意踏出宫门一步。

  万贞安步当车,慢慢地顺着胡同巷道往前走,听着旁边的小摊小贩的声音,打量着路上行人的穿着打扮,没有惊奇,也没有兴奋,有的只是与身边所有人都不是同类的空虚和焦虑,以及害怕自己再也不能回去见到生养自己的地方的恐惧。

  她越走越快,随行的火者与吴扫金这些天跟她相处,已经习惯她的专断,虽然觉得有些怪异,却不敢立即出声阻挡,直到她快闯到文昌宫附近了才不得不快步跟上去围住她,叫道:“万女官,这前面咱们过去可不便宜,不能这么往前闯了。”

  万贞一脸迷茫,怔怔的看着吴扫金,“啊”了一声。

  吴扫金道:“这文昌宫是附近读书常来常往的地方,他们在这里吟诗作对,若是突然看见中官贸然乱闯,说不定就有人为了求名来骂,生出是非来。”

  他看出万贞情绪不对,生怕她听不出究竟是什么意思,把话说得直白无比,急切的道:“万女官,这地方不是中官该来的地方。你要是想烧香,我带你去大佛寺,那里的香火更灵验。”

  万贞四散的神思收拢,猛然醒过神来,摆手道:“不,我不是要烧香,我刚才就是想事情想得入了神,一时忘了身外事而已。”

  说话间她留意看了一下身边胡同口来往的人群,发现这里的人果然以读书人或读书人的家眷属从居多,想起读书人群体代表的朝臣和以中官群体代表的大太监之间的对立,也觉得情况不妙,连忙转身往外去。

  现代经过了扫盲运动,年轻人又大多受过义务教育,且信息爆炸,同龄人除非地位或者才能差别太悬殊,不然大多数人站在一起,是看不出什么人是“读书人”什么人又不是。但在这知识金贵,文化几乎由富贵阶层垄断的明朝,一个人读过书与没读过书,差别是很明显的。

  尤其是刚从靠做力工养家的人群里走到这以读书人为主流的地方,这种对比的感觉更强烈。万贞也还罢了,吴扫金等人却都有些鸭子闯进了鸡窝的尴尬,低着头闷声往回走。

  万贞理解他们在面对“读书人”这一群体时的特殊感受,主动道:“我是想找个大药堂,买点治棒疮的好药回去,这东西要去哪里买?”

  吴扫金回答:“外伤药,当然要去东厂胡同啦。正好我们回宫,回去的路上绕个弯过去就行了。”

  东厂胡同是因东厂在此办公得名,东厂这样的暗黑组织办公,那是拿了人进去,不管有罪没罪,先打了再说。俗话说有需要自然有市场,东厂的赫赫威名之下,自然有无数急需棒疮药、外伤药、内伤药等种种伤药的人存在。

  因此东厂胡同在皇城根上除了里面的蕃子厉害,外面药铺治伤的药也挺厉害。

  普通老百姓是明知道伤药厉害,但除非亲人就在里面被打了,不然不敢来这里求药就医。但同是一脉而出的中官,对东厂的顾忌却不多,只是顺道拿个药倒也没什么。

  吴扫金领着万贞直奔东厂胡同里一间黑漆门脸的小院子,一边说一边介绍:“这家店里最近两年有个叫‘云南白药’的药剂,里面油、散、丸、膏兼有,内服外敷,活血化瘀,消肿止痛,治疗伤势最有奇效。这玩意儿我们亲军卫里用的人多了,我还没听过说不好的。你去拿上一套,只要对方伤不致命,保管一用就好。”

  云南白药治外伤有奇效,这个不用吴扫金介绍她也知道,广告看多了嘛。一想到广告,万贞便是一愣,她弄不清云南白药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但既然是国家保密配方,那应该是古方吧?从明朝时就有传承的古方?

  她的心忽然重重的一跳,问迎上来的药童:“小师父,你们这店里的云南白药是哪里传来的药方?”

  那药童没想到她突然问起药方的来源,以为她找麻烦,脸色一正,道:“客,我们这云南白药的药方,可不比外面乱传的方子。是两年前正正经经从南直隶杜秀才那里求来的,本正源清,卖药也按杜秀才的要求从中取利施舍给了没钱治病的穷人,没有一丝一毫阴晦事。”

  万贞忍不住伸手扶了扶药柜,深吸了口气,她本来想笑一笑,缓和一下脸色,但这时候全身血液上涌,直冲得她两耳都嗡嗡作响,脸皮哪里还能听从这种无意义的指令?就这么直勾勾的看着那药童:“那杜秀才既然有云南白药这样的奇方,想来对配套治疗的消毒、缝合一类的手段也十分精通?”

  药童诧异无比,上下打量着她,疑惑道:“不错,杜秀才是说过治疗开放性外伤要消毒、缝合了再敷药,效果最佳。想不到……中官也知道。”

  万贞听到这句话,只觉得双腿发软,即使扶着药柜,身体也忍不住颤抖起来,一股绝处逢生的狂喜从她的心里猛地爆发了出来,让她冲口哈的笑了一声。

  这情绪激动至极的一声笑,令她被喉头的口水呛了一下,剧烈的咳嗽起来。可即使是这抑制不住的咳嗽,也压不下她心中的喜悦,让她一边咳嗽一边笑,两行眼泪也分不清到底是咳嗽难受所致,还是太过欢喜所致,从她的眼角的堕了下来。

  她想了那么久的办法,找了那么久的人,就在她已经对回去开始灰心绝望的时候,上天又将希望送到她的面前!

  这不知道身在何处的杜秀才,他能传授别人云南白药的配方,知道治疗开放性外伤要消毒、缝合,即使他不是跟她一样来自现代,他也一定跟从现代来的人有关。

  还有人跟她一样,在这个时空里流离失所。

  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会不会对她抱有同样的善意,想不想回去,但只要多一个样本,就能多收集一份时空失序的奥秘,也意味着她回去的机会多了一分。

  她无数次诅咒过上苍无眼,但在这一刻,她却又无比的感激起了至高至玄,无法揣度的上苍,尽管它戏弄了她,但它最终还是在她将要沉沦的时刻,将这一线希望赐给了她。

  那药童看到她失态的情状,吓了一跳,连忙看向吴扫金,分辩:“客,我可没犯什么事,是这位女官自己突然这样的。”

  吴扫金也是既惊又疑,与手下的军余面面相觑,不知应该如何是好。

  倒是两名小火者由于身份原因,不顾忌与万贞近身接触,连忙上来扶住她,一迭的问:“万姑姑,您怎么了?”

  万贞止住了咳嗽,也知道自己刚才太过激动,连忙拭去脸上的泪水,镇定了一下,道:“我没事,就是刚刚突然找到了可以救朋友的办法,有些情绪激动而已。”

  众人不知道她说的话是真是假,但看她情绪安稳下来后,吩咐药童连拿消毒水、裹伤布、云南白药一类的东西,条理清晰,不复癫狂,便都信以为真。

  药童将药整理完后,用张大纸包好,又系上麻线,细心嘱咐:“客,这云南白药虽然好用,但女子使用的话却要特别注意。若在孕期,不得使用;至于特殊时期,也最好莫要在腰腹处使用。”

  万贞答应了,又问:“你方才说,杜秀才亲自授予的云南白药药方,才叫本正源清,难道这杜秀才家传渊源,祖上就是大医家。只有他辩证过的药方才是正方,没经过它辩证的方子都不正吗?”

  那药童笑道:“杜秀才祖上几代都是蚕桑之家,跟医药搭不上关系,哪能辩证药方正不正?这云南白药之所以说他的方子正,是因为这药是他游学时所得,当地人用着有奇效,就有药堂想将这方子买下来。谁想杜秀才说这等奇方,本来就该造福于民,不该拿着取利,所以愿意免费送给药堂使用。只不过药堂如果用这药方得利,就得从利中取出半分之数存在账上,专在有穷人付不起药费时代付药费。”

  吴扫金来买云南白药不是一次两次,但从来都是有药就买走了,哪管方子的来源,这时候听到这段故事,倒是忍不住赞叹一声:“这杜秀才,倒是个真善人。”

  那药童也是一脸敬佩,道:“那可不是?杜秀才对求方的人是有求必应,但有些人想着药方反正都不保密,何必出那半分的利?便从别处抄一份去用便罢了,只有我们这种亲自去杜秀才那里拿了药方,答应出利给穷人治病的店家出的药,才算是正传。”

  万贞与这杜秀才素未谋面,但这一刻,却油然的生出一股骄傲来。

  这是一种因为同类而生的骄傲,就像你在远离故土的他国,突然知道身边不远的地方,有位同乡,做出了有利于国家或者整个人类的事业,尽管你与他并不认识,却还是因此而为他感到自豪。

  那是同源同根的人,才会发自于心的一种共鸣。

  “这位杜秀才,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杜箴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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