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暴躁的周贵妃

　　万贞没有再问杜箴言是何方人士，接过药童递过来的药，转身走了出去。

　　她这时候所有形之于外的激动都已经退去，仍然是个看上去眉眼锋利，刚强冷静的女官，就好像刚才所有的失态，不过是吴扫金他们一时眼花看错了。

　　吴扫金本来还觉得万贞在他们面前会尴尬，却不知道对于现代人来说，生活中随时可见的摄像头，不知什么时候就有可能把自己摔了狗吃屎或者撞了电杆、裂了裤裆等种种生活丑态的动态短片传成网红。将生活中发生的种种尴尬迅速遗忘，或者干脆就不以为丑，乃是信息社会的人自我保护的基本技能之一。

　　万贞在创业途中，被编过黑段子，被拍过笑话集，被客户刁难过，像这种在人前失态哭笑一番，能算什么尴尬？

　　压根就是很正常的情绪宣泄，若不是为了安抚属下，她连刚才对小火者解说一下的欲望都没有。至于因此而觉得尴尬不好见人，那纯粹是吴扫金刚才吃得太多想多了。

　　从东厂胡同出来后，万贞没有再去新南厂，而是直奔东华门回宫。

　　她回来得早，很少其他下值女官的长巷幽静，只有秋后犹在顽强生活的蝉，一声一声的唱着，清亮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万贞掩上房门，听着外面的安静，脸上却露出了一丝发自于心的微笑，轻轻地走到床头的小柜前，就着柜桌翻开她珍藏着的小本子，在上面写下了“杜箴言”三个字。

　　尽管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但在写下它的时候，心里却无比的亲切。

　　对于这位极有可能来自于同时代的“老乡”，她还没有想过要怎么去打听，去接触，心底却已经有了一种因为同伴出现而起的高兴和坚强。

　　她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不知不觉间外面下值的女官渐渐多了起来，秀秀和小秋在门外连叫了她几声“姑姑”，才将她从沉思中惊醒，赶紧将本子藏好，开门放两小进来。

　　秀秀和小秋脸蛋儿红扑扑的，急急地告诉她：“姑姑，我们找到典璋姑姑，把钱给她了。”

　　“不过所说她伤得不轻，没两三个月怕是当不了差，已经准备移出去养伤了。她听说您要去看她，让我们告诉您，她会在内官监靠太液池那边的曲柳胡同里住。”

　　太医不给下层的宫人看伤看病，伤得重的话，想养好自然还是要出宫才好请医生治。万贞听说她养伤是移到内官监和太液池那一带的曲柳胡同，而不是老宫人退居的安乐堂，便知道她的情况应该还不错。

　　倒不是说她伤得不重，没有失势，而是她的心气还在。要知道安乐堂才是皇家给真正没有指望，靠着旧日情分向皇家乞退求养的老宫人聚居的地方，这样的地方是个什么气氛，什么条件，可想而知。

　　一般失势的宫人伤病或者退休，都会被送到这里；只有心里还憋着一口气的人，才会想办法不去安乐堂，而是另外找地方休养，以备择机再动。

　　典璋不肯去安乐堂养伤，而是自找了曲柳胡同住，那她的心气劲就没散，至少在精神上还是顽强的。

　　万贞细细地问清了两个小宫女去见典璋所见的情况，便摸摸她们的头，笑道：“辛苦你们跑腿，来，跟着姑姑去吃好吃的。”

　　尚食局是管伙食的，她身为里面的女官，自然有点吃小灶的特权，只不过要趁贵人不传唤的空闲时间里自己动手，就在厨房里吃，别带出来招眼。她刚来明朝的时候，遮掩行迹都来不及，哪里敢去用这个特权？

　　现在她情况熟悉了，还兼办着宫外的实差，又知道了“老乡”的消息，心情愉快，这才有心思带着两个小的去小厨房里开小灶。

　　宫中贵人们吃喝的时候，是尚食局的女官最忙的时候，但就餐时间过后，女官们就轻松了。虽不至于立即回房去睡大觉，但回到尚食局的厨房里闲憩说笑却是常有的事。

　　万贞有好一阵子没来大厨房了，一进去顿时有人叫了一声：“咦，我们的万掌饎回来了！”

　　万贞笑道：“我不回来，你们都要把我忘了，那怎么行？”

　　她的直管手下袁丹和卢银枝快步迎了上来，和她一起说说笑，拥着她往过去她常坐的地方走，一边走一边问：“掌饎，宫外的差事听说很辛苦，又难办，你出去这段时间，没受委屈吧。”

　　万贞回答：“都是办差，照着姑姑们说的做呗，哪有什么辛不辛苦的说法？不过外面日头大，跑来跑去容易晒黑晒伤是真的。”

　　女人没有不爱美的，宫中的女人更是其中之最。一听到会晒黑晒伤，众人打听出宫外差事好不好办的念头已经消了大半。同样是办差，宫外的差事即使能多拿点孝敬，那也抵不过被晒黑晒伤的辛苦。

　　要知道，在宫里女人除了能力和品性之外，最具备价值的东西其实是一项天赋——美色。有美色的人不止在外面有更多的机会，在宫里也一样。并且这里是美色投资回报率最高的地方，只要投资了，多少是会有收获的。

　　她们熟悉宫廷的规则，大多数时候能够躲开宫廷黑暗处的危险；但宫廷外的规则，她们并不熟悉，也吃不准自己能不能办好差事。为了不可测的风险，去把自己目前最大的资本折损掉，这些

　　养得身娇肉贵的女官才不乐意。

　　卢银枝笑着劝慰万贞：“掌饎办这趟差，没有晒黑，反而比以前更有精神了。”

　　万贞大笑：“我知道自己这张脸，是不管晒不晒都白不回来的，捞个看着精神好，也还不错。”

　　她笑容开朗，脚步轻快，一众同僚都觉得有点儿不对劲，但又想不出来什么地方不对，都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万贞看到她这一派专用的小灶后池里还游着许多活鱼，便挽起袖子准备捞鱼。北方人不爱吃鱼，一方面是嫌腥，另一方面是嫌鱼儿刺多，吃不好容易受伤。所以宫里的贵人除非出身江南，不然很少吃鱼，即使皇庄为了讨口彩贡上来，也多是放给宫人吃。

　　当然，下层的宫人吃的鱼肯定是淘换下去的死鱼或者鱼干，但尚食局的女官嘛，却是尽着好东西挑拣，养着一大池子个大刺少的上品活鱼。

　　秀秀见她捞鱼，便有些不乐意：“姑姑，你说的好吃的，难道是鱼？我不爱吃鱼。”

　　万贞一愣：“那你爱吃什么？”

　　小秋比秀秀懂事，连忙伸手拽了拽同伴的衣袂，笑道：“其实她也不是讨厌吃鱼，就是爱在姑姑面前撒娇。”

　　万贞被小姑娘的小世故逗笑了，她倒是想依一依小姑娘的性子，但看到大厨房里上上下下的近百口人，却又担心太过迁就会给小姑娘惹来不必要的烦恼，便弯腰继续捞鱼：“咱们今天先吃鱼，下次你想吃什么，就先告诉姑姑，姑姑再给你做啊。”

　　秀秀连忙答应，又脆声问：“那我们能帮姑姑做什么？”

　　万贞道：“去洗葱姜蒜，切一蔸酸菜，再打几个蛋，倒半斤茶油，准备油锅……你们都爱什么口味呀？”

　　“要酸甜的！”“要咸辣的！”

　　“都有，我做给你们吃。”

　　这后池里游着的鱼除了草鱼、鲤鱼、桂鱼、鲶鱼等常见种类外，连现代已经濒邻灭绝的鲟鱼也有。野生的中华鲟万贞是吃起来有心理障碍的，草鱼她却杀的手熟，不多时已经剔鳃去鳞剖洗干净，按部位分刀法切了出来。

　　她带着小宫女来开小灶，卢银枝她们作为在下属，没得邀请不敢贸然讨吃，但却忍不住从窗前经过，偷偷往里边看。万贞也知道她们的心思，杀的草鱼足有六七斤重，除了秀秀爱吃的酸甜味松鼠鱼、小秋的咸辣味红烧鱼块，最后剩下的鱼头鱼骨就和切出来的薄鱼片还做了一锅酸菜鱼汤。

　　这么大的分量只由她们三人吃肯定是吃不完的，小秋机灵得很，笑问：“姑姑，是不是叫卢姑姑她们一起吃呀？”

　　万贞现在对回家的事业充满激情，想将自己与原身的生活圈整合起来，免得顾此失彼，往后因为经常出宫而让尚食局失去控制，坏了大事。听到小秋问话，不由哈哈一笑，道：“你倒是机灵，我去找卢姑姑她们。你们是跟我一起去呢，还是另找了小同伴聚会？”

　　小宫女跟大宫女一起吃饭是要论资排辈服侍前辈的，虽然可能获得赏识，但也有可能闯祸被厌恶。两名小宫女对视一眼，打了会儿眉眼官司后却道：“姑姑，要不然我们就在这灶间吃，也方便听您传唤。”

　　万贞虽然看到两个才十岁的孩子正儿八经的站着听吩咐，常有种使用童工的罪恶感，但却不敢纵容她们，害她们失去立身的根本，便点头答应了。

　　两个小的虽然说她们随时候命，她却没有使唤的打算，自己端了菜往小灶间对面的厢房走。

　　袁丹和卢银枝正在猜测万贞究竟会不会叫她们一起吃饭，见她端着菜过来招呼她们聚会，顿时发出一声欢呼，连忙招呼还没走的同僚一起整桌子的整桌子，摆碗筷的摆碗筷，又问万贞：“姐姐今日有空，要不要我们再张罗几个好菜，把本部所有同僚和隔壁交好的朋友一起叫过来？”

　　到底是多年的下属，会帮注意帮她维持关系，万贞心里高兴，却摇了摇头道：“咱们今天只是碰着巧儿一起吃饭，不节不宴的怎么好请别部的人过来？咱们就自己吃，图个随意尽兴。”

　　说到这里，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好奇的问：“我刚刚过来时看到甲六灶间关着门，怎么回事？”

　　众人脸上的笑容都凝住了，好一会儿袁丹才道：“肖食正被西边的周贵妃娘娘调去当厨，所以她掌的灶间就封了。”

　　仁寿宫虽然是太后的居住，但现官不如现管，太后再怎么尊贵，毕竟不当权。能到正当权，且怀着皇嗣的周贵妃身边当厨，属于高升，怎么也不可能把灶间封了，万贞心一沉，问道：“后来呢？”

　　卢银枝低声道：“据说办差不利，上旬被周贵妃叫人打死了，连带她的十二名手下，全被发了去浣衣局。”

　　万贞倒抽了一口凉气，周贵妃脾气不好，她早听典璋说过，但脾气不好到动不动就打死人，这却是她怎么也想象不到的。

　　要知道汉家天下，讲究天家垂范天下，以仁义治人，后妃要有国母风范，为闺中表率。明宫虽然有殉葬的残忍习俗，但除了永乐天子因为猜忌建文旧人，清洗宫廷以外。宫廷中因为日常生活琐事而被贵人下令，硬生生打死的宫人，还是很少的。

　　可是这位周贵妃，连上前天死里逃生的典璋，她在十几天里就下了两次打死人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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