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外面的礼节
万贞准备出门,康友贵立即一路小跑着吩咐管车马的人套车,又自抱了厚厚的干净坐褥上车铺着,请万贞上车。他这服侍人手段,是跟他叔父学的,同是宫中一脉。看得万贞直叹气,摇头道:“康友贵,你就不能目光长远点?你叔父还指望你出人头地,你倒好,一天到晚在这里就给我惹闲气。惹完闲气,又得赔礼道歉,你这不是瞎忙吗?”
康友贵涎着脸笑道:“叔父让我跟着您,什么都不用想,就凭着本心做事,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若是做错了,您自然会教训。”
万贞大感意外,好一会儿突然意会过来,怒骂:“康恩这老家伙有恃无恐,合着拿我开涮,要我替他教侄子?岂有此理!”
两方的合作关系已成,康友贵在新南厂任职其实只是互相加强信任的一种质保,凭他怎么胡闹,万贞都不可能真的杀了他。
若要后辈成材,便要易子而教。康恩这性子惫赖,康恩自知无法节制,索性让他在这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干得不对,万贞肯定要打要骂,会叫他吃尽苦头,但又绝不至于像在外面闯祸那样,一不小心出大漏子丢命。
这么挨打挨骂的管教上一阵,康友贵就是头蠢驴,也至少会被教得知道怎么看眉高眼低,怎么选不挨打的道走。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明明有家世,却还是跟街面的无赖混混走一路,只会欺压良善,对怎么做人却半点也不懂。
万贞破口大骂,康友贵却脸色丝毫不变,恭恭敬敬的垂手站在她面前,一副随时听命的样子。万贞也知道只要双方合作关系不破裂,康友贵这无赖算是粘在她手上了,骂了两句指着他道:“你有空去叫人拿皮子给我做条随身带的缠手鞭出来,往后若再犯事,我也懒得多嘴,抽你就是。”
饶是康友贵惫赖惯了,听到万贞这个吩咐,也忍不住嘴角直抽,但却还是应了一声。
吴扫金等人都看出万贞今天虽然行事还是按章法来,但却明显带着些火气,谁也不愿触她霉头,虽然在一旁听着好笑,却没有谁多话,护送着她出了东安门直奔东江米巷而去。
东江米巷因为尽头转接漕运分支而得名,沿途街道因为漕运的关系也称得上繁华,只是由于规划关系,公厕不多,一般的老百姓上个茅房都得等许久。至于便急起来,找个角落便溺也是常有的事,卫生情况很是糟糕。
比起东安门外的大商家,这里才算普通老百姓居住的地方。万贞见到这落后了现代几百年的景象,心里更是难受,直到见了众牙子,才由于礼貌养成的习惯缓和了脸色,冲他们点了点头。
众牙子是靠给人拉纤接头挣饭吃的,如何看不出来她心情糟糕?原本新南厂换了个女主管,他们就已经很是不安了,看上去这女主管还不好相处,他们就更是个个心中发虚,只能硬着头皮上前邀请她上楼坐席。
万贞在宫里要步步为营,在这些牙子面前却底气十足,略一点头,就在首席上坐了。明朝□□精力旺盛,不仅制定的礼仪完备,连什么人该穿什么衣服鞋子都定了规矩。按当时的社会阶层来说,这些牙人头次见她应该行大礼。
但她此时双方照面,牙人里年纪最长的已经两鬓有了白发,万贞却还只是个妙龄少女;因此这个叩首的大礼他们便有些行不下去,脸色有些尴尬的对视,都想看看同伴怎么做。
万贞早已想到了这层,但随着宫外人情世故的熟悉,她对大明朝的规则也越来觉得心冷。知道这些牙人迟迟不行礼,其实也有几分想看看她会不会免礼,以此确定往后跟她打交道的章程。
这些人想让她免礼,但现在来的若是康恩那个老宦官,他们早就行了大礼,谁敢这么推搪?说到底,还是因为她年轻,又是个女官,这些人下意识的就有些想欺生而已。
她若真免了这些人的礼,也就失去了中官在他们面前的威压,往后他们再来跟她打交道,恐怕第一印象不是她是一个可以决定他们生意死活的上管,而是一个少年女官。
年少、女子,这两种标签,足以让这些老油条大起轻慢心思,生出无数是非来。
她宁愿背着个欺凌老弱,刻薄寡恩的名声,也绝不肯因为一个礼节宽恕,就让这些人试出她的退让来的。
众牙人不行礼,她也就坐在首座上不出声。康友贵正准备在她下首坐下,突然反应过来,破口大骂:“你妈批,李麻子、袁四、王瞎眼……你们这群王八蛋,说瞎眼还真瞎了狗眼!竟敢在我们大人面前失礼!找死!”
众牙人哪想到康友贵的反应如此强烈,慌忙辩解:“没有没有,小的们岂敢!店伴快把垫毡拿来……”
万贞对这边的吵闹听若不闻,转过脸来对吴扫金和他身后的几名军余道:“扫金哥请坐,我早想请你和兄弟们喝酒,只是新管厂务,一时忙不过来。恰今日有空,还望不要嫌弃简薄。”
吴扫金是亲军校尉,在皇城里显不出什么,但一出了皇城,在这些街面混混和下九流行业的人员面前,那也是需要他们仰望的人物。万贞一招呼,他便毫不客气的在右首尊位上坐了下来,道:“女官客气,我和兄弟们多承女官照顾,应该敬你。”
万贞在现代连五十几度的白酒也能跟有业务来往的官员和商家代表分上几杯,这个时代的低度酒更不在话下,没有丝毫推拒,面不改色的和吴扫金碰杯满饮。
众牙人哪料万贞进来,一句话都还没有跟他们这些置席的主人说,倒是先跟同行的校尉碰上了杯,都慌了。国人的办事的酒席文化古来有之,现代人不过是一脉相承,除了礼数不同,大体的意思还是不变的。
但眼前万贞这副作派,分明就是底气十足,完全不将这些牙人放在眼里。她越是高傲骄横,就越显得底气十足,这些牙人现在谁还敢跟她挑礼数?
康友贵见吴扫金竟然越过了他先跟万贞吃上了酒,心里大怒,深恨这些牙人不识眼色浪费了他的时间,掳起袖子就想捶人。
说来话长,其实在现场这不过是一两句话的功夫,牙人中知机的人已经顾不得叩首用的垫毡有没有铺上,直接就在楼板上跪了下来,高声道:“小的李良奴,给大人叩头,大人金安。”
这酒楼的楼板虽然厚实,但一个正盛年的汉子猛地跪下来,还是震得楼板一声大响。也幸亏他们人多,定席便把酒楼包了下来,不然非引得楼下的客人上来骂娘不可。
万贞倒是气定神闲,把杯中的酒一口干了,还对吴扫金和他的兄弟们亮了亮杯底,道了声:“请自便。”这才转头过来对李良奴摆了摆手,又吩咐康友贵,“你介绍一下他的基本情况。”
康友贵已经找到了在楼边一把扫帚,正想把上面的木棍拆出来抽人,得了她的吩咐又赶紧过来,一边气哼哼瞪还没有见礼的众牙人,一边介绍行礼的人,“这是永渠门外一带的牙人,那边地广人稀,林子多,他经纪的柴火份额也足,闲的时候能一天交两三车,还不错。”
李良奴不顾同伴,先跪下叩头,就是为了这“还不错”的评价,咧着嘴连道不敢:“都是大人们和康总管关照。”
供货商关系着货物的好坏和到货及时与否,万贞在架子上按着明朝的规则端着,但心里却重视非常,从接到新南厂的账册之日起,就已经用心记这些供货商的名字和份额。这时候听康友贵一介绍便与账册上的数字和人名联系了起来,脸色和缓的点头,道:“我们办着宫里的差,有劳李中人在外面勤勉经纪,请坐。”
李良奴连忙道谢,诚惶诚恐的在她指的位置上侧坐了。
有了先例,后面的众牙人也依样逐个上前见礼。康友贵受过万贞的管教,这时倒也配合得起来,谁上来行礼,他就站在旁边做介绍。这么一圈下来,二十个牙人万贞基本上都对上了原来的资料,认了个七七八八。
等众牙人都坐好了,万贞便又让康友贵也坐下。
康友贵答应着将扫把丢了,就着店伴端的水把手洗干净,给万贞把酒杯斟满,这才在她下首坐下。
众牙人跟康家叔侄打交道的时间不是一年两年,深知康友贵是什么性子,这时候看到他这副殷勤小意的讨好样子,个个看得眼珠子都想凸出来,实在弄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对万贞如此恭敬。
万贞在现代却是常有下属帮忙打点事务的,半点也不觉得康友贵给她倒酒有什么稀奇,端着酒杯站了起来,朗声道:“有劳诸位多年来一直为新南厂奔走经纪,省了我们自己零碎收柴的麻烦,我敬诸位一杯。”
若是不经刚才那番行礼的波折,她主动给这群牙人敬酒,这群人说不得心里一边得意,一边还要嫌弃她只是个少年女官,抛头露面的与男子会商事务不伦不类。
但这时候众人才在她前面叩头行完礼,地位高下的差别清清楚楚,万贞再站起来敬酒,却有谁敢在心里轻慢?都觉得受宠若惊,赶紧站起来满饮,口称不敢。
康友贵见万贞一杯酒喝完,连忙又帮她添满。万贞再举起酒杯,道:“我新来履职,与诸位还是头次见面。今日一会,往后就算认识了,我敬大家。”
众人看她这架势,是准备三巡酒都全部由她主动,都赶紧又把酒一口饮尽。
万贞待众人缓了口气,这才重新端起酒杯,道:“厂务繁杂,说不得往后还要多赖牙行经纪生意,诸位若还有意继续与我合作,请饮此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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