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人才储备
新南厂的人见惯了万贞出来身后浩浩荡荡跟着二十几个人的场面,今天见她身边突然只有七八个人跟着,个个都有些奇怪,但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
不是他们见识少,身在由中官主管的厂务里做工,这宫里的中官各种捞钱的,骂人的,打人的,杀人的他们都见过,但那多半都是宦官啊!只有万贞一个是女官!
偏偏这个女官不只长得比男人还要高大英挺,手段和魄力也绝不比男人差,就连这站在大庭广众之下侃侃而谈,定规矩发工钱,她也比包括康恩他们那批老太监爽利。
她天天那样带着大批人马在新南厂里穿梭来往,问话监工,虽然没有动板子,但给人的心理压力可以半点也不比抓几个人按屋场上打板子轻。现在她减少了随从人数,应该是对新南厂的人和事比较放心,不准备大动干戈了吧?
万贞此时一心把想法快速实施,而不是再谨慎安排,哪里注意得到厂中上下人等的心思?大步走进厂务大堂,看到还有几个头目跟李账户、康友贵坐着说笑,便问:“你们今天有闲?”
几个头目怕她是来追究责任的,连忙道:“没闲没闲,我们是有事来请女官示下的。”
万贞坐到主位前,一面吩咐小火者去银库那边把郑蔬子找来,一面让这几名头目把要她办的事交待清楚。
几名头目手里的都是杂事,一个是管煤船接头的,说是漕运那边最近水浅不好通航,需要多招纤夫辅行,请她批钱;一个说的是厂里昨天有人拿到钱后就赌钱,结果引发斗殴,现在两方都有人受伤,请她裁定怎么处置;再一个是说新近有人赶了大批柞木炭来京,来了人问新南厂收不收。
万贞白手起家创业,最大的好处不是赚了多少钱,而是在这过程中遇到的事情多,样样都要靠自己处理,有决断实务的经验和魄力。
几名头目的事情报完,她手上的处理意见也用柳炭笔写完了,递给李账房,让他一字不改的照原样誊抄,然后再取出印鉴就着印泥着色盖印画押,将原件留着存根,誊抄件递给他们。
明宫的中官办事,可以用乱七八糟来形容。按规矩正正式式用印的时间很少,大多数都是上官画签移文或者做个关防派过来就算。新南厂设立的时候本来上面本来也没给他们派印,是康恩那时候虚荣心作祟,自己派人刻了拇指大的一个檀木印来过掌印太监的瘾。
这么十几年沿用下来,倒是把厂里用钱或销账等重要事务都养成了用印的习惯,宫里的上管也算默认了这枚印的合法性。不过一般的日常杂务,以往都是康恩口头处理,只有万贞不喜欢口舌啰嗦,被人传来传去违背本意,现在便准备所有事务在做处理决定时都盖印签押生效。
也幸亏新南厂打交道的人都是些下层人士,用俗体字写出来的处理意见大家都认识,也不怕有人挑刺。
李账房奉命一字不改的誊抄复件,一面暗鄙她的字丑,不正规,且批复短小粗陋,毫无文采可言。另一面却也佩服它能使老百姓一听就懂,没有句读误解的毛病;心里就更是奇怪,实在不知
万贞这是从哪里学来的。按理说宫中的女官,即使是有女校书、女学士教导,那也该以三百千开蒙,女四书深造,最多再多教些九章算术或打算盘,怎么会教得她如此通晓市井俗语?
几
名头目接到李账房复写后盖印的处理行文,心里空荡荡的难受,他们这时还只当自己是不习惯女上司行文理事的方式,却不知道这行文理事大大的限制了他们的权力。不比口头下令,没有凭据,不说发令者本身可能因为时间关系健忘,发出前后矛盾的命令来;更重要的是它限制了施行人暗里歪曲命令的空间。
万贞处理完事情,郑蔬子也赶了过来。这几天他被派了去看守银库,虽然明显比其它人更让万贞信任,连银库这种重地也交给他管。但银库内库的钥匙除了万贞手上有全套以外,另外一副分别由张好儿、齐喜、李账房三人保管,要调大宗银钱必须有万贞手书,三名掌钥人一起开门;
郑蔬子能自由出入的外库只有供应日常开支的几贯铜钱,钱箱子挂的锁还得李账房才能打开,反正他除非准备不干了硬抢,不然是一个分外的铜子儿也捞不着。因此比起看银库,他更希望能到万贞身边去当差,那样机会要多得多。
万贞见他进来,便把手边准备的一叠图样递给他,又交给他一小袋碎银和几贯铜钱,吩咐他:“你去外面找几个手艺好的匠人,让他们把我图上画的东西做出来,过几天我要用。”
郑蔬子下意识的翻了翻手里的图样问:“万女官,这是干什么用的?我看上面的构件新奇,匠人只照着图样做恐怕会有差错,得让他们知道是干什么用的,他们才好调整。”
万贞本来还想保密,但转念一想,在这社会形态还相对落后的大明朝,若是有人一定要知道她的秘密,免不了挖空心思动歪脑筋,保密能带给她的利益有限,危险系数却直线上升,完全犯不着。
郑蔬子一问,她就把图纸收了回来,重新在上面写上了每个部件是装在哪里的,干什么用的,对材质有什么要求。她现在要做的东西郑蔬子看着新鲜,但其实是在现代只要DIY过保养品的女人都能一看就懂的东西,两个蒸馏器,两个过滤净化器,外加一个手动绞榨机而已。
把东西交给郑蔬子后,万贞又让力工掌柜帮她在离煤堆远的地方整理一间宽敞洁净的大屋,掌柜以为她是休息的时候要用,连忙问她:“女官对家私有什么要求?我们厂里就有大把人手,也能弄到好木料,可以好好的做全堂的家私出来。”
万贞没有洁癖,早命小宦官把康恩原来办公休息两用的内堂整理了出来,准备散散味道就住进去。现在让人整理大屋,不是用来住,而是想做个实验室。
她自己是半桶水,也没指望能弄出什么了不起的发明,只不过想照着她老家新农村的小机械小手工的模板,将生活条件改善点,省得看着各种用不习惯的老物件就心烦。
力工掌柜来拍马屁,她也顺势给他找了点活做:“厂里如今普通的力工是够了,倒是少几个能做手艺活的人。你去找找外面那些已经干不了力气活的木工、瓦工等行业的老师傅,让他们来教我们厂里的工人。若是厂里有工人愿意跟着这些人学手艺,我替他们交学徒钱。”
力工掌柜吓了一跳,道:“能不花钱学门手艺,谁不肯呀?就是师傅难找,手艺人多半都是家传,谁肯教会了外人饿着了自家?”
万贞道:“总有些家境不好,或者子孙不争气的老师傅,会愿意来教的。你让牙行的人多找找,不管什么时候找着哪个行业的师傅,只要手艺好,肯教徒弟的,我都给他钱。”
对于万贞来说,人才储备是必不可少的,谁也不知道她究竟能用到哪一种人才,既然如此,索性不管什么菜,都先划一耙子到筐里再说。
力工掌柜嘴里答应,心里直犯嘀咕,生怕她这样花钱会把新南厂给折腾散。但万贞接手这里前前后后不到十日,谁也还没有到跟她相处到犯颜直谏的地步。老掌柜一把年纪了,只是找个地方混着日子,顶头上司是康恩他做事,顶头上司是万贞他也一样做事。何况让他去找人,就意味着他能从中抽好处,傻瓜才劝。
她手头的厂务夹私事都大致处理好了,康友贵便腆着脸凑上来道:“万女官,我们原来收柴,都是直接联络牙人,让他们牵头去找樵夫,咱们只照车数买。原来管纤的二十名牙人听说厂里换了您当主官,请您赏面会商,商量以后的往来结算等细务。”
资金结算周期是公司流水运转的关键,丝毫大意不得。在以权势骄人的古代,一般官员自恃身份,多半不肯跟满身铜臭,名声也不好的牙人商会,有什么事都是直接派手下出去吩咐一趟就算完。
万贞却是在现代商业社会拼博过的,知道把权力交给别人代理的可怕,更不愿意连资金流水都无法做到合理安排,一听有邀,立即问他:“他们邀在何时,何地?”
康友贵心里其实指望万贞嫌这差事不清贵,把事全委托他办,好有他弄权的余地,连忙道:“这群牙人平日里靠经纪生息,汇在一起不容易,因此他们也是昨晚才约好,今天让我给您送帖子过来。我问了一下,他们不敢靠近东厂胡同这边,但也不敢太远让您赶路,就把商会的地方定在了东江米巷。”
万贞接过帖子一看,上面定的时间也很紧:“今天下午申初?他们昨天才约好,就把时间定在今天了?”
康友贵是故意把时间定这么近,一是想挤兑得她没有准备;二是想让她觉得自己受轻慢,见她疑问,连忙道:“您要是不方便出去,我就让他们散了,以后再说。”
万贞道:“谁说我不方便?他们就是不找我,我也得找他们。在这呆着,我交待完事务就去。”
康友贵没想到她连这样的轻慢都能忍,眼珠子一转,又道:“既然您要去,那我就先去东江米巷布置一下,省得他们不识礼数,轻慢女官。”
万贞心中不快,怒道:“你就在这呆着,哪都不许去!你去安排,让你安排完了,我还能办成什么事?给我规矩点,要是非想蒙了我在里面捞油水,等我失势了再说!”
康友贵虽然贪小便宜的无赖性子发作,时不时就想从万贞手里弄点权出来,但对她的惧怕却也是深入骨髓,被斥破其中的关窍,顿时吓得全身一抖,不敢再多嘴。
万贞再问了一遍厂务,见没有其它的事了,便让两名女史留在厂里办事,自己则选了吴扫金和几名军余护送,准备去左江米巷会一会这些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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