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生意起步

　　康恩大为心动，他这么些年搂的银子不少，房子、田地、铺子都是有的。再占着新南厂的便宜，自然在京城外开了窑厂烧炭赚钱。往年宫里那些以次允好，淋湿了增重的劣炭，就有不少来于他自家的窑厂。

　　从两千两银减到只要一千五，剩下的拿东西抵，已经很占便宜了，至于还算他的股份，那这便宜可算是占大发了。

　　“万女官这生意的份子倒是妥当，只是不知怎样个开源节流法？若还是指着厂里这点东西来开源节流，恐怕不行。”

　　万贞明白他的意思，康恩原来管事，正是“节流”节得过分，才引起宫中怨愤，来了现在这场祸事。她接手以后，若还沿续旧法，肯定不行的。但要她明白告诉他们，却还差了点东西：“你先把准备折银的东西想明白了，我们白纸黑字且先写个契来再说。”

　　康恩这老宦官虽在内室摆着文房四宝，但也就是签个字，画个押的水平，一听要写契书，顿时坐蜡，干笑：“请万女官动笔，咱家等下签字画押就是。”

　　万贞的毛笔字只会写大字，小字却不行，也推辞道：“我只会写俗体字，咱们写契最好还是到官府立红契，只怕一定要正字，俗体字不行。”

　　俗体字就是简写了的汉字，与现代字体差别不大，事实上现代的汉字简化，本身就是采集历代利于速写的字体加以整理规范而成的。正体字才是现代所说的繁体字，也是考科举时候必须书写正确，否则直接就会被考官黜落的字体。

　　她说着看向旁边的康友贵，康友贵比他叔父还不堪，一跳退出三尺远：“不行，我只识字，写不好。我去叫李账房，李账房参加过童子试，会写字。”

　　万贞看了看康恩，问：“康公公的意思呢？”

　　康恩讪笑道：“咱家想，让厂里这些头目知道我虽然退了，但还是跟你有合伙生意在，到底安他们的心，只不要让他到处嚷嚷就行了。”

　　这也更有利于康友贵稳固地位，免得他职位变动，同僚们不知道他与新任主管有无嫌隙，会试探着踩他来讨好上司吧？

　　这老宦官又贪财又刻薄，但爱重侄儿有如亲子的一片心，倒是比寻常叔伯强得多。万贞既然拉了他们叔侄入伙，自然也愿意照顾合作伙伴的面子。

　　厂务大堂里的众头目等的时间已经不短了，康友贵一叫李账房进去，众头目都骚动起来。万贞留了李账房在内室和康恩一起写契书，便带着康友贵出来继续刚才的会议。

　　纷纷扰扰的忙了一上午，万贞才根据各人原来的职事把工作内容和责任调整好，又公布了考勤和业务奖惩制度。大明朝在张居正改革以前连官员的职责和政绩考核都没有一定之规，基本全是唯心治人，普通的结社或商铺更不会有这么细密的规定。

　　众头目目瞪口呆之余，不禁暗暗叫苦，只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谁也不愿火烧身，因此虽然不满，但却无人抗议，个个唯唯诺诺的答应了。至于暗里怎么想法偷懒，糊弄差事，那又是他们心中的计较了。

　　万贞也没想过这群懒散惯了的惫赖货一下适应这么严密的制度，暂时口头告诫一番便让他们散了。

　　康恩在内堂跟李账房逐条把契书内容推敲完毕，就隔着墙壁听外面大堂上的动静，半晌没有说话，直到万贞带着康友贵往内堂转，他才猛然醒悟过来，连忙笑道：“万女官大才，新南厂往后在您手里定然蒸蒸日上，说不得连老厂都要并过来。”

　　万贞并不相信这老宦官会真心夸奖自己，看着他一挑眉，问：“你又动什么小心思，想要坑我了？”

　　康恩自己对万贞已经是警惕非常了，哪想到万贞对他的警惕之心更是无时不在，顿时脸一僵，干笑：“看女官说的，我是诚心敬佩您哪。”

　　“要真心敬佩，可不会拿我乱比较取祸。”

　　老厂正是因为情势复杂，退着一批服侍过仁宗皇帝的老宦官。仁宗称帝不过年余，突然暴毙，死因民间多有揣测。

　　张太皇太后为了不让人说她丈夫死的蹊跷，也没把所有服侍宦官黜退，而是将他们派去了管柴火。即使他们办差不利，却宁愿另起一座新厂也不去跟那些老人纠缠，省得世人弄出许多风言风语来。康恩拿她跟老厂比较，话语流出去却是真的很容易招祸。

　　康恩见她连一句话都谨慎到这份上，不禁长长的叹了口气，也不再辩解，道：“万女官，这是我和李账房斟酌出来的契约，你看看如何？”

　　这老宦官做事滑不溜手，万贞让他拿资产抵五百两入股，他思来想去，如今新南厂论不着他做主，侄子虽然还在当经理，但那劣炭充好的事也论不着他上手，利润大减。当下干脆利落的把位于城外百花山的二十座炭窑连人带料准折了五百两，算是他入股的份了。

　　要算他的窑厂的实价，自然不可能足额五百两，但自己不想从头干起，收购别家的公司扩张业务，溢价也是常态。万贞查了一下他窑厂里的人工和存料，估算了一下，发现这老宦官这次倒也没有贪心，也就是高估了三四十两银子，这个溢价她倒是能接受。

　　万贞如今势强，李账房也有心向新上官卖好，契书上的条款十分公平，不止没有坑她，且在经营权利方面稍稍向她这方偏了点。

　　万贞细看了一遍，再三想了想，道：“在后面再加一页保密的约款。”

　　李账房茫然，这个时代的人对秘方有保密的意识，传男不传女，传子不传媳，一般都是家族内部人员共享，自然也没有专业的保密条款。李账房虽是参加过童子试的，但童子试没过的人，连学诏、判、表、诰的资格都没有，更没有临时发挥，写保密条款的能力。

　　万贞见他犯难，便道：“我说，你写。”

　　李账房才能有限，倒有一点好处，就是识趣得很，不因读书人的酸腐气而端架子。不然的话，他也不会被康友贵这混混头子招募，到新南厂来做账房。

　　万贞把现代的保密条款转化了一下词句，让李账房写了，又对他道：“中人、保人的空留着，你也在上面签个见证画个押。”

　　李账房一愣，苦笑着摇了摇头，依言签了名字，画了花押。康恩和康友贵也相继接过纸笔，签字画押。

　　万贞把一式五份契书全收到手里，自己却不忙签押，而是道：“如今我们也算是自己人了，这生意要如何做，就该商量起来。”

　　李账房识趣，连忙道：“属下先行告退。”

　　万贞点了点头，客气的道：“先生辛苦，眼下生意方起，无利可言。但只要先生实心任事，待到可以取利，我必不亏待。”

　　李账房侥幸没被她追究造假账的责任，这时候哪敢放肆，连道不敢，退了出去。

　　康恩见她连保密条款都写了，这才确信她有什么可以发家的秘法，连忙问：“万女官有什么方法赚钱？”

　　万贞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咱们既然有着新南厂的便利，这开源的法子自然也落在这里。眼下我有两个赚钱的法子，一个是把厂里这些废余的碎煤混泥做成蜂窝煤，配上新式的炉子往城外卖。此中之利，约是三分之一，胜在量大；一个是把炭窑利用起来，烧出可与银骨炭媲美，但远比银骨炭量重耐烧的菊花炭。此中之利，约在两倍，然而量小。”

　　这个时代对煤的利用还低，都是直接取块烧炉。直接烧煤块，不仅对煤质的要求高，而且对煤的浪费也大。而煤的质地本身就脆，被落后的运输工具一颠，一车煤里倒要碎上大半。宫廷本就是奢侈机构，非上品不用，再怎么简省，也只是拣了碎煤里的能还能成块的部分去烧。现在整个新南厂宽广的院场里便积下来好大一座碎煤灰堆成的山，怕不有上百吨重，平时候除了日子苦的力工偶乐挑几担去垫灶底省柴，谁也不耐烦看它。

　　至于银骨炭，实则是炭在烧窑时不淋水熄灭，让它烧得透心之后再行封窑灭火。与黑炭相比有燃得快，火势烈，无烟气的好处。但它对资源的浪费极大，一座能烧上斤黑炭的窑，顶多也就烧出百来斤的银骨炭，而且它不耐烧，黑炭添一次炭的时间里，它最少要添两次以上。

　　康恩既惊又疑又喜，他还沉得住气，康友贵却是忍不住问：“万女官，既然你的秘方变废为宝，为何还要往城外发卖，不直接往宫中供应？”

　　万贞还没说话，康恩已经叱道：“傻话，宫中乃是贵人，如何能用这等废料做出来的东西？即便真有便利处，要用，那也得等宫外的人试得好了，才可以贡上。”

　　万贞一笑，问：“公公觉得，这生意可还做得？”

　　康恩喃喃地道：“做得，只要方子是真，如何做不得？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占了其中一样，已经够我这傻侄儿一世富贵了。”

　　万贞将写好手册取出来，从中取出画着的图纸，笑道：“要造蜂窝煤，得先找人打模子。这却需要康公公费心，先把铸模的钱垫出来。能快些做出来当然好，但首要的还是保密。”

　　这老宦官平时多拿一个铜板出来都要心痛半天，但这时候接了图纸，却半句都不提钱的事，连声道：“万女官放心，这铸模关系着咱吃饭还是吃咽糠，我一定小心谨慎，找最好的作匠，保准不泄半点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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