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宫外宫里
即使签了契书,万贞也没准备一下把赚钱的方法全交给康恩叔侄,而是逐步试探。老宦官这个时候倒是耐心十足,半点不满都没有,再三拍着干瘦的胸膛保证把前期的铸模工作做好。
新南厂用的力工多,加上本身就是管柴火的,用灶方便,便在厂务大堂右侧的空地里起了个小灶房,平时除了给厂里的大小头目做饭,也为力工烧些茶水,热热他们自带的饭菜。
万贞刚来,灶下的人为了讨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做了几桌好菜,把万贞随从的一行人安排在厂务大堂的下首天井边,由厂务里的大小头目陪着吃席。
宫廷中的饭菜用料自然是上品,但贵人捡选完毕后才轮得到使唤宫人,多半都是陈、残之物,底子再好也就那样。再加上得势和太监女官居中再来一手调包计,与宫外的商家联手牟利,下层的宫人能得的饭食原料就更差,基本上也就是能吃。
万贞还好,前身的男朋友的司膳监管了两个灶台,自己本身也有品阶职司,吃的饭菜在大明朝来说已经算是上品。两名女史管账,无品阶但有职司,吃得也还不错。跟来的一群小火者,却是极少能吃到这么新鲜热乎,口味既好,又管饱的饭菜,个个吃得眉开眼笑。
万贞和康家叔侄、两女史、吴扫金、李账房在堂上另开了一桌,用屏风隔开,堂下的人看不到他们,他们却能看到堂下。小火者吃得香甜,他们也开胃。万贞想想宫里的规矩,由不得轻叹:“人生一世,吃穿二字。若是吃不能尽饱尽爱,活着的乐趣便少了一半。”
康恩也是从小火者里一步步熬出头的,微微点头,倒是康友贵对小时候吃苦的记忆不深,光记着叔父收养后的富贵日子了,嗤笑道:“吃尽饱尽爱,那都是要钱的。咱们今天的席面,只有六个菜,可办完这几席出来也花了差不多二两银。普通老百姓,纵然能窖几个银镪,又哪里舍得花用这么大?”
他说的都是实情,万贞笑道:“若是老百姓手里时时都有银钱入手,除了吃饱穿暖外还常有节余,估计也就舍得花用了。”
李账房读过书,到底改不了读书人的本性,摇头道:“天下财有定数,多聚在势族豪强之手,老百姓焉得银钱时时入手?”
万贞大奇:“天下财有定数?何来此理?”
她不读史书,自不知道自宋儒以来,天下财有定数的说法就深入人心,成为读书人的共知。偶尔有人觉得不对,但钱财的本质与经济挂钩,既深入参与经济活动,又具备高屋建瓴的参政能力的奇才不足以统筹全局,说清“钱财”的本质。
但真正能做到识清钱财本质的人,却无不是国家的宰辅之选,忙于朝政,且又多有傲气,却未必肯沾铜臭气,花那心血去著书立说,专门教导人何谓“钱财”了。
李账房的层次离看清钱财本质差得远,怎么也说不清这话的根由,涨红了脸道:“先贤之言如此,岂有谬误?”
万贞见他发急,便缓言道:“先生勿需激动,我并未以为先贤之言有误,只是心有不解而已。”
李账房心中不服,皱眉道:“女官有何不解?”
万贞想了想,用手比划了一下外面的煤堆,道:“先生,厂中的煤,是财不?”
李账房回答:“自然是财。”
万贞道:“设或山中某处有大量良煤,至今未为人所知,亦不能为人所用,则此煤是财不?”
李账房想了好一会儿,犹豫道:“既不能为人所知,又不能为人所用,如何能称为财?自然不是。”
万贞又问:“然忽有一日,有工人智慧通天,突然探知了此煤,又设法将煤挖掘了出来,则此煤是财不?”
李账房脱口而出:“自然是财!”
一句话说完,他便愣住了,半晌没有说话。不仅他发愣,连旁边的吴扫金和康友贵都忍不住奇怪。
万贞抚掌道:“先生请看,此煤是财非财,全看是否能为人所知所掌所用。这其中人是关键,又或者说,人类劳不劳动,才是煤能不能成为财富的关键。所以我认为,天下钱财没有定数,只看人类劳动与否。若是劳动,则山中之煤可以变成财富;若是没有劳动,则千里良田尽成废土,财富便无。”
李账房张口便想辩驳,但嘴巴张大,竟然不知应该从哪里开口辩起。
康恩见席间沉默,连忙道:“李先生吃酒吃酒!大家高高兴兴的吃席,偏你要提什么先贤之言,实在败大家的兴,当罚。”
气氛沉闷,万贞也有份,但这时候她地位最高,谁会不长眼去罚她的酒,自然是李账房上来顶锅。觥筹交错间,气氛又热闹了起来。
一时大家酒足饭饱,下午万贞便领了两名女史和协助的小火者去盘点库藏,校对财务,正式将新南厂的钱财人事库藏物资等种种事务接管过来,直忙到申时,怕宫门关闭才离开。
临走时康友贵和李账房专门在万贞车前候着,小声回禀:“万女官,车上的小箱子里装的是厂里上下人等的一番孝心,请您收下。”
明朝官员收受下属孝敬也算是正常收入,万贞并无意与众不同,当下点头收下了。
新南厂上下这次可谓大出血,回宫之后一看,除了四个五两一个的银镪外,居然还有几串大钱,想是给她准备着零花的。且两名女史袖中鼓鼓囊囊,笑容满面,显然也各有所得。
一行人在巷道外各自分别,万贞先去寻了舒云,但舒云却被孙太后召去伴驾了。
万贞想了想,先回了一趟宿舍收拾东西,再往尚膳监去找陈表。
陈表正坐在灶房边的长条凳上看着手下的小火者收拾炊具,准备留火封灶,看见万贞进来,赶紧起身问:“贞儿,这么晚你过来,吃过饭吗?”
万贞不想回去吃两名小宫女给她留的晚饭,笑道:“还没有,哥哥吃了没?”
陈表皱眉道:“我们早吃了,过来坐着,我给你弄点吃的。”
万贞看看宽阔的灶房里一溜几十台大灶基本上全都熄了火,小火者们正往刷干净了的大铁锅里倒水,准备借灶热烧水,便道:“都要封灶了,哥哥用锅麻烦,我手下的役使当是给我留过饭的,我还是回去吃算了。”
陈表道:“灶房的人还能为了用灶发愁?坐着,一会儿就有吃的。”
一面说一面指挥小火者:“小的们,揪块面团出来好生滚开,找找剩下的鲜菜,涮个小锅架到风炉上去,烧水待用。”
万贞的原身是山东人,爱吃面食,陈表也抻得一手好面,动作又快,她去洗手准备的功夫,他已经把面拉成了细细的一把银丝,放在锅里过水了。
现抻的银丝面过水就熟,混着嫩嫩的山瓜条,鲜肉片,酸菜料,小葱花十分漂亮。
陈表让小火者把面端过来给她,自己却又去旁边吊高汤的大汤瓶里捞骨头剔肉,细细的切了一盘出来,调上配料凉拌。
万贞看到陈表无比熟练的动作,心里十分过意不去,问他:“哥哥,你不再吃点儿?”
司膳监的人为了应对申时宫里用餐的高峰期,一般都在末时吃饭。等到散灶之后再用小风炉煮点夜宵。万贞来的这个点儿对于陈表他们来说不早不晚,正是累得只想休息的时候。
但她既然问了,陈表还是转身从厨柜里拿出一小瓶酒来,又倒了两小碟腌菜、花生,道:“我陪你喝点酒。”
灶房里常年备着花雕做料酒用,陈表他们喝酒倒是方便。
宫里的规矩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但万贞自后代来,习惯了吃饭的时候跟人谈事,却忍不住说话:“哥哥,我记得你以前说过,要重新拜个师傅,如今拜了吗?”
陈表原来是带教掌灶的徒弟,老宦官年老体衰后退下来,荐他做了灶台掌总,才有他现在的位子。原来有师父在前面顶着,他做掌总倒还罢了,如今师父没了,靠山不好找,他年纪又轻,未免有些位子不牢靠,只不过他手脚麻利,处事圆滑,主管的太监对他勉强也还满意。
但仅是这样,也不足以在别人想顶上来时掌事太监力保他,稳妥点的话,还是再找个靠山拜个师父或者干爹才好。
陈表给她夹了一筷拆骨肉,道:“吃还堵不住你的嘴?巷门都要闭了,你还不赶紧吃完了回去?”
宫里贵人各住主位殿室,近身服侍的宦官和宫女都住在殿下附属的廊芜下小隔间,方便听候吩咐。而陈表、万贞这类有职司,但却没在主位贵人面前听差的中层小头目,按男左女右的规矩都住在永巷两侧。夜里巷门下锁后不会再开,误了点便没法回去睡觉。
万贞被他说了,连忙解释:“哥哥,你不知道,我这两天领了个外面的差,你若是在灶房里呆得不耐烦,不如跟我一起办差去。”
陈表一怔,问道:“前段时间传说太后娘娘要让女官去掌新南厂,你去应差了?”
万贞点了点头,陈表顿时急了,一拍筷子,气道:“你呀你!简直不知道天高地厚,这宫外的差事,有这么好干的?你又没管过外务,去趟什么混水?万一让人暗算了怎么办?赶紧想办法向胡总管找个借口,把差事辞了!”
万贞来了大明朝后,到现在才算打开了局面,心里有些得意,在外面不敢张扬出来,在陈表面前却忍不住一笑:“哥哥,我已经把新南厂的厂务都接过来了。”
陈表大惊:“如何接的?不会账上亏空大,别人糊弄你背黑锅吧?”
万贞看看灶房里来来往往的小火者,微微一笑,道:“哥哥放心,我理会得。账是和胡总管亲信的两名女史一起去算的,亏空也都填上了。”
陈表将信将疑,但也知道这地方不好说更仔细的话题,便不再问,而是又给她夹了一大筷肉,笑道:“我知道你爱吃牛肉,不过今天我这灶里没分到牛肉,你将就着吃。下次有了好肉,我再酱给你吃。”
万贞吃得肚子溜圆,又问:“哥哥,你随不随我去?这外面的差事虽然辛苦,但却比里面自在些。”
陈表沉吟片刻,微微摇头,道:“我的事,我心里有数。倒是你,身边有没有信得过的臂助?要不要我给你找几个人?”
万贞正是想找几个信得过的人手,掺到厂务和合股生意里面去做耳目,但陈表不答应去,别人她却不怎么放心,犹豫道:“哥哥自己不要用人吗?”
陈表叹了口气,低声道:“这几个人是我原来师父留下的师兄弟,受了排挤丢了差,这里面年纪小的我用就用了,年纪比我长的,我若是用,难免让人说我装大。不好。”
万贞原身跟陈表师兄弟来往多,这时候仔细一想,便记了起来:“喔,是方广、纪保成师兄他们吗?你问问,他们若是愿意,就过来跟着我办差。”
陈表点了点头,神色有些郁郁,万贞从怀里取出一个荷包推到他手边。两人以前就经常互赠礼物,陈表也不以为意,随手拿在手里,感觉不同,不由仔细摸了摸,大吃一惊,就想推回来还给她。
万贞赶紧压着他的手道:“快拿着,别叫人看到了。”
陈表管着两个灶,平时灰色收入也不算少,但大明朝目前经济总体不发达,钱财数目有限,万贞给他二十两银子,已经差不多是他一年的总收入了,由不得他吃惊:“你这是哪来的?”
万贞笑道:“办差收的孝敬。”
陈表好生纠结,在他与万贞原身的关系中,虽说万贞混的品阶比他高,但那是因为她运气好,傻人有傻福。在日常事务中,总还是他照拂她比较多,这还是她头一次有这么大手笔的回馈,但要让他收着吧,他心里又过不去。
万贞看着他的模样,不由得好笑,正色道:“哥哥拿着,钱是英雄胆,有钱气才壮。你要办什么事,手里先有钱才好办,若是不够,我往后再想想办法。”
宦官和宫女结成的菜户夫妻是钱财共通共用的,陈表被她解除婚约之初,未必没有觉得她是嫌贫爱富,但此时她收了孝敬,却还记得回来给他使用,显然分手的原因与贫富无关,由不得他心里五味交集,喃喃地道:“英雄?就我们这些无根之人,算是哪门子的英雄?”
万贞笑道:“哥哥莫要净说丧气话,你看三保太监郑和,七下南洋,扬我国威,势必名垂青史,美誉万世。他也是无根之人,如何就不是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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