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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合个伙


  是人都爱财,宦官和宫女是其中之最,但遇到危机当头,仍旧说钱就是命的老宦官,还是叫万贞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怒道:“康公公,你这是真拿我当冤大头吗?”

  康恩见她发怒,也心里惴惴,连声道:“万女官说的哪里话?没有的事,没有的事!”

  万贞冷笑:“没有?没有你敢这么得寸进尺的糊弄我?我看什么高抬贵手都是假的,你既然不识进退,这厂务我还是直接交到太后娘娘面前去,省得你欺人太甚!”

  她捞起印鉴就走,康恩连忙拽住她道:“万女官有话好好说,别生气,别生气!”

  万贞个子高他一头,斜睨着他哼道:“放手!不然老娘当真淹你个水饱!”

  宫里女官宦官互相帮扶,但也互相竞争,对骂是常有的事。康恩哪知道万贞是两世为人?只是觉得她年纪虽然小,可以运用起这些老女官的手段来却挥洒自如,听到她自称“老娘”,不禁苦笑,道:“万女官,咱这不是在商量吗?没得一言不合就掀桌子的商量法啊!”

  万贞黑着脸说:“你一毛不拨,咱们还有什么好商量的?趁早一拍两散,省我多少闲气!”

  康恩:“可这一千多两的亏空,全都叫我填,我是真填不出来呀!”

  他执掌新南厂多年,早年风光的时候,挣的身家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怎么可能一千两都拿不出来?万贞冷笑不语。

  康恩也知道这次不出血不可能,试探着道:“要不,我补一半,剩下的让厂里其它人补了?”

  万贞二话不说,扭头就走,康恩慌忙拦住她,叫道:“姑奶奶,你是我祖奶奶,我补八百两!”

  万贞总算转了回来,道:“你出两千两!”

  “什么?”康恩被踩了尾巴似的跳了起来,惊叫:“姑奶奶,你这可真是要我的命啊!”

  万贞哼了一声:“你别告诉我,你在东厂毛档头面前,也敢这么跳起来嚷嚷!”

  康恩一窒,难为他五六十岁了,还能做出一副无辜的表情来:“可是,姑奶奶,毛档头也不会这么一下就把我囫囵吞了呀!”

  东厂的档头会比她还好心?万贞看着这狡猾的老宦官,慢吞吞的说:“公公,我有个问题问你。”

  康恩愣了一下,警惕的问:“什么问题?”

  “您这脸皮是什么做的?能不能借我几丈使使?”

  康恩再老辣,被她这句话一怼,也不由得脸有点热,想发脾气又不敢,好一会儿才正色道:“万女官,两千两实在太多了,我是真拿不出来。”

  两千两银子相当于现代的上亿身家,康恩再怎么捞钱,也不可能一下就拿出两千两的现银来赔。万贞也知道他一时间肯定拿不出来,想了想,问:“康公公,你年纪到了,出钱买个平安,退下去也就罢了。只是你这个侄儿,若是没有你护着,往后可以怎么办?”

  宦官没了生育的指望,越是没有,却越是重视后代。对于有血脉的后辈,看重非常。康恩在万贞面前胡搅蛮缠,但万贞一问到侄儿,他却顿时变了脸色,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万贞瞪他:“翻什么脸?我就问问,你就不准备给你侄儿弄个官儿,或者找个能富贵一生的法子?”

  康恩见她不像有恶意,便叹了口气,道:“我怎么没给他弄个官儿,早几年我把他塞进锦衣卫里去补了个校尉,可没想到这小子干了几个月就不肯干了。他不肯干也罢了,偏偏是因为在锦衣卫里不合群才不干的,倒叫我在同僚面前吃了挂落,再想弄别的差事,更难了。”

  万贞对康友贵干不了锦衣卫的原因好奇,但却并不正面打听,道:“锦衣卫干不了,康公公跟东厂的毛档头又有交情,何不让他去东厂做个蕃子?”

  康恩苦笑着摆手:“东厂蕃子都是从锦衣卫里选出来的尖子,他连锦衣卫都干不了,还想当蕃子?他也就是个混混的命。”

  万贞道:“在京城当混混,迟早都要做锦衣卫的走狗。现在你护着,他还能领着一群小混混到处窜,到你退了他再去街面上混……呵呵!”

  这却是真的戳到了康恩的痛处,让他直拍腿叹气:“偏这小子又不安分,他若是能安安分分的取个媳妇,做个小买卖,那也好啊!”

  万贞再三衡量,半晌道:“康公公,我们都是中官出身,彼此知根知底。讲白了,这新南厂你纵是把印和钱全交给我了,但若你侄儿没个着落,你不甘心,也得给我添出很多堵来。我虽然能治,到底太浪费时间。”

  康恩讪笑不已,情势比人强,他保不住自己在新南厂的权利。但就像万贞说的,他成不了,就想着给别人堵堵,那是随时都能做的事。远的不说,就说这新南厂供煤供炭的商家,他要是去威胁恐吓一番,使人对万贞心生怀疑,在货物资金结算上面,就能叫她吃个无法延期结账的大亏。

  而对于主业就是运转的公司来说,所有货物来往都靠现金结账,就已经足够多增加翻倍的工作量和资金压力。

  康恩其实已经暗里在给她使绊子了,只是她现在还没有接手,这绊子还没放出来,他还能装得十分无辜的样子,连声道:“哪里,哪里。万女官多虑了。”

  万贞也不睬他,道:“所以我不把你们叔侄俩安置得满意了,你们是肯定不会真的放手的。”

  康恩不做声,算是默认了。

  万贞耳目聪明,早听到后墙隔窗有人趴着偷听,在整个新南厂现在还有胆子干出这种事的人,不消说,肯定是仗着叔父还在的康友贵。

  “康友贵,你扒窗偷听什么?滚进来!”

  康友贵正踩着后窗扒着听屋里的动静,猛然听到万贞直喝一声,顿时吓得全身一哆嗦,骨碌碌的从踩着的箩筐上滚了下来,惊慌的大喊:“我没偷听!”

  康恩简直要被这不省心的侄子气死,闻声推开窗户,怒斥:“娘卖批!你撒野也不看地方!找死吗?滚进来!”

  康友贵灰头土脸的绕了进来,垂头道:“叔父,我才来得及爬上来,什么都没有听到。”

  康恩气得直拍桌子,万贞却神色如常,问道:“你在锦衣卫,怎么干不了?”

  康友贵一边看叔父的脸色,一边小声说:“我那时候被派了去刑部监狱干‘巡听’,有对母女来探监,不该收钱后说了句实话,说人救不了,让她们收拾东西回去嫁了过日子。小旗嫌我多事,把我派去干‘坐记’,我不小心又说错了话,结果犯人自杀了。”

  万贞还没有深入了解宫外的官职和差事,不知道什么是“巡听”,不过想来犯人家属要进刑部大狱探监,那是肯定要使银子的,她忍不住问:“你收了多少钱说的实话?后来又说错什么话,犯人自杀了?”

  康友贵抹了把汗,小声道:“十两。不过锦衣卫的规矩,上司要收五成,同伴合一起也要分润两成,我实拿到手的也就是三两。犯人自杀,是听说案子翻不了,留着他是索钱用。”

  一次就能分三两银子,那的确是很肥的差事,万贞轻唔了一声,又问:“如果我现在想办法再把你送进锦衣卫去,你干得了吗?”

  康友贵一惊,忍不住看了她一眼,然后又去看叔父。康恩大喜过望,连忙猛冲他使眼色。他上次送了侄子进去,结果侄子连接两次办砸了差事,断了同僚的财路,把他的面子用得干干净净。万贞如果肯帮这个忙,那他以后可以就真的无忧了。

  康友贵看到叔父的神色,脸上阵青阵红,半晌摇了摇头。康恩气得指着他发抖,康友贵连忙过去扶着叔父,小声道:“叔父,你别生气,别生气,气大伤身!”

  康恩怒骂:“有你这短命鬼,老子还怕伤身?早短了十年寿!别扶我!我被你扶得要命!”

  这两叔侄闹得不可开交,万贞又问:“怎么就干不了?”

  康友贵吃了叔父两记大耳刮子,赶紧躲到一边,捂着红通通的脸,嗫嚅道:“大牢里犯人天天被打的鬼哭神嚎,瘆人。”

  古□□案程序简单粗暴,拿到人后不管是不是犯人,除非有人保着,否则进了大牢,只有一个字“打”,打到招。

  康友贵收钱能说实话,又不忍听犯人被刑讯的惨叫,好歹不是喜欢折磨人的变态,人品还在正常人的范畴,倒是比她原来想的要高那么一点点,恻隐之心尤存。

  万贞心神稍松,脸上眉头却皱得紧紧的,问:“那你喜欢干什么?”

  康友贵左看看右看看,好一会儿才道:“我就喜欢现在这样……”

  万贞一怔,脸色古怪的看看康恩,再看看康友贵脸上的红掌印,奇道:“康公公,你这侄儿,平时喜欢你打他?”

  康恩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怒道:“胡说什么,他是说,他就喜欢游手好闲!”

  康友贵连忙辩驳:“叔父,我在厂务这里也没有游手好闲,这领着人里里外外的护送柴火,跟矿厂窑务结算来往,压着苦力做事,这都是我做的呀!”

  万贞意外的看着他,慢吞吞的说:“我明白了,你是喜欢做生意?”

  康友贵摇头:“我才不喜欢跟外面小摊小贩那样,我就是喜欢……跟矿厂窑务力工来往,叫他们做事,压他们的价。”

  万贞微微一笑,没有作声,这个时代的普通人对商业的认识还相对简单,不像现代的生意各个环节相扣,只要还肯做事的人都是链条中的一节。康友贵说穿了喜欢跟人打交道,而且是要热热闹闹,地位稍稍高别人那么一点,属于主动方。放在现代,有专门的词儿,叫“业主代表”或者说“甲方”。

  平日就领着三五个狐朋狗友四下乱走,只动嘴皮子不做事,在康恩眼里是“游手好闲”,但在万贞眼里却完全没问题。不就是甲方吗?在大明朝,还有比宫廷及其附属机构更大的东家嘛?康友贵喜欢当甲方,她也需要一个出面当甲方的人,那就让他当呗!

  只要他还是个正常人,她就能用。

  康恩恨铁不成钢,万贞却道:“康公公莫要生气,康友贵喜欢做的事,只要做得好了,未必就比去锦衣卫当个校尉差。”

  康恩大喜:“万女官还肯让我这侄儿在厂里当个副总管?”

  这蹬鼻子上脸的老狐狸,万贞简直要喷血:“你想得倒美,只你侄子要权,我是不需要拿几个位子安排手下的?我给他一个经理的位子干着,那已经是法外开恩。”

  康恩赔笑道:“瞧您说的,这厂务总归要人办,贵儿已经手熟,您再去找什么人,能比他办得更好?”

  万贞长眉一竖,康恩连忙改口:“这经理是经办什么?理什么事?我保贵儿给您把差事办得妥妥帖帖,再爽利不过。”

  万贞算是摸透了这叔侄俩的性子,道:“还是管他以前的那摊儿事。”

  康恩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露出来,万贞已经指着他道:“我保了康友贵在这厂里差事不变,收入不比以前你在时候低,但你也给我老老实实地退开,往后别再往厂务里伸手。”

  康恩的脸色精彩纷呈,半晌道:“万女官,我这身子骨还强健呢。再者,您毕竟是女官,出宫多有不便,到底还是需要帮手的,不如我……”

  万贞嘿嘿冷笑:“蜡烛没有两头亮的,你既想保了侄儿富贵,自己又还不愿退,拿我当棒槌吗?实话告诉你们叔侄俩,银子一两都不能少,你也多留一日都不行!”

  康恩此时真是拿了刀子割肉,心痛得厉害,忍了又忍,咬牙道:“行,我退。只是您说的两千两银子,我现在真没有。不然,我先凑齐了八百两给您,您先使着。”

  万贞道:“我看账上再过两天就要给供货商人结本月的账,还有车马、船运、窑厂、力工上个月的使唤钱就没付,统总差不多有一千两,而宫里度支司要到九月才拨钱。差不多四个月的饥荒,八百两够干什么用?”

  康恩脸色铁青,万贞也知道这确实在割他的肉,并没有再逼他,而是看了一眼在康友贵,道:“我知道你怕什么,但这两千两,我也不仅是要它填亏空。更重要的是我要用它来生息,除了要周转的一千五百两现钱,剩下的我不拘你是拿铺子,还是窑厂,又或是山地,人力,都可以折算,且算你五分之一的股。”

  “我拿五分之一,剩下的股都是些什么人的?”

  “五分之一,是给我的顶头上司胡云总管的孝敬;五分之一是找个内宫数得着的靠山;再预留五分之一只取分红存放现钱,是防万一有事,需要打点来往都从这里出。我出开源节流,保这生意赚钱的方法,负责内外调度,自然也有五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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