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于果抬着沉重的眼皮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家里的床上。
身上,黑色的套头毛衣不见了,换上了自己的小熊睡衣。胃里,一阵阵灼烧蔓延到整个食道,嘴里又苦又涩,不断翻滚着恶心。
她仔细回想能够接连上的记忆,最后的一幕是自己放下酒杯对宋冉冉说,我不行了,然后便倒进沙发里,什么都不知道了。
屋外,有徐薇说话的声音,是少有的热络,还有于尚斌说,吃了饭,等衣服烘干了再走,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好。
滕子昂?!
于果蹭得坐起身,起得太急,眼前直冒金星,不过她现在也顾不上了,三步并两步冲出自己房间,看见正准备往餐桌前坐的三个人:她爸,她妈,还有……滕子昂。
“你,你怎么来了?”
于果站在自己房间门口挠挠头,看他的眼光很不解,很无辜。
“你个臭丫头!”
徐薇走过来作势要拍她脑瓜顶,吓得于果紧紧抱着脑袋屈喊:“我怎么了?”
“先把蜂蜜水喝了!”
徐薇无奈地摇摇头,端过来一杯温热的蜂蜜水,看着于果一口喝干,开始毫不留情地数落起来:“头疼吧?!胃不舒服吧?!还想吐呢吧?!参加个同学聚会,居然喝得不省人事,喝断片了!于果,我看你真是能耐了!这也就是滕子昂好脾气,不嫌你,被你吐了一头一身还把你扛回来,这要换做我,早把你丢大街上了!”
“行了行了,你就少说两句吧!”
于尚斌打断她,招呼于果也过来坐,对滕子昂说:“你伯母除了啰嗦点,其他都还好。”
滕子昂笑,看着于果在他身边坐下,问她:“好点了吗?”
“我吐了你一身?”
于果来回上下打量他,难怪,换了他爸的运动服,湿着头发,好像刚洗完澡。
“还有一脸。”
滕子昂补充。
于果懊悔的脑袋都要埋进饭碗里了,徐薇这时也坐下来,瞪眼凶她:“你还好意思问?!”转而立马跟川剧变脸似得对滕子昂笑着:“来,多吃点菜,累坏了吧?!”
于果不服气地撇了眼徐薇,坐那没动筷子。
“你不吃点?”滕子昂问她。
“吃不下。”
桌上的菜原本没这么多,趁滕子昂洗澡的功夫,于尚斌特地亲自下厨,又做了两个水准颇高的拿手菜,油闷冬笋和糖醋桂鱼,于果看着眼馋,可一点胃口都没有。
“不管她!”徐薇嫌弃地看了眼自己的女儿,转而宠溺地看向滕子昂,即便穿着于尚斌早已洗得泛色的运动服,依旧仪表堂堂,卓尔不凡,她眯着满意的眼不停地给他夹菜,嘴里说给自己女儿的话却是恶狠狠的:“刚吐完哪能吃下东西,饿她两顿给她长长记性!”
徐薇生这么大气是有她的道理的。
到了饭点,左等右等见于果也没回来的意思,徐薇说,不等了,咱们先吃吧,于尚斌说,不然你给她打个电话问问?
徐薇带着气给于果打了通电话,结果没人接。
“不等了,电话也不接,先吃!”
于果电话响的时候,滕子昂感觉到了手机的振动,可他根本顾不上接。车开到中途,于果突然在后座上呈喷射状往外吐,吓得他赶紧把车靠边停,下车想把她挪到外面透透气,结果,手刚托上她的肩,于果胃里翻滚着的最猛烈的那一发尽数喷向他,毫不夸张,把他从头到脚吐成个落汤鸡。
滕子昂狼狈地站在原地傻愣了两秒,叹了口气,又把于果放回原位,自己抽出几张纸巾大概擦了擦脸,直接把车开到了于果家。
门铃响的时候,徐薇刚刚吃两口菜,打开门,看见滕子昂脖子上挂着于果的背包,背上驮着不省人事的于果,身上头发上到处是黏糊糊湿哒哒的呕吐物,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在胃里发酵过后的酒气。
“伯母,于果喝多了,麻烦你,搭把手,先扶她进去。”
“哎,哎。”
徐薇很快反应过来,接受了眼前不可思议的突发状况,叫上于尚斌一起,先把于果搬进房间,给她擦干净换了身衣服,再万分抱歉地看着滕子昂的狼狈相:“要不,你先在家里洗个澡吧,我给你拿她爸的衣服换上。”
“好。”
滕子昂身上又臭又黏,这会也顾不上什么客气不客气了,很快,浴室里水流哗哗,徐薇坐在于果床边一边给她盖被子一边恶狠狠地说:“我让你带他回来让我和你爸见见,你就这么把他给带回来的?!你气死我算了!”
吃完饭,滕子昂要起身帮忙收拾,被徐薇赶紧拦住:“还要你收拾!快,坐那歇会!”
于尚斌也说:“来,滕子昂,过来坐。”
于果成了个没人管的,要帮徐薇洗碗,被她嫌弃地撵出来,踱回客厅里,于尚斌和滕子昂就着电视新闻讨论的天下大事她毫无兴趣。
独自无聊了好一阵,终于等来了他们谈话中短暂的空档,赶紧插话进来:“滕子昂,你要不要来我房间看看?”
不等滕子昂回答,于尚斌了然一笑:“快去吧!”
把他拉进屋,于果神秘兮兮地关上门,滕子昂蹙眉:“关门干什么?”于果没理他,打开房间里小台灯,让他坐在电脑桌前的转椅上,自己坐在床边,拉着转椅的扶手把他拽到跟前,和他膝抵膝,面对面,眼睛看到他眼睛里,问:“我喝断片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除了我吐你一身。”
“没什么,我去接你,然后你恩将仇报吐了我一身。”
“都说了除了这个!”
“没有了啊。”
“你怎么知道我在那的?”
“我给你打电话你没接,你同学接了告诉我的。”
“然后呢?”
“什么然后呢?然后我就接你去了。”
“你在哪接到我的?”
“茶馆啊。”
于果想问得问题,他二人其实心知肚明,可惜,一个问不出口,一个不想回答。
滕子昂,你到底有没有见到张艺涵?
“然后呢?”
“然后我就把你扛上车了,然后你就吐了我一身……”
“滕子昂!”
“你还冲我喊,我都还没说你呢!自己跑去参加什么同学会,之前都没听你说过,去就去吧,不能喝还非逞能,你知道这样喝醉一次有多伤身体吗?还有,给你打电话总打不通,好不容易打通了又是别人接的,你知道我当时有多担心你吗!”
“我……”
“我什么我,以后不许再喝酒了!”
“……”
“能不能答应我?”
“能……”
“以后不许不接我电话!”
“……”
“听见没有?!”
“听见了……”
“来,叔叔抱抱。”
“……”
徐薇端着个果盘站在门外,敲门也不是,不敲也不是,于尚斌走过来接过果盘,冲屋里喊了声:“出来吃水果了!”
“哎!”
滕子昂的声音,回得清晰而干脆。
他白了徐薇一眼:“孩她妈,你想多了!”
“还说我!你不也想多了,我什么都没说,话都是你喊得!”
“……”
屋里,滕子昂拉开赖在他怀里的于果,“走吧,出去吃点水果?”
“来大姨妈吃水果会肚子疼。”于果作势又要往他怀里赖。
“那你还喝酒?!”
“轻点轻点,别给我妈听见了。”
“……”
徐薇转身前,见屋里还没动静,把耳朵往门框上贴了贴,没头没尾听见女儿这么一句,神情严肃地走回于尚斌身边,义无反顾地说:“这女儿看来是留不住了,赶紧嫁了吧。”于尚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安排吧。”
徐薇心里大概早已有了安排,滕子昂临走前,她送到门口突然冒出了一句:“滕子昂,什么时候两家人见个面吧,一起坐下来聊聊,也认识认识。”于果闻言一愣,倒是滕子昂反应迅速,立马点头应下:“好的伯母,我尽快安排!”徐薇微笑点头,想,真是个机灵的孩子。
送走了滕子昂,于果终于有机会对徐薇刚刚的提议表示不满:“妈,滕子昂第一次来咱家,你就提……”话还没说完,被徐薇抢过去:“我怎么了?!我这都是为你好!”
见徐薇眼睛一瞪,于果不敢忤逆龙鳞,生怕又牵连出其他事端,赶紧躲自己房间想心事去了,可惜酒劲作对,心事刚想了个开头就睡死过去。
第二天上午少年宫开例会。于果溜边坐在把角里,并没有注意到会场里凝重的气氛,心不在焉地继续昨晚的心事。想到滕子昂昨天回答她问题时一直在打太极,就总觉得这里面有文章。她低下头,指尖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敲打,一连给宋冉冉发了好几条微信,盯着屏幕等了好一阵,宋冉冉一条也没回。
“于果,你那有合适的人选吗?”
赵丽萍好像遇到了一个颇棘手的问题,问了一圈没人回应,头一偏,发现坐在后排最边上的于果。
“什么?”
“就我刚刚说的,去西部山区支教的事。”
“哦,我考虑考虑吧。”
于果根本没在听,所以不知道赵丽萍所说的西部山区在遥远艰苦的藏区,支教的时间需要一年之久,这是教育局派下来助力脱贫攻坚的硬任务,与当年绩效考核挂钩,完不成就要削减第二年财政预算。因为时间长,条件艰苦,又没有额外补贴,在座的部门中层谁也不愿意去,又怕得罪部门同事,也都推荐不出合适的人去,所以当于果说她至少愿意考虑一下的时候,赵丽萍眼睛一亮,觉得总算看到了一点希望,虽然这个希望也很渺茫。
“那好,给你一周的时间,看看你们部门有没有合适的老师愿意去,下周例会咱们再定。在座的谁要改变主意了,可以随时找我!”
谁会改变主意呢?中层干部们纷纷摇头,去那缺氧少粮交通不便的地方呆一年,除非回来能提个一级直接升个副主任什么的,不然,疯啦,谁跑那去?!
晚上一起吃饭时,于果把这事讲给滕子昂听,装模作样吓唬他:“你说,大家都不愿意去,要不我发扬发扬革命精神,我去算了。”
“……”
滕子昂知道她在逗他,懒得理她,埋头吃他的水煮鱼,嫩滑的鱼肉被椒香包裹,滚着透亮的油光,从视觉到味觉都是绝美的享受。
“跟你说话呢!”
“我不同意。”
算了,看她那么爱演,还是配合她一下吧,他放下筷子,严肃认真地看着她。
“为什么?”
“一年!一年不能回来,我又不能天天往那跑,打个电话都不一定有信号,我受不了!”
“那如果真的谁都不愿意去,最后主任一定要我去呢?”
“你也不愿意啊,别人都不愿意,为什么就你好说话,跟你一说你就愿意了。”
“我是不愿意,可如果主任点名一定要我去,不去不行呢?”
“……”
“我就说如果……”
“果果,你觉得这个话题很有意思吗?没有什么如果,我不会让你去的,昨天回去我已经和我妈说了,准备下周找一天和你爸妈一起吃顿饭,把咱俩婚期定下,之后会尽快领证、筹备婚礼,你这时候跑去西部山区支教,我觉得你不会有这么崇高的理想,如果你执意要去,我只能理解为你不想嫁给我。”
滕子昂一开始只是顺着她的话说,可于果一直不按他的意思问,把他问得有点烦,忍了又忍,到后来实在没忍住,把话说得有点重。
于果不吱声了。她其实没想要去,但确实想过如果到最后谁都不去,赵丽萍把担子压给她,不去不行怎么办。她不断地追问只是想让滕子昂提供些建议,如果这种假设真的发生了,她该怎么委婉而又有效地回绝赵丽萍。
没想到,惹他不开心了。
“不去就不去呗。”
“怎么,不让你去还挺遗憾的?”
“没有没有,我哪敢哪!”
“还有你不敢的?!”
“当然当然,我不敢的可多了!尤其是和你有关的!”
“没看出来。”
于果夹了块鱼肉送到滕子昂的碗里,谄媚一笑:
“真的真的,比珍珠还真!”
婚姻这根绳,总是两人拧成的,一人分一股,自开头对齐整,纠缠上,慢慢拧,慢慢合二为一,直到越拧越紧,越拧越熟练,到最后,合成一股,结实,耐磨,承载力强。
可见,开头很重要,过程很重要,至于结果,不过是对开头和过程好坏的客观反映,倒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可有时候,开头明明好不容易对齐整了,纠缠上了,偏偏一只看不见的手让双方拧反了方向,这婚绳,便是怎么也拧不成的。
(https://www.xdianding.cc/ddk86026/4762172.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iandin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iandin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