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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九日，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星期四，因为下了今年的第一场初雪，有了些值得纪念的意义。雪从凌晨人们还在睡梦中时无声无息飘落，到早上拉开窗帘，屋外已是白茫茫的一片，大人们站在窗前看了眼车顶、道路上厚厚的积雪，开始抱怨交通出行的不便，孩子们却都像过节一样欢快，仿佛那些雪花是无限量供应的棉花糖，冲出门捧起来各种欢喜雀跃。
滕子昂出门前看见这么大的雪，给于果发了条微信：“果果，雪大，今天别开车了吧。”
却发晚了一步，于果已经开着甲壳虫上路了，在积雪的路面上龟速前进，听见手机提示音，刚准备从包里把手机摸出来，一偏头，车尾突然传来尖锐的刹车声，“呲——嘣！”
巨大的惯性把于果的前胸撞向方向盘，好在她绑着安全带，稀释了绝大部分的作用力，胸口撞得有点疼，但总还可以忍受。下意识地，她惊得一脚踩死刹车，轮胎在毫无阻力的雪地上打了个滑，“咚”得一声闷响，甲壳虫又撞上了前面一辆车。
一起三车事故，于果是中间那辆，车头车尾都受了伤，万幸人没事。
本来就拥堵的路面瞬间变成停车场。于果和另外两辆车的车主陆续下车，先焦急地查看了一下自己车上的伤，又互相查看了一下对方车的伤情，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嗯，都是成年人，没酒驾，也没有在这冰天雪地里争论和狡辩的意思，遂平静地报完案，并排站在马路牙子上，一边等交警叔叔来开事故处理单，一边聊天欣赏停车场的雪景。
“这天就不应该开车！”
被于果追尾的那辆车主点燃一根烟，礼貌地问第三辆车的车主抽不抽，那人摇摇头，说：“是啊！没办法，今天有要紧的事，越是着急，还越耽误了！”
一团团白气从他嘴里呼出来，缓缓升腾在凝雪的空气里。
于果左右看看这两个男人，约莫四十出头的样子，都长得中规中矩，属于淹没在人群里很难找着的大众脸。
“你们站这不冷吗？”于果脚底踩在雪里，不一会儿就冻得麻木了，她搓搓手，跺跺脚，“我上车里呆会，等警察来了再过来。”
两个男人冲她点点头，仍旧站在雪地里没动，目送她回到自己的车里。
滕子昂等了一阵，见于果没回消息，干脆打了过来，正好她坐进车里接上电话：“喂。”
“你出门了吗？”
“嗯，别提了，刚出来还没十分钟，先被撞，再撞了别人。”
“啊？！严重吗？人呢？人没事吧？！”
“没事，就等着警察一会过来处理完送修理厂，前后都撞了，真倒霉！”
“人没事就行。你也别太着急了。”
“我是没什么可着急的。”
于果已经给郑婧打了电话说要晚点到，今天单位里也没有什么特要紧的事。况且下这么大的雪，大家都能理解。但另外两位车主，这么冷的天，一直站在路边雪地里翘首以盼等着交警叔叔，看上去还都挺着急的。
“嗯，你踏实把车送去修，这两天我给你当司机。”
“那你下班来接我？”
“好，我快到了给你打电话！”
“嗯。你慢点开。”
“好。”
挂了电话，交警骑着摩托姗姗来迟。叫什么名字？他问三人。“陈强”，“于果”，“郭光明”。
驾照，行驶本。交警问。
三人齐刷刷递上，交警一一对过，很快填写完事故处理单，三人分别签过字，留下电话，各自修车。
今早事故多，交警还有另外两起事故要处理，临走前看了眼于果的车问她：“你这车撞得最重，还能开吗？不行就叫拖车吧。”
“我试试，应该能开。”
“真是不好意思！”追尾的那辆中华车主叫郭光明的，连连对于果和陈强道歉：“我今早有个很重要的会，已经迟到了，先走一步，你们各自定损，最后都走我保险！咱们电话联系！”
“好！”
很快，三辆车重新打着火，缓缓没入白色车河，这出晨间小插曲，看似已经结束，实际上作为一部叙事组曲的引子，才刚刚开始奏响。
郭光明，本轮第二批巡视纪检组副组长，和另外两位同事一起，进驻总院已经一月有余。今早，他口里那个很重要的会，是针对实名举报总院院长缑广新违纪问题的内部通气会。
一个多月前，伴随着巡视纪检组正式进驻总院，在医院办公区的一层走廊最显眼的位置，向阳面的墙上，挂了一个A4纸大小的箱子，用粉纸贴着“意见举报箱”几个字，带着把晶亮的不锈钢锁头，只有巡视组的同志才能打开。当天下午，医院召开巡视动员大会，巡视组的三位同志和院长、副院长、院党委书记一共八个人坐在主席台上，下面是黑压压近一百名中层，还有非中层的各科室主任，听院长缑广新在台上照稿宣读巡视的重要性，听纪检组的同志介绍上一阶段巡视工作的成效、树的典型和这次进驻总院的安排。一时，人人自危，一时，很多人夜夜失眠。
水至清则无鱼，总院整体医疗水平国内领先，学科带头人层出不穷，与表面上科学合理的绩效分配有关，与暗地里你来我往的利益输送也有关。
浑水里的鱼，很难说得清谁更干净些，谁更脏些。
平日里树敌多的，买别墅的，开豪车的，背爱马仕鳄鱼皮的，一夜间全部低调入尘，恨不能变成隐形人。
他们也太把自己当盘菜，在郭光明那里，这些人连根葱都算不上。
真正能引起他注意的，是政治斗争牵出的牺牲品，院党委书记实名举报院长缑广新，受贿、巨额财产来源不明、搞不正当男女关系、隐瞒掩盖多起医疗事故。
条条举报均有详实材料、证据，看得出，是举报人精心准备、搜集了多年的丰硕成果。
郭光明和巡视组另外两位同志收到举报信后，已经在总院里不动声色地明察暗访了一段时间，掌握到第一手资料和相关情况。举报信里的内容有些属实，有些需进一步核实。今天上午的会，便是去粗取精，去伪存真，列出他们能够认定的缑广新违纪内容。
这里面，有一条提到今年初，我国著名教育学家、享受国家一级津贴的滕启平因大面积脑梗在总院急救期间，缑广新制定了错误的抢救方案，造成病人手术失败的医疗事故，之后，缑广新掩盖了事故真相，定义的死亡结论是手术并发症。
对于医疗事故的认定，需要权威和专业人士的鉴定，需要病人家属的证词，绝非郭光明这样的非专业人士拍个脑袋就能认定是或不是那么简单。
缑广新之前已经被约谈多次，也从一些方面听到了不好的风声，所以当他昨天上午再一次被叫到会议室，问起年初的这台手术时，毫不犹豫把责任全部推到于尚斌身上：“治疗方案不是我定的，于尚斌是国内心脑血管领军人物，退休后一直在返聘，我们只是按照他制定的急救方案向病人家属做了说明，最后手术也是他主刀做的。”
管它是不是医疗事故，缑广新现在只求自保，反正于尚斌已经退休了，当时是他主刀，手术室里又没有摄像头，只要把这一切责任都推给于尚斌，后续调查他就可以脱身，从而有精力去应付其他更严重的违纪问题，至于这台手术究竟有没有问题，有多大的问题，问题有没有大到可以定义为医疗事故，只要于尚斌被动接盘，便全与他无关。
从会议室出来，缑广新通过各种方式与当时一起参与制定方案的另外三位专家统一了口供：“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如果你们还想继续在业内当一线专家，不受任何牵连，就按我说得办。”
事情既然已被捅出来，幕后推手肯定是要向医疗事故的方向去推进的，如果定性，对于一个医生职业生涯的恶劣影响在短时间内将很难洗刷干净。因此他们极配合地听取了缑广新的建议，当天下午郭光明向他们分别了解情况时，一致将责任推给了于尚斌。
“这里面疑点重重啊。会诊专家和缑广新的证词，好多都对不上，时间，地点，抢救方案的细节，前后不一的地方很多。”因为雪天反光，今天会议室里特别亮堂，郭光明翻阅着厚厚一摞材料和证词，一时拿不定主意。
电话响起，是个陌生的号码。郭光明接起，“喂？”
“您好！请问是郭光明先生吗？”
“我是。”
“我是于果，今早被您追尾的甲壳虫车主。”
“哦，您好！”
“您好，我的车已经送来定损了，4S店初步核算修车一共需要一万二，您那没问题吧？”
“没问题，您就修吧，回头把票据给我就行。”
“好的。”
挂掉电话，副巡视员卢新阳问：“怎么了？”
“今早着急过来开会，把人家车给撞了，还是起三方事故，我全责。”
“欲速则不达，我今天就的坐地铁。”
“谁说不是呢！先不说这个了，我看，要不还是联系一下病人家属和于尚斌吧，听听他们的说法。”
“好。现在联系吗？”
“嗯，尽快，请他们都过来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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