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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


  青山白水,歌舞升平里。

  国历15年,正是陶唐第二任帝君清明克己,广开言路大庇天下之时。彼时所行,天地之道,太平安康。

  春寒料峭。

  太史局门外,一青年男子负手而立。身着青色圆领长衫,顶戴进贤冠,却有说不出的飘逸清癯,乃是时任将侍郎的阮清风。他蹙眉闭目,待马蹄声渐近,才微微睁开眸子,将视线扫过去。

  这是一部三驾鎏金银马车,骊驹身配黄金络马头鞍。驾辕上坐着个头戴斗笠的粗衣少年,看到阮清风忙勒马收缰,点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将侍郎久候了,大家派某前来接引,已在禁宫恭候多时。”

  阮清风笑着拍拍少年道:“你定是贪玩了。若让陛下知晓,还不重罚你?咱们这便快进宫去罢。”

  少年被阮清风唬住,吓得慌忙将他让上车,待人坐稳,便抽动马鞭,蹑影追风,奔骤往承天门。

  阮清风在车内静笑半晌,蓦地从嘴角流出一丝苦涩:帝君出了名的尚俭,此次召自己入宫,却如此张扬奢靡,恐怕不是好事。他悠悠自叹道:“师父,你这一局,果真是为道家人着想么?”

  十二街如种菜畦,千百家似围棋书。

  俯瞰之间,十一条南北街,十四条东西街纵横交错,将长安城划分为108坊,星罗棋布中,隐隐透露出悲天悯人的旷远。载着阮清风的马车,便颠簸在中轴的朱雀大街上,渐渐驶入朱雀门,步入天街的范围。

  天街之后,再无回头路可走了。

  阮清风闭目自嘲一笑,索性扶起金纱帷裳,向外看去,倒是正好跨过了承天门。他一时纠结的心竟然舒缓下来,再无忧患。

  是啊,他皇家有城门十三座,说是取“一年有闰”之意,却将最后一道门开在北墙。谁人不知北为尊贵,说到底,也不过是“皇家闰气”。相较之下,我师徒不过为道家人谋求一条生路,天道...自会允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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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清风敛神说服自己之后,便在粗衣少年的搀扶下,步下马车。他双手持笏,抬头看了眼天势——黑云压城,似有暴雨将至。他皱眉不敢多想,转头问:“陛下可是在两仪殿内?”

  那少年笑着先前引路,悄声答道:“将侍郎这回可是卜算不灵验了,陛下却是在千秋殿上。不知怎的,最近大家总会在千秋殿内一坐半晌,满面愁容。要说当今大唐兴荣,四海昌平,万民安康,就是那等边陲小国也皆来朝圣。某可真真不知,这愁思从何而来?将侍郎向来有主意,定要让大家展颜才是。”

  阮清风眉头一跳,对少年温和一笑,说了句“清风自当尽力而为”,便不再言语。

  廊庑疏岩之后,阮清风便看到千秋殿的匾额下,背身站着已至中年的帝君,玄衣纁裳,竟是规整地穿好了祭天用的大裘冕。太宗微微侧头,看到阮清风有些讶然的目光,展开愁眉笑起来。

  “三砖,可是觉得朕穿着怪异?”

  阮清风确实纳闷。

  自从约束冠服的武德令颁布之后,不仅是朝廷,连民间着装也变得严谨起来,帝君却不知作何考量,来了这么一手。而且,更令阮清风纳闷的是“三砖”这个称呼。

  他稽首行过拜礼,才开口道:“臣愚钝,不敢揣测圣意,却也知道陛下自有深意。假以臣当知此事,自然无论如何都会知道;不然,便不必做猜想徒增烦恼。”

  殿上,帝君愣了片刻,笑得甚是开怀。他遣了先前赶车的粗衣少年沏壶蜀中新上贡的蒙顶石花,这才一手点着阮清风道:“你呀...朕是说不过你们道家人的理,也只能在这‘三砖’的称呼上占便宜了。”

  阮清风露出无辜茫然的表情,半晌错愕道:“不知陛下为何称臣为‘三砖’?”

  帝君挺了挺略有发福的肚腩,得逞的笑道:“日当甬道之时,朕便召你入宫,如今已是日过甬道三砖,你方缓缓而来。若不是‘三砖’,又是什么。”

  阮清风愣滞,不由得也笑起来。那粗衣少年贪玩误了时候,他却是不能出卖的,便只有笑着无奈道:“臣性懒散,师父早先便训斥过,今日不想还是被陛下撞了陋习,实在不该。”

  帝君在听到‘师父’二字时面色蓦地一僵,偏过头毫不在意的摆摆手,便喝退了千秋殿周围侍卫宦官。

  殿门紧闭,大殿只剩二人,帝君突然疾行至阮清风面前,面有焦色道:“既然你提起袁公,那朕也不绕弯子了。你师徒二人术法莫测,曾经袁公与朕提过‘长生缕’一事,只道此物与亡国有关,却不肯再多言。如今袁公却已然西去......朕只能寄希望于你,爱卿可知我陶唐亡与何人之手?”

  阮清风心叹一声“来了”,便按事前想好的垂眸回禀:“臣......虽知,却不可泄天机尔。”

  帝君来回走了两步,将阮清风拉至台阶上的殿堂,道:“天地不接,神鬼不知。此处仅有你我二人,言罢即忘,绝不会触犯天道。”

  阮清风略作苦恼的思索了一下,便回到:“此亡国者,却已在陛下宫中。”

  帝君没有表露出神色中的惊疑,眸中的一丝杀意也在转瞬之间被他小心藏好,又耐心询问道:“何人如此大胆,将侍郎不妨再透露一二。”

  阮清风侧过身去稍作调息,这才郑重回到:“此人日月当长空......当以女身王国土。”

  帝君惊得退了三步,诧异的看着阮清风,嘴里的“女”字始终没吐出来。他闭上眼,陷入了无边的谋划中,只是如何都眉头皱起,不能平复。

  阮清风见此,便躬身道:“陛下万不可动此人丝毫。如今臣已道破天机,罚责将至,却是降至臣一人;若陛下为此杀戮,或是采取任何措施,恐怕......都只会加剧陶唐的灭亡。”

  帝王生性多疑,他也不例外。

  帝君狐疑的看着阮清风,他不能确定这种所谓的天罚是否真的会降临。却见阮清风面上浮起一丝有些惨淡的笑容道:“陛下若不信,三日之内清风若无大异,再作打算也不迟。”

  帝君想想,便拍着阮清风的肩头叹:“难为你了....那依你之意,有何更好的法子?袁公与朕言明长生缕一事,怕是有深意吧。”

  殿上本无风,可两人偏偏觉得有一阵风猛然刮向体内,对视一眼后,阮清风便压低声音道:“陛下可曾听过前朝张天师的‘三焚’一说?”

  帝君点点头,眉间愁云更深道:“机缘之下倒曾听闻。那第三焚是举世皆知,一焚却在两晋之时便已销毁。就是不知这长生缕......”

  阮清风心惊,太宗竟然还曾听过一焚的踪迹。便更加谨慎地斟酌道:“长生缕几百年来不是没有现世过,而是未曾遇见生主。陛下有所不知,没有生主开物,这宝物也只是废物罢了,若遇上生主,却是五行大开,为蚊龙所惮。”

  这条龙所忌惮的,便是凤凰,而它的主人,便是坐拥凤体的高贵之人……

  帝君很清楚阮清风隐性透露的意思,却好像接收了太多信息麻木了,只是垂眸“哦?”了一声,便示意阮清风继续讲下去。

  阮清风便接着道:“陛下乃是真龙天子,那灭国之人便为蛟。若能寻得长生缕的生主相助,我陶唐便是有惊无险,涅槃重生。且臣深知,旧陈余孽势力众多,要将皇权归拢实属寸步难行,蛟女当道,却可解燃眉之急,新风扫旧叶,我陶唐再坐享其成,便可缔造又一盛世……”

  帝君表面上有些被说动了,但他心里也打起了帝王的算盘,他需要合作,又不得不防备着这个心腹。便开口问:“此生主是何生辰?朕好广发布告,将他召在身边。”

  阮清风笑道:“此人却是召不来。”

  帝君有些不喜,沉声道:“为何?”

  阮清风堪堪拱手答:“四十载之后,此生主方才现世,解我朝堂之患。”

  帝君听到这句,也是哭笑不得的叹了口气,随即话锋一转道:“袁公与三砖,却是早就有此打算了?”

  阮清风郑重的看着帝君,忽然跪身伏地道:“臣确有私心。想必陛下也已知晓那三焚偈语——道佐人主,有无相生;三世之道,无有是处。我道家人能辅佐陶唐江山,甚是荣幸,可张天师也预言了灭顶之灾。臣,却只是想给道家留条活路啊。”

  帝君仰头思索半晌,不知想到何事,却是掩面遮目,半晌才长叹气扶起阮清风道:“朕理解你的忧思,朕又何尝不是啊。将侍郎且放心,陶唐氏一天尚在,道家人便在我庇佑之下。”

  阮清风感激的道谢,正要说些什么,却听门外传来很细微的碰撞声,在静谧的大殿中格外响。两人惊异的对视一眼,阮清风便迅速行至门边,猛地拉开了殿门。

  天沉昏黑,暴雨滂沱,些许雨丝飘进来扬在阮清风眼眸上,他却还是看清了门外错愕的人。

  茶壶早已打翻在地,粗衣少年不知所措的跪在地上,看样子听到了不少不该听到的秘密。

  阮清风刚想张口,却听身后传来沉重的施令,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盖茂荣,你听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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