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花开时节动京城

　　悲风成阵,荒烟埋恨。

　　城郊乱坟岗上，纸花纷飞，枯木穿堂，好似千百冤魂悲鸣，一片肃杀之气。

　　玄一身负古琴，匆匆穿过这片荒芜之地，左转急下，便看到一处破烂不堪的斋舍，她不由得浮起一抹笑，竟是松了口气。

　　半扇木门虚掩，玄一伸手探了探，便流淌出一园□□：院里错落有致的种满了牡丹花，白疑美玉，红破朝霞，其间夹杂有几支紫蕊，让玄一吃了一惊。

　　陈王朝之后，纵然生出偏色，牡丹便只分赤白两色，却不想在这荒山野岭，培育出如此稀世珍宝。玄一赞叹这园子主人技高之时，隐隐有些明白同尘差她来的意图，眼底跃出一丝兴奋。

　　“敢问盖茂荣盖公可在？”

　　半晌，花丛里钻出一个老头，皓首苍颜，目光如炬，似被打搅了兴致，高声回到：“小娘有什么事？这荒郊野岭乱坟岗旁，寒舍困顿不支，老朽又是一介糟粕，什么也拿不出，无事您便回去吧。”

　　玄一当然听出了语意里的敌意，立在门口抱拳，歉然一笑：“盖公谦让了，奴特地登门，乃是有高人指引而来。”

　　老头不看玄一，将手中的耕锄放在一旁，坐下冷笑问：“喔？不知是哪位高人，盖茂荣当拜谢过才是？”

　　玄一见盖茂荣如此嘲讽，心下头疼，还只得好声好气道：“盖公这话岂不折煞奴等。奴陈氏道号玄一，师从蜀中青城山詹笠子，今日前来，却是南山一位道人点拨。还望盖公予奴一盏茶的功夫，让奴说明来意。”

　　盖茂荣原本侧身靠在石桌上，听到这里突然跳起来，压抑着吼道：“你是道家人？你说的南山高人，可是那......”说到这里，盖茂荣突然止住，泄气似的瘫坐在石凳上，摇了摇头嗤笑：“不会是他，他早已仙去，是老朽糊涂了。”

　　玄一有些纳闷，却知礼地没有问及，只顺着话阐述道：“是丘露白丘公的关门弟子——同天玑，想必盖公该认识。”

　　盖茂荣已恢复了一张刻板的脸，眼神失焦了半晌，古怪一笑道：“倒是认识的。丘露白也算奇人，却不知他的关门弟子如何？”这话说完，盖茂荣竟招手让玄一过去落座，玄一愣了愣，道声谢，有些受宠若惊的走了过去。

　　敛神正坐好，玄一道：“丘公乃奇人，那弟子自然也是奇才，盖公的行踪，便是天玑知会与奴。不仅如此，他还赠了三条锦囊之言与奴，现在看来前两条都是准的。”

　　盖茂荣来了兴趣，朝屋里招呼小童端茶上来，回头问道：“哦？这后生都说了什么？”

　　玄一小心地将琴卸下，平放在桌上，起身道：“这头一条，是说盖公性好牡丹，有幻世绝艺。可延缓花开数日，红白两色，变异千种，且能植世人之未见紫蕊。”

　　盖茂荣挑了挑眉，命小童站在一旁，吃口茶摸着胡子道：“丘露白的本事却是学了几分，怕是不止这点吧？”

　　玄一笑，正对盖茂荣深深作了一揖，才沉声道：“这第二条，奴并不懂其中意义，只道‘盖公心有执念，欠那人的情，若放不下，便助宫里那位以牡丹倾国之色艳冠天下，搅得一池春水大乱又何妨？”

　　玄一这话说的很是小心，她仔细观察着盖茂荣的神情，却再也没有什么波动，盖茂荣不动声色的眯着眼，盯着玄一道：“小娘，此话可是杀头的大罪，意指何事你我心知肚明，老朽这番算是明白你的来意，便不挑明了。你且回去告诉那后生，再提起当年事，别怪老朽翻脸不认人。这就不送了。”

　　话毕，盖茂荣便背过身去，竟是下了逐客令。玄一心里一凉，有些苦涩的笑，正想回去与同尘再商量商量，却听身后突然有人笑道:“老丈，阿姊三条还没说完，你就赶人走了，可是言而无信，为老不尊啊。”

　　玄一惊喜的回头看去，谷小满懒洋洋的靠在门板上，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抱怨道：“阿姊走得好快，儿在乱坟岗转悠了好半晌才出来。”

　　玄一噗嗤一声笑了，嗔怪道：“满姐儿，偷偷跟踪阿姊还有理了？”

　　盖茂荣原是有些生气，却想起自己在乱坟岗布下的墨家大阵，玄一有丘白露的徒弟指点可以一路平安走来，却不知这个小丫头......想到这里，盖茂荣便道：“那便说吧，老朽听着就是。”

　　玄一本来不抱希望的，想想第三条也没什么冲击力，便要张□□差，小满却制住她，笑嘻嘻道：“这第三条，交给儿来说。”

　　玄一有些惊疑的看着她，半晌觉得事已至此，不妨就交给这个妙人，便点头称好。小满这才乐呵呵的跳到盖茂荣旁边坐下，随意道：“神都民间有八景甚妙，是儿近几日游玩时发现的，老丈可愿一听？”

　　盖茂荣不知小满为何突然提起这个，只觉得这个粉嘟嘟的小姑娘对胃口，便道：“听来甚是有趣，老朽不知，愿闻其详。”

　　谷小满见此，轻咳了几嗓子，装腔作势道：“老丈听好了，这八景，一曰伊阙香山两对望，二曰洛水如黛浦风凉，三曰铜驼暮色烟雨生，四曰金谷□□天欲晴，五曰马寺钟声和鼓鸣，六曰北邙苍翠拂晓昇，七曰天津桥上晓明月，八曰东城桃李垂柳青。”

　　一席话毕，在座几人都琢磨起来，神都名景不在少数，总结为八景实在让人难以取舍，然而小满这一归总，胜在其特定性，一景一画，自然生气，盖茂荣不禁大笑道：“好！如此玲珑剔透心，纯真入世眼，确实少见。方才听闻你二人姐妹相称，却不知小娘师从哪家？”

　　小满虽不拘礼节，却也知道自己唐突了，便起身施以道家揖手礼，笑说：“儿乃太乙南峰玄微真人弟子——谷小满，道号希言，盖老随意称呼，不必拘泥。”

　　盖茂荣上下打量一番，调侃道：“希言自然，你师父寓意虽好，老朽却看不出你哪里像受过不言之教的，伶牙俐齿猕猴一般。”笑了一会，盖茂荣突然抬头问：“可是，你说的这洛城八景，与那第三条又有何干系？”

　　小满做了个鬼脸，心道老头反应好快，搓着手答：“这八景虽好，儿却觉得，若有牡丹倾国色，满城方始乐无涯。神都若有这第九景，才是真绝色。”

　　起风了，这风穿过门堂，一直刮到盖茂荣心底。他想起自己年少时，要让牡丹倾绝洛阳的狂妄之言，不禁有些动容，便压抑着到：“美景纵然再好，总会逝去。只叹生不逢时，虽非乱世，却人心叵测赛过鬼神，老朽实在不愿意下这泥潭。今天的话就当没听过，两位还是打哪来回哪去吧。”

　　玄一轻轻叹了口气，知道这盖茂荣对时局甚为明了，从他的言辞中，甚至透露出对事件根源也略知一二，便拽紧小满衣袖耳语：“算了，咱们先回去商议一番吧。”

　　谷小满只冲她摇头，提了口气嘟囔道：“唉，可惜，儿本想和盖老探讨一番墨家大阵的疏漏之处，也罢，这便告辞了。”说完抬脚便拉着玄一要走。

　　那盖茂荣翻眼便知小满在耍心眼，奈何好奇作祟，只得端着老脸问：“慢着，说说如何破阵倒不碍事，且让老朽开开眼界你这破阵法如何新奇。”

　　谷小满嘿嘿偷笑，一个利落转身回来，任谁都看得出她没想走。她打量了四周一番，弯腰神秘莫测道：“盖老，其实儿哪里懂奇门遁甲之术，能出来，无非是靠了它。”这方说着，小满便凑上去挽起袖子，亮出胳膊上的长生缕给盖茂荣看。

　　这长生缕分红黄蓝白黑五根丝线，乍看下并无奇异，却在绳结处穿着五颗透亮的珠子，光线之下，煞是好看。

　　盖茂荣本是怀着玩味的眼神看过去的，却在目光触及长生缕的一刹，猛然瞪大双眼，一把抓住谷小满的手，翻来覆去的查看，末了声音颤抖的问：“你...跟老朽说实...话，这东西...打哪来的？”

　　谷小满眼底划过一道精光，心说自己可算赌对了人，垂眸小声道：“师父给戴上的啊。”

　　盖茂荣似有些疑惑，却转头问了个奇怪的问题：“可还记得，何月何日佩戴？”

　　谷小满皱眉，似有些不愿回想，却还是咬唇道：“儿记得，农历五月初五。”

　　“果然如此么”，盖茂荣预料到一般仰天大笑起来，音色凄厉，吓得小童打翻了茶壶。闭目半晌，盖茂荣起身正对小满问道：“长生缕的生主，老朽只问一句，第九道美景，是非要不可么？”

　　谷小满极其不喜这个称呼，更不喜欢别人在喊这个称呼时的眼神，但想起胡不归等人，还是收敛起自己的情绪，正色道：“儿也无奈，势必要行，还请盖公相助。”说着竟是一个深揖作下去。

　　盖茂荣眼含深意的望着谷小满，良久叹气道：“该来的总归是来了。也罢，老朽便应了，还他一命去。”看谷小满高兴地笑出声来，盖茂荣摇头道：“既然应了，也该让你知晓这长生缕的由来，老朽不才，却是知情者之一。”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盖茂荣终是等到命定之人，苦笑一声，讲起了当年之事。

　　“这长生缕，原非当世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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