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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舍是天行以女身


  湿岭云,空气噪热,竹林里尚存一丝清爽。

  心土之上,竹笙已悄然胚芽。几个挑水的小沙弥歇息几步,又卯足了劲,往红崖顶上的白马寺赶去。这是他们每日的功课,即便是年纪最小的孩子,也不敢心生怠慢。

  毕竟,住持可是传说中的那位大人。

  恍惚间,有人自远方而来,凌风微步,竹斜万竿。几个小沙弥看得呆了,一眨眼那人已落到跟前,却是个老僧。他通身只着一件素衣僧鞋,白眉苍髯,朝几人施礼后,和声道:“几位小法师,敢问贵寺住持,可是薛祈中薛长老?”

  个头最矮的沙弥点头应是,兴奋问:“大师来寻住持,不知所为何事?”

  老僧笑着摇头摆手:“大师不敢当,老僧前来,却是有一桩妙事与薛住持相商。却不知几位能否带个路?”

  年纪稍大的沙弥已回过神来,沉稳地念了声佛号还了个礼,伸手向前引路道:“远来皆是客。住持现在毗卢阁内打坐,还得劳烦大师随我前来。”

  老僧俯首跟上,年长的沙弥虽挑着水担,步伐却算得上轻快。几人一路越进涅槃门,穿过众多殿宇,行至清凉台。沙弥只是将随身的担子放在地上,便笑道:“劳烦大师在此稍候,待学僧前去禀告住持。”

  老僧笑着点头,看沙弥转身进了毗卢阁,他转身慢慢沉下脸来,一巴掌拍上自己的面颊,皱眉嘀咕道:“嚯,天上地下只有我能干的事,竟是装成老和尚。这黑心胚子,原来和他那师父想到一起去了!”

  声音早不似方才那般年老平和,语音磁性,充斥着年轻男子的轻快,却原来是风入松。

  他背身活动了一把僵住的脸颊,不由心生赞叹,这地方水榭亭台,古柏苍郁,别有一番悠然古韵;其间还不乏名花珍卉,可见天后娘娘对这薛祈中甚是青眼有加。

  风入松还在观察着,身后却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紧接着响起沙弥的声音:“这清凉台被来往香客称赞为‘空中庭院’,在白马寺六景中一直高居首位,不知大师觉得如何?”

  风入松持重赞叹:“须菩提言,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此地确实自成格局,令人无思。空境,实乃至高之境。”

  沙弥双手合十,眼含敬仰道:“大师果真慧能。听寺内的师兄们说,主持设计清凉台的是位云游道人,却不知是何等才情练达之人。”

  风入松听到“云游道人”眼皮便突突直跳,心疑此事蹊跷,面上却和善笑道:“世无完美,高人空境之笔,却让小法师心生执念了。”

  沙弥恍然大悟,面含羞愧回:“多谢大师指点迷津,学僧惭愧……大师请随学僧前来。”

  风入松点头道好,脚下生风便进了毗卢阁,大殿宽广巍峨,正中居一佛龛,供奉着华严三圣的金身。风入松微微阖目,便对着那佛像先行了跪拜礼,才笑道:“薛住持清净修禅,老僧这番打搅了。”

  半晌,正对佛像的蒲团上缓缓站起一人,大约而立之年,样貌透着七八分英俊,气质却粗犷豪放,无论如何与和尚也沾不上边。他不耐烦地直言道:“祈中即已在此,大师是否该说明来意?”

  风入松暗暗打量着薛祈中,心下惊奇此等年纪心性,做寺主太过荒谬,果然因着是天后娘娘身边的红人,便张扬跋扈起来。对付这样的人,风入松有的是办法。他长袖一甩收起了慈目,背身慢悠悠道:“恕老僧直言,薛住持作为朝中那位的左膀右臂,却是不太称职啊!”

  这句话说得毫不客气,许是戳中了薛祈中的心事,他脸色倏地苍白,咬紧下唇冷声道:“老丈知道些什么,不妨细细说来。”

  风入松笑,捋捋白须,煞有介事道:“老僧知晓的不多,却比薛住持要多上一些。”

  薛祈中听到这句眼里划过一丝狠戾,却见风入松僧袖一挥,从袖筒掷出一柄茶则。这茶则划出的弧线看似轻柔,晃晃悠悠划向殿外的石头,却猛然嵌入石内,随后发出一连串声响,却是石头与那茶则都碎了。

  这是一种直白的警告。

  薛祈中陡然被惊住,片刻之后才轻咳一声,好歹也是上过战场的将领,他强迫自己镇定道:“祈中不过是贱商起家,有幸才蒙得天后娘娘青睐,自然不敢和大师相比,却不知大师为何找上怀义?”

  风入松抚了抚本无尘杂的衣袖,斟酌着回话:“天竺有一高僧名昙无谶,平生译本无数。其中有册佛经名为《大云经》,住持可曾听闻?”

  薛祈中有些茫然,皱眉揉了揉鼻子,道:“不曾听闻。经书瀚海,祈中如何翻得尽。”

  风入松畅怀大笑,缓缓道:“那住持不妨拿来观之做以注解。持此物献与天后娘娘,不仅可解燃眉之急,或许……更能收获意外之喜。”

  薛怀义听到这里,终是忍不住,急切地问道:“既然如此,大师何不自己抢占这等功劳,却偏偏要相助祈中?祈中可不觉得,自己能有此等福祉。”言下已有了风入松利用他做棋子的意思。

  风入松垂眸,想起同尘之前的叮嘱:薛祈中此人疑心甚重,若布局缜密,反而无法引他入坑。不如摆出一副高人之姿,暗示是天所授意,之后一言不合拂袖而去,那薛祈中正是心焦不能讨好天后娘娘,定会中计。

  打好主意,风入松便冷嗤一声道:“昔日袁家天师曾与你那主子相面,可曾求过什么?莫要揣测了,老僧不过是听从天意,做个引路人罢了。”话毕,一抬脚,蜻蜓点水从放生池划过,翩然似落梅,涟漪轻浮动。薛祈中竟看痴了,想问名字时人早已无踪影。

  风入松是故意露的这一手,现下他知道自己赌赢了,不由哼着小曲快速往城西去。他几番周折,跨过大半个洛阳城,确定无人跟踪,才拐入一处农舍。待换回装束,销毁老僧的行头,他忍不住笑起来。

  堂堂梁国公,被自己这样戏耍实在过瘾,却不知此计大成之时,会发生什么连锁效应。

  风入松一边想着,一边赶回青山楼去。

  未时稍过,青山楼雅座。

  六扇仕女戏鱼屏风后,翠帘悬户牖,清风不自来。谷小满几人围炉而坐,桌上一壶‘小岘春’翻腾,满室茶香,却没人分茶,只饶有兴趣的盯着室内唯一站着的人。

  风入松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径自坐下,伸手想去端茶炉。却见同尘随手弹起桌上的茶针,正好打在风入松虎口,疼得他揉捏半晌。他索性向后仰躺下去,苦笑问:“你们到底想干嘛?”

  谷小满早已从玄一那里打听到此事,昨晚的气顿时烟消云散,嬉皮笑脸地戳他:“老僧扮相可还过瘾?”

  风入松不免好笑,拨正额前的发丝感叹:“爽是爽,可还是这一头青丝得我心意。”

  这一番动作,逗得三个女子笑声连连,却对同尘毫无影响。他手下翻飞,一个韩信点兵添满茶碗,只笑着看向风入松,并不言语。

  风入松实在口渴难耐,只好投降道:“好了好了,那人已然信了七八分,估计不多时就会动作,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

  同尘这才轻笑一声,将面前的茶碗推至风入松跟前,打趣道:“我只道死鸭子嘴硬,原来你风二也是如此。”

  小满几人更被逗笑,风入松在同尘手上没少吃亏,便不再言语,只拿眼神狠剜几人。

  见闹得差不多了,同尘轻咳一声正色道:“既然经书已经办妥了,夜里势必要去洛水一趟了。”

  玄一讶然道:“如今你已没了鱼符特许,却还是火井令。夜里出行着实不易,要去洛水作何?”

  同尘挽起袖袍,向香炉里焚了一支檀香,慢悠悠解释道:“垂拱四年,洛水曾打捞一‘宝图’,其上凿白石为文:圣母临人,永昌帝业。天后娘娘因此携群臣拜洛封神,在神都长达十日之久,众位可还记得?”

  室内轻烟缭绕,檀香香气定神,几人又心思活络,都相继想起这档子事。小满叹道:“造假碑容易,但要造势却有些难。洛水西来,乱石纵横,橙沙卷布,这天后娘娘确实费了一番功夫。此事即已成定局,师兄还去做什么?”

  几人想到皇城根下的洛河水,都是一阵犯难,同尘却卖了个关子,只应答到:“自然有大用处,今夜你们不必等我,倒是看好这个容易惹是生非的小麻烦精才是。过几日这洛阳城要上演一出好戏了。”

  说罢,同尘不顾小满的白眼,给玄一低声作了安排,便起身出了雅座。

  暮鼓早已敲过,同尘回房换了身方便的黑衣,绕过客店后墙,沿着边角末支往城北的方向走去,随风入夜,闲庭信步,当真无一人察觉到他走过。

  夜色已深,无人知晓,他要去往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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