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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君不悟:双喜临门


  即便新人双双缺席,澹台府上的结亲夜宴照样办得十分顺畅,宾客们个个乖巧本分,是夹菜饮酒,还是聊天说话,全靠琢磨凤栖梧的脸色。按理说十年水牢,多高的傲气都早该被磨平,杨修盈也是因着想要图个“将军迟暮”的乐子,才接了结亲宴的请帖,没曾想主位所坐新近得赦之人,不仅颓态没有半分,威严戾气更甚往日。

  澹台槿在宫府的朝露厅里坐到寅时,终于坐不住,撂了茶杯准备去寻她。他先前不去,是知道自个儿不受她待见,醉时扰她思念旧人,醒时又要平添疏离。可而今要去,实在是因为天色太晚,风雪又太大,旧人既已旧了,自然轮着他来管。

  冬夜风雪多半熬人,腿伤未愈的时候尤甚,可他却也不觉得熬。他现下就跟朝露厅门口那两盏绢纱灯笼似的,身外虽冷寒,芯儿里却总有一根暖烘烘的油蜡烛撑着,不至于冷。甚至一想半月后便要娶她做妻子,心里就会涌起一种十分陌生的感受。

  倘若他童年幸福,当是会把这种感受比作四岁那年得到的小木马,六岁那年珍藏的桃木剑,和八九岁时走运捉来的小奶猫。可他童年不幸,从未经历过这些,记忆里只有阴森森的大殿,和女人阴恻恻的笑脸,也就无从做比。

  多半是运气不好,又或是缘分实在太薄,澹台槿在知遇之事上已迟了颜青平二十年,也不差在这接人的活儿上再迟半刻。

  东山黑马携雪而至,院子里打盹的仆人听见动静惊醒过来,点了灯笼往前院跑去。昏黄灯火里,琥珀犀挽着自家妹子下了马,又撑开柄油纸伞,递到他手里。

  宫云息不像是喝醉了,看向他的时候,一双眼睛格外清明。

  “我不在,连客人都不会伺候了吗?”

  提灯笼的子淇遭她责问,认了个错顺势跪在雪地里,又听见她开口道,

  “今日太晚,差人去把入仲堂收拾出来,留先生住下。”

  话音落地,灯笼里的烛火颤了颤,杵在一边儿的春和眼睛闪了几闪,容不得子淇拍落身上雪泥,就拖起他一阵风儿似的朝入仲堂跑。

  且不说婚期当前,留准夫君睡觉易落人话柄,就凭入仲堂……

  “怎么收拾?如何收拾?小姐当是醉糊涂了,那样多的院子,如何偏选这一间?”

  入仲堂从来是颜青平的屋子。衣服,茶盏,酒器,三五字画,西六部的公文,还有宫云息绣了一半的荷包,一个七扭八歪的“颜”字方落针……要她收到哪里去?

  “你说,小姐刚才是不是认错人了?”

  “我怎么知道”

  春和没好气地将衣柜里那几叠替换衣服锁进底箱里,

  “今儿夜里一直是月姨陪着,灌了主子许多,真认错了也没法子。”

  “我猜,姐姐今日也喝了不少,”

  子淇说着凑上前去,眨眨眼睛狡黠地笑笑,

  “脸蛋儿红红的,像个小苹果!”

  ……

  澹台槿把人送回沐风堂,又在院子里耽搁了一会儿,似乎是故意给足时间,容他们消灭罪证。

  其实颜青平留宿宫府的机会并不很多,一般总要仰仗天降大雪,或是一坛烈到连他都直不起腰的陈酿,可这样的东西向来少之又少,备些衣服、香膏不过防个万一,用倒从未用过。偌大一个入仲堂,衣服、字画、酒盏、公文,甚至横扎了根针的荷包,都是好藏的,可那银瓶香膏的气味,早就渗进了桌椅板凳,床幔房梁……

  南烛青芷沉水香,府上的人闻惯了不易察觉,却足以向初来乍到的新客,揭开一切谜底。

  ————————

  雅西贵族一向舍得在嫁娶大事上花钱,又乐意请中原的手艺工匠来设计,场面从来铺的很大,样式也新鲜,七街八巷的平头百姓都能跟着凑个乐子,跟正经过节没甚分别。

  凛冽冬日,一桩贵族间的亲事足以让沉寂许久的王城热闹起来,若是有两桩,就更热闹。

  澹台和宫家的婚帖早递过了,今儿一早大街上却又吹吹打打起来,四处都是一片金红,就连素日威严的封云街,也被屋檐下的红灯笼,红缎带,报信马脑袋上绑着的大红花衬出一片喜气洋洋。

  修鱼家的请帖递到宫家的时候,朝露厅里正进行着有史以来最为尴尬一次早膳。

  先前膳房的厨子摸不清新先生脾性,便说不如请新先生点几样容他们做,待平日里常用的高汤补料备好,入仲堂里传来的帖子上却只孤零零地写了“煮豆腐”三个字。

  厨子不解,又不得不做,穷尽毕生所学将一道煮豆腐翻出了二十种花样,听说新先生看见那一桌被红参,笋干,鲍鱼簇拥着的豆腐,颇无奈地笑笑,选了最清淡的鸡汤碗,一口尝罢,又追了两口茶。

  这等脾性,摸清了不如摸不清。宫家已出了个食山珍如嚼蜡的小姐,而今又来了个不沾油盐荤腥的先生,膳房里一片怨声载道,师傅们一想到自个儿好不容易才练就的十八般武艺再无施展之日,心中就落寞不已,恨不能去街西头的颜府打短工。

  朝露厅里坐了两个聪明人,熟谙沉默是金的道理,偌大一个厅堂,连春和用指甲刮茶盘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辰时一刻府门口马铃乍响,算是解救众人于水火,子淇如获大赦般冲了出去,不一会儿,领了位帽上簪红花的喜官进来。喜官生一副笑模样,躬身拘礼,朝上座递了两封金边请帖。

  修鱼府的审美,自从修鱼三十三掌事,就再未逃出过湖蓝配红粉的怪圈,落到婚帖子上也是一样,湖蓝缎面绣着一圈红粉貂毛,新鲜是真新鲜,难看也是真难看。

  好在,婚事是桩极好的婚事。

  修鱼三十三中意的那位泉氏王女,原本因着异族身份卑贱,不得与雅西贵族通婚,好在再难的处境总有出路,再牢的规矩也终有变数,等到修鱼三十三真的打定主意要为泉姑娘弃爵改姓,连私奔的包袱都收拾好的时候,两家的长辈也就不再阻拦,甚至连桓帝也未对这桩婚事有什么异议,想来是功夫都下在了别处,这档小事无心再管。

  婚宴定在一月廿二,比宫家的日子迟小半月,气氛却比前者热络许多,下帖当晚就听见街头巷尾有孩子在讨论,说是什么修鱼首座与泉姑娘自幼相识,是天赐的好姻缘。彼时雅西将将收俘泉氏,小王女一行还被押在御奴台,偶然机遇得见随父办事的修鱼家小公子,自此一见倾心情投意合,结定良缘终成眷属。

  嘴巴这样甜,想必是喜糖也一并讨过了。  

  比起修鱼家那对儿新人欢天喜地的气势,朝露厅里这对儿,夸句“相敬如宾”算是抬举。

  待喜官一走,澹台槿无意再留起身告辞,宫云息做做样子送到门口,举止之疏落,比生客还生分。

  虽然早两个月就听说东六部被季贵妃夺了权,春陵君好歹还剩个名分,日日入朝不减,比他赋闲在家的未婚妻忙上许多。他入宫比平日迟了盏茶功夫,太和堂里已聚了三四十位大臣,无需多眼尖,也瞧得出被众人围在中间的那位金盔银甲的,正是七军统领杨荆。

  澹台槿为人一向冷淡,话少,内心活动也少的可怜。平日接人待物如此,到了西北战场上,也无长进,即便是替宫云息挡刀将死的时刻,照旧一副沉默皮囊。

  今儿却全然不同,他穿过人群,站在杨荆跟前,主动开了口。彼时那一众正叽叽喳喳的朝臣骤然安静,把脑袋转向门外,瞧一瞧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

  “不知杨将军今日凯旋,有失远迎。”

  “唉,此次珞伽事多,派了先遣军恐怕也禀不清楚,倒不如我亲自回来。”

  “珞伽一役可还顺利?”

  “顺利,”

  杨荆说罢,又皱皱眉头,改口道,

  “也不算顺利。赢是赢了……损失惨重。若是此次能得陛下允准,我必要再带十万精兵,血洗赤蒙。”

  “那,延陵君……”

  “这回可多亏了颜将军!我原还嫌他硬仗打得少,不过是年轻气盛徒有其名,他的本事,我这次算是亲眼见了,当真是后生可畏,啧,后生可畏……” 

  杨荆这厢赞着颜青平,眼前又浮现初至珞伽时看到的那一幕:尸山血海上一剑抵千军,饶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八辈子也未必有缘一观。

  他颇回味了一会儿,神儿才重新聚回眼前的稀客,安慰道,

  “哦,春陵君不必担心,他这会儿还跟顾长生在西滨道,过两三日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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