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款残红：珞伽行府
杨荆和顾长生拢共带兵三万三千，其中又含律成一支精锐，对付赤蒙来袭，虽不算绰绰有余，也赢得十分干脆。
赤蒙十一首领，白白承了首领的名，决战当日就做了第一波牺牲品，兄弟间相错不过半个时辰。他们苦心养出的那些怪物倒格外皮实，连啃带咬地重伤不少精兵，总算在三日后精疲力竭，被杨荆命人用三股腕粗的铁链子捆了扔到大柘台去。
原本珞伽这一桩事就算完了，难处无非是如何将这一众半死不活的怪物俘虏顺利带回王城。
顾长生不知是当真嫌麻烦，还是受了谁暗中指使，对运人之事十分懈怠，总说什么山高路远何必麻烦，赶紧回去是正事。杨荆耿直，听不懂她话里的几多玄机，还专跑来跟颜青平嘱咐：食人怪一事似曾相识，说不定与渊王爷当年之案有关，切不能听信顾长生云云。
可就在临走的前一晚，关押怪物的大柘台出了事，张牙舞爪的怪物踩着窗沿木栅向外涌出，月光底下如海浪般黑压压一片。杨荆听禀时还在奇怪，自个儿引以为傲的麻花铁链怎么这么容易就被挣开了，到大柘台一瞧才发现，赤蒙的俘虏仍乖乖在牢里睡着，而出逃的那些，则是白日里刚请医官上过药的伤兵。
伤兵的神态狰狞，与赤蒙怪物十分相似，黑黝黝的眼窝里两个青浊眼仁，嘴唇干裂歪斜漏着涎水，身材却没有那么魁梧健壮，也没有什么攻击性。总归是同征多年的自己人，杨荆远远看着乱作一团的大柘台，到底没舍得下放箭令，而是遣兵将发狂的伤兵围堵起来，转而宣了医官。
随军医官二十二人，住在西院，一去一回不过盏茶功夫，可大柘台中的多数人，没熬过这盏茶功夫。
那些伤兵在包围圈中挣扎着，尖叫着……忽而极热，伸出暴突着青筋的手去撕扯自己胸口的盔甲，妄图获得一点点夜间凉风；忽而极冷，腿贴胸头帖脚地将自己缩成一团，牙齿跟着嗒嗒打颤。
等盔甲被扯开了，胸口也早已被刨得血肉模糊；等身子终于揉成一团聚集了丁点儿热气，脖子里那根骨头的断茬也早就戳穿了气管。
就仿佛是有什么巨大的怪物在他们体内呼之欲出，而又碍于体格的差距不得自由。沸腾又粘稠的血液冲撞着纤细的血管，寻常的骨架和血肉都被折磨的七零八落。
待白衣医官提着药箱翩然而至，刚好赶得上收尸。
医首行医三十年，有二十年都在给大仵作打下手，治病的路数多，剖尸的活儿就更妙。
他放下药箱踏进重围，卷起衣袖，掂起伤兵一手一脚，轻而易举地将几个彪形大汉翻了个儿，又摸出随身的扁竹刀细细剖查起来。突然间一具倒地的“尸体”剧烈颤动，挺起上半边身子，穿孔的喉管中喷出一股脓血，正落在医首雪白的衣袖上，又顺着衣褶流到手臂。
“……发病的伤兵，身上都有被赤蒙族怪物撕咬或抓出的伤口，”
医首站在杨荆身侧低声回禀，额头上冒出些汗珠，他伸手一抹，顿时大半张脸都沾了血渍，
“大柘台里余下的，多是仅受了刀剑伤，白日已上了药，仍需多歇几日。还有一些，也受了极轻的咬抓伤，现下还看不出问题。”
“医首这是什么意思？这些人发病，同怪物有关吗？”
“这点属下不能确定，但一时也看不出旁的诱因。赤蒙族自古有毒蛊术法，那些怪物想必就是由此法养出，假使蛊虫能通过抓咬传播，发病时间又与伤口深浅有关……”
杨荆瞥了一眼正扳着手指老学究一般晃脑袋的医首，问道，
“台里那些被怪物抓出轻伤的呢？”
“倘若他们过几日也发病了，就必定是蛊毒无疑了。”
“什么叫过几日也发病了？人现在还活着，就没有什么医治之法吗？”
“回将军，属下行医多年，从未接触过蛊毒，此回也只能先下一些清毒活血的药材，只是北地之药有无用处，不好保证。”
“罢了罢了，你先治着……先，先去把脸洗了。”
杨荆摆摆手，送走了一脸污血的医首，回身准备同西六部衔令人商议，再请他去问问延陵君什么意思，一扭头才发现，人早走了。
杨大将军这厢还在抱怨着衔令人不给他面子，连口茶也不与他饮，那厢衔令人早已急慌慌地撒开腿往山海极乐跑。
跑出了汗，晚风一吹，脊背发凉。
他哪还有功夫在大柘台耽搁？从入夜刚听说了伤兵出事的消息起，衔令人心里就跟住了个敲木鱼的小和尚那样叮叮咣咣地停不下来。他自问做人稳当遇事不慌，那也经不起这档子提心吊胆，他亲眼瞧见发了病的士兵如何痛苦挣扎喷血倒地，又亲耳听到医首说什么被怪物抓了咬了就会染毒的事，眼前不断浮现出颜青平手上那一道，被怪物用尖牙利爪剜出的，深可见骨的伤口。
哦，不只手上，颈子和右肩也有。
衔令人不敲门冲进主殿，刚好逮住衣服刚穿一半的人身上另外两道伤口，嵌在裸_露在外的半边脊背上，黑红黑红，和刀伤的模样大不相同。
衔令人什么也没说，抬起衣袖遮住眼睛灰溜溜地退出去，又敲了门重新进来。虽然总有不怕死的，背地里说西六部这一对儿主仆情同父子，可就算是亲儿子，这样的时刻也该回避回避。
“……大人的伤可好些了？”
衔令人一边问着，一边远远看见颜青平低头收拾桌上大大小小的药瓶，心里琢磨这人倒还算听医官的话。
“手上的伤呢，有没有什么异样？”
“衔令人何时转行了？”
……
“属下这不是，瞧着医官不在……”
“没什么异样，”
颜青平随口应了，属意苍耳给衔令人搬来把椅子，又递上茶盅，
“说说大柘台吧。”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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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蛊的办法有许多。为人熟知的是唐代《隋书》里载过的一个方子：五月初五，聚百种虫，合置器中，令自相啖，余一种存者留之，行以杀人。
留下蛇，即为蛇蛊，留下虱，即为虱蛊。
倘若，留下的是人呢？
医首虽自谦对蛊毒无甚了解，多少还是在海般医书中瞥见过一些，故而直觉颇准，一早瞧出了伤兵发病与受了怪物抓咬有关。
但谁也没想到，证明这件事的并非那些受轻伤的士兵，而是他自己。
那是大柘台出事之后第五日，阳光正好，当医首满身是血挥舞着手臂跑进院子的时候，值守的士兵还以为是他发现了什么治病的妙方，颇捧场地冲他挥了挥手。也就是用个午膳的功夫，人们再瞧见他，已是倒伏在泥地里的一具尸体。
喉管破洞，脓血四溅，胸膛被抓的血肉模糊。
事后他的徒儿们围在尸体旁思来想去，想到他与这病气的唯一关联，左不过就是那将死士兵喷到他身上的一口脓血。血糊住衣袖，又抹在脸上，八成还入了口。
小医官们一想到这儿，低头看了看自己染了红的手，忽的一窝蜂跑散了。
伤兵到底又殁了几个，但大多数只刮破了皮的均无大恙，甚至身上的刀伤还好的比旁人快些。人们自然而然地将其归结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又忖着蛊毒这东西果然是西南杂种，毒性不怎么稳定，终不敌中原的见血封喉与鹤顶红。
可鹤顶红是什么？那是红信石磨的粉，是个死物，只要量足，吃下去当即见效。蛊虫却是全然不同。蛊是活的，活生生的小东西，钻进人身体里，小口吃肉，小口喝血，小口秃牙，一点点磨断神经。
它还小的时候，自然不如鹤顶红那样烈，非得等它从小小一个，长大成可以操纵人壳的专权主宰，宿主的征程才算开始。
那实在是一场艰难的赴死旅途，远比见血封喉来的漫长，也远比穿肠烂肚来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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