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净身出府所为何

　　贾环拿出来的文书写的东西不多，归纳起来就一个意思：“净身出府！”而且是和赵姨娘一同出府，不要贾府的一针一线，只穿一身白衣出府。

　　当宝玉把其中的文字读了出来，贾政也已经赶到了这里，听到这样一个信息，也不由感到震惊，当下便对贾环怒喝道：“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你以为你是谁？你想过出了府是什么样的日子吗？混账东西！”这话明着是责骂贾环，可是明眼人都听得明白，这其中有不少维护的意思。

　　贾政责备了贾环后，又躬身对贾母说道：“请老太太看在孩儿的面上，就不要跟这小儿计较，孩儿回去一定对他严加管束！”

　　王夫人听了贾环写的东西，倒是十分的乐意成全，只是贾政在这里，她反而是不好表态，只能由着贾母处置。

　　贾母却是沉默着，眼睛直直地望向贾环，并不说话。贾政见贾母并不出声，便对贾环喊道：“逆子，还不赶快向老太太认个错，退下去！”

　　贾环闻言，微微一笑就对着贾政跪了下来，说道：“老爷，孩儿觉得自己没有错，正如老祖宗所想的那样，孩儿留在这府中，对二嫂子一定会有诸多的不敬，孩儿永远不会认同她那些欺上瞒下、指鹿为马的做法，为图个清静，还是让孩儿出府吧！”

　　贾政怎么也想不到贾环会如此的倔强，这样子出府对于他们母子来说，无异于自寻死路，不由恨得牙痒痒，恨不得扇他几耳光方解心头之恨……

　　贾母冷笑一声，说道：“好，好啊！有志气！今日我便成全了你又如何？”贾母再次把拐杖一顿，散发出一股无比威严的气势，喊道：“去叫赵姨娘过来！”随即，丫鬟领命而去。

　　事已至此，贾政也没有办法挽回了，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贾环，是打也不是，骂也不是，心中百感交集。

　　王熙凤一直紧紧地看着贾环，她心中似乎感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这贾环他为何会选择这样一条死路呢？他为何会觉得出了府就好了呢？为何会对贾府的富贵一无所动呢？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了……

　　赵姨娘没一会也到了，见贾环跪在地上，她也跪在了旁边。贾母眼睛打量了一下这对母子，又看了看在一边的探春，方说道：“赵姨娘，你家孩儿说要净身出府，你觉得如何？”

　　赵姨娘闻言，看了一眼身边的贾环，默然地说道：“贾环要出府，妾身作为他的亲娘，自然是想陪同一起，就请老太太、老爷、太太们成全吧！”

　　“你……”贾政顿时坐不住了，可是话刚出口就被贾母打断。

　　“好！”贾母已经不容贾政说话了，断然又叫了一个好字！接着方又说道：“就按环哥儿所说，把你和你兄弟的卖身契都给回，也算是念你们一家子对贾家之义，至于说要京都府衙门的文书确定，这点就有些过了吧？环哥儿真的是要和我等划清界线不成？”

　　贾环抬头望着贾母回道：“老祖宗这话让孙儿无地自容了，其实孙儿这样做，无非就是让大家心安，免得有人以为贾环还是在图贾府的富贵，所以这一条是断不开免的。其实这些年来，我和我娘到底是不是富贵，是不是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大家都有目共睹，到底是怎么样也不需孙儿多说什么？好聚好散吧免得大家都还挂念！”

　　贾母心中是纷乱的，只是面上淡然罢了，接着说道：“好吧！那就这样办吧，去请京都府的老爷来一趟，同时叫东府的贾珍过来，一同签下文书，贾环今日起便分宗出府！”婆子们叠声应道，又几个人领命出去。

　　“分宗出府！”贾政猛然喊道！急急又说道：“老太太，是不是……”

　　贾母杨了杨手，缓缓地说道：“贾环不走，这个家就不安宁了，就让我安静些年吧，好吗！”

　　贾政听了这话，只好黯然地重新坐了下来，这分宗出府等于是绝了贾环再回归荣国府的念头。从此后，不论是死是活都与宁荣两府的贾家再无关系，同时宁荣两府也没有对贾环的管束权力，因为贾环将自成一宗。

　　王熙凤就在这刹那间，她仿佛明白了贾环的用意。他们母子这样子一出府倒是自由了，可是别人会怎么看她？说她把贾家的子孙逼出了府是必然的。那些平日里就对她不满的人，更会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因为他们会担心害怕也会有这样的一天，会对她群起而攻之，让她不会再有安生的一日。想到这里，她不禁面色突变、汗毛竖起、冷汗渗出，这是要把她往死里逼的意向啊……

　　其实看懂了贾环这一狠招的人也不少，如贾母、薛宝钗两人也看明白了。只是贾母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留下贾环吧，必然会撅起更大的风波，因为她看懂了他对王熙凤的怨恨，那是不死不休的局面，这样只会让贾府更乱，所以也只能放他出府。

　　薛宝钗一直是冷眼旁观的，当她看到贾环写的东西时，心中就明白了他所谋划的计策，这说起来是以退为进、置之死地而后生也不为过。不论贾环她们母子出府生活的如何，王熙凤都将承受不小的压力。贾环母子没落流亡了，自然也会有人替他们出头，贾政就是其中的一个；如若贾环有功成名就的一天，那更是了不得，这满府上下可能都会对逼走他们的罪魁祸首穷追猛打，一旦王熙凤所依仗的贾母有任何不测，那么接着而来的后果是非常可怕的，也是无法避免的。这计谋不可谓不狠，也不可谓不毒，王熙凤是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因为她根本无从选择。

　　在京都府邢大人、贾氏族长贾珍都到场，贾环当众在三份文书上签下了名字，贾珍作为贾氏族长也摇头叹息地署上名字，最后由京都府邢大人加盖官印，王夫人再把赵姨娘、赵国基的卖身契给回，最后三份文书由官府保存一份，贾珍、贾环各留一份，事情也就板上钉钉了。

　　京都府邢大人离开后，赵姨娘看着手中的两份卖身契，那个淡忘已久的名字，也是她所认得为数不多的几个字出现在眼前：赵国艳！

　　赵姨娘有些凄楚地对贾环说道：“环儿，这就是娘的名字了，赵国艳！”说完，当众就把它撕了，仿佛挣脱了身上所有的枷锁。

　　贾环不理众人对他们母子异样的目光，笑着说道：“娘，说了是穿白衣出府的，我们把外衣脱了吧，走的干净点。”说完，就要脱下衣服时……

　　贾母叹了口气，说道：“算了吧，环哥儿，小小年纪做事真的要这样吗？不给自己留一点后路，也给贾家留些颜面吧，你们走吧，什么都不必说了！”

　　贾环、赵国艳（赵姨娘的名字，以后文中就以赵国艳出现了！）再次跪下给贾母、贾政分别磕了三个响头，方起身向外走去。才到门口，贾环又返身回来，在众人讶然的目光中走到迎春的面前，说道：“二姐姐，环弟这就走了，环弟永远不会忘了当年你一字一句教我念书识字，他日小弟能闯出一番事业，必然回来看姐姐你！还有几天就要府试了，如若侥幸能中，小弟好歹也是个秀才身份了，没有姐姐你就没有环弟，好好的保重自己，被人欺负了不要不出声，你永远记着，不论怎么样，你都还有一个弟弟在外面！”

　　所有人都被贾环这一席话给震懵了，这说迎春教贾环读书识字还好理解，毕竟是姊弟关系，相互教导、学习也是作为长姐的责任与义务，可是说道什么府试，就让大家摸不着头脑了。这府试和贾环有什么关系呢？

　　只见贾环和迎春说完，迎春已经泪流满面，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贾环又到惜春的身边，微微笑着说道：“四妹妹，听三哥的话，既然喜欢了画画，就好好地学，有一天成为新汉朝的一名女画家！知道么？想三哥的时候，其实三哥也想你呢！”

　　惜春“哇……”一声哭了出来，一把抱着贾环喊道：“三哥你骗人，说什么要做人家的守护神，自己却一走了之，你是骗子，骗子……”呜呜呜……说着哭得更厉害了。

　　贾环轻捂着惜春的长发，轻声说道：“傻孩子，三哥又不是不在了，只是搬到外边去住而已，哪天你想三哥了，就和老祖宗、老爷说，出来看看三哥便是，三哥再教你画素描，好么？”说着，又哄了好一会，两人才分了开来。

　　贾环的这一举动，没有人会说他什么，只是让人感到气氛古怪。谁都没有想到，贾环会和迎春、惜春的兄妹之情这么深厚。

　　贾环回身再次走到王熙凤面前，看着脸色铁青的她，漠然一笑，说道：“二嫂子，我们之间的恩怨没有完，你记住了，终有一天，只要贾环不死，彩云姐姐的仇就了不了！”说完，头也不回地向堂外走去。

　　王熙凤的心被什么刺了一下，所有的人都向她看来。到这一刻，她终于体会到，贾环这个不起眼的庶子给她带来的恐惧，而且这仅仅只是开始……

　　贾政回过神，见贾环已经走了，急急又对迎春问道：“二丫头，这贾环说的府试、秀才是什么意思？你好好跟我说说！”

　　贾政的这话，又让大家把目光投向迎春。迎春强忍着分别的悲痛，缓缓说来：“三弟他五岁开始就吵着要读书识字，我刚开始也觉得没什么，就答应了下来。只是令我完全想不到，三弟不论学什么，都是非常的快，我一年学的东西，没到三个月就被他学去了，后来就给他买了四书五经，让他自己去学，再后来听说他六岁时在外面认识了一个老爷爷，这个老爷爷教会他很多东西，每天上午在学堂休息时，就去向那老爷爷学一两个时辰，之后又回学堂上课。几年下来，我也不知三弟他学的怎么样了，只是感觉他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迎春的话，让大家简直像听奋发图强的故事一般，都不禁暗暗喘了口气，贾母眉头皱了皱，急问道：“后来呢？”

　　迎春接着说道：“二月初十，三弟去参加了什么童子试，得了县试第一名！好像过几天就要参加府试了吧，孙女知道的就这些了！”

　　贾政怔怔地看着迎春，脸上的神色看不出是高兴还是悲哀，说道：“你确定是考了县试第一名？”

　　迎春点点头，说道：“是的吧，听三弟说放榜的时候，考官因怕别人说闲话，还把三弟的答卷一起贴了出来，所有的考生看过后这才没有话语的。”

　　贾政不禁有些生气了，说道：“他为何要瞒着我？为何不说出来？”

　　迎春轻声说道：“那时，老爷好像刚打了三弟吧，三弟说等考中了秀才，老爷就不会生气了，还来不及说吧……”

　　“我又何尝生他的气，只是……”贾政无奈地说到这里，感觉再也说不出来，摇头叹气地呵呵一笑，边走边说道：“好，好啊！人都给逼成这个样子了，你们自己看着办吧，十一岁如若真中了秀才，必然是本朝第一人，来日会怎么样呢？呵呵……”

　　贾政的话无异于一记响雷砸向王熙凤，她真的感觉自己惹了一个恶魔，而且这个恶魔已经向她伸出了魔爪，随时有抓向她、撕碎她的可能……

　　贾母、王夫人以及贾宝玉的姊妹们都沉默了，那个往日不被看好、留意的贾环早已远去，可是她们的心思似乎还是被他牵绊着，没有人会认为县试第一名的案首会过不了府试，所以这个秀才是必然的……

　　一个人中了秀才会怎么样？可以这样说：只要成为秀才，族中宗老不敢难你，村里乡绅不敢难你，衙门小吏不敢难你，府衙衙役不敢难你。而且，秀才见县令以下官员不拜，免徭役刑法，可四方游学不受路引限制。按这世道来说，就算经商坐拥万金，没有功名护身，也不过是他人圈养的肥羊而已，任人宰割！就比如《红楼梦》原著中薛宝钗一家，她们如此的谋划金玉良缘，不过也是为了一个名分自保而已。

　　除了王熙凤的心思最为复杂外，还有一个人的心思也是无法表述的，那就是贾探春无疑。作为赵国艳的亲生女儿，贾环的胞姐，一向被她看不起的两人，此时此刻却无比闪亮夺目，一个琴棋书画样样皆精，一个十一岁的秀才，新汉朝开朝以来的第一人，这是多么耀眼的光芒啊？不用几年，当贾环踏上仕途，来日的前程可想而知。可是这一切，又似乎已经和她无关了，因为她感觉贾环不会再认她这个姐姐，就像今天一样，不会和她说半句话。

　　贾母似乎精神很不好，让众人都散了，自己一个人就往后堂走去。她感觉自己今日又做了一个十分失策的决定，让贾环出府，来日必然会对贾府带来十分不利的影响，可是当时的情形下，她又能如何？还能如何呢？王熙凤和贾环的恩怨，恐怕是化解不了的了，倘若哪一天她不在了，也不知会出现什么样的局面，这就为了一个丫鬟，至于闹成这样嘛？想要好看的丫鬟自己给便是了，对了，丫鬟，好看的丫鬟……

　　贾母想到这里，又唤了鸳鸯，让她去叫贾政过来……

　　王熙凤失魂落魄地回到了自己的院子，她现在满脑子思索的都是贾环，对于这个庶子她真的是有些怕了，她觉得自己好像正一步一步、身不由己地走入贾环设计好的圈套，前方是刀光剑影已现，想抽身而退却已无来时路。

　　王熙凤不禁对身边的平儿问道：“平儿，你说现在我该怎么办才好？这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平儿又能有什么好办法呢？毕竟当日是劝了王熙凤好多次手下留情，别把事情做绝了，甚至于连自己的退路都封死。现在彩云人死不能复生，全府上下谁不知道贾环十分喜爱她？虽说都还是懵懂少年，可在贾环受伤时的情形看来，彩云早就在他心中有相当重的分量，所以才会出现死抱着尸身不放手，所以才会有伤心昏迷的事发生。如今人家已经当众明说，两人的仇恨不死不休，这又岂是一时半刻能化解的？于是摇头说道：“奶奶，平儿也想不到什么办法了！不如去和老太太说说吧，如果说这府里谁还能说得动贾环，就只有老太太、老爷两人了，而情面上能说得上话的，还有迎春、惜春两位姑娘，只是惜春还小，迎春呢对贾环有启蒙之恩，或许也能起点作用。”

　　王熙凤说道：“你说的这几个人，其实只有一个人有用，那就是二姑娘迎春！不过，想来想去，其实也不怕他贾环什么，只要是不被他抓住把柄就行，再说他又出府了，难不成还有顺风耳千里眼不成？嗯，就是不怕他，只不过是装腔作势罢了，小小一个秀才又能把我怎么样？我王家的人也不是好欺负的！哼……”

　　平儿对于王熙凤这时的自我开解，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暗暗地叹了一口气，心下念道：如果奶奶你可以放下一时的脸面，亲自去求得原谅，或是一个化解仇恨的方法，可是……只能想想罢了吧，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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