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彩云易散人难留
平儿对宋嬷嬷、小吉祥虽是不忍，也说不上什么护着。只是彩云这个人素来和她亲近，又是和袭人、琥珀、素云、紫娟、金钏、玉钏、茜雪、麝月、翠墨她们几个自小一起长大的，被打成这样还不及时医治，但凡有个好歹，明面上王熙凤是不怕什么，但是背地里只怕会招来不少人的嫉恨。因此好几次向王熙凤求情，却都被无视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事情的发展。
赵姨娘连着不省人事的宋嬷嬷、彩云、小吉祥都被带到了王夫人院子里。王熙凤亲自向王夫人说明了事情的经过，以及打了宋嬷嬷、彩云、小吉祥四十板子的事。
王夫人对于这事她是有斟酌的，上次攒合着贾政打贾环，已经让她有些得不偿失。贾政毕竟不是傻子，过后也是有些怀疑当中的巧合，对她更是冷淡起来。如果今日再由她做主惩罚赵姨娘，那恐怕会落个善妒的骂名了。想通了这些后，便对王熙凤说道：“这事还是交给老太太发落吧！”
王熙凤眉头一皱，说道：“姑妈，按我说，不如就趁这个由头把赵姨娘母子撵出去算了，也省得她们整日的在府里闹。”
王夫人说道：“就算是要撵，也不该是我来撵，由老太太做主便好。”
王熙凤接着说道：“老太太哪里会撵她们啊？顶多就算训一顿罢了，姑妈你如果不出手，这机会只怕又错过了。”
王夫人冷笑说道：“你还怕她们不闹事？机会多得是，她们也翻不了天！”
王熙凤见王夫人这么说，便知道这事对赵姨娘也处罚不了什么了，于是又问道：“那宋嬷嬷、彩云、小吉祥她们三个呢？”
王夫人冷声说道：“打发宋嬷嬷她出府，永不得再进来，彩云、小吉祥就让她们家人来领回去，找个人家配人去吧。”
王熙凤说道：“那好吧！”
当赵姨娘又被带到贾母这边时，还真如王熙凤所猜那样，雷声大雨点小的被训了一顿后，就打发她回去了。而对宋嬷嬷、彩云、小吉祥的处置，贾母也认为甚是妥当。
至此，赵姨娘大闹厨房一事似乎就这样过去了。可真的会这样过去吗？
申时，贾环回到荣国府，从踏进府门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感觉到那些丫鬟、婆子、小厮们要么是远远的躲开，要么是露出不肖的神色，不论是前者还是后者，眼中似乎都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鄙夷之色。
贾环的心头突然间觉得很沉重，一种不好的预感在胸间蔓延。快步回到自己房中，却不见宋嬷嬷和彩云，往日外边负责打扫的小丫鬟也不见踪影，连忙又往赵姨娘屋里赶去。
贾环还没进赵姨娘的房中，在屋外就可听见一阵哭泣之声，不禁让他的眉头紧锁。进了房看到赵姨娘一个人在炕上独自哭泣着，小吉祥、小鹊也不见人影，连忙问道：“娘，你怎么了？”
赵姨娘闻声一震，回头看见贾环，忍不住骂道：“你这蛆了心的种子，整天都不知死哪里去，你娘都被人欺负死了也不见回来，宋嬷嬷、彩云、小吉祥都要给人打死了啊！”
贾环宛如五雷轰顶，让他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良久才问道：“娘，你慢慢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姨娘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把今天发生的事说了出来，待听到彩云她们都被打了四十板子，还被撵出去时，已经顾不得再听下去了，马上对赵姨娘说道：“娘，你先别说了，马上拿些银子给我，我去给她们抓药治伤要紧，别的等孩儿回来再说！”
赵姨娘听了也领悟过来，这时的确是救人要紧。马上在里间拿出一张银票给贾环，忙说道：“我都被气昏了头，竟忘了找人请郎中，你快些送过去，她们家你舅舅知道，让他带你过去。”
贾环接过银票，随即就跑了出去。他并不怪赵姨娘今日的行事，如若换成是他自己，遇到这样的事也是忍不住要闹的，只是没有想到王熙凤竟然会下这么狠的手而已。此时，心中虽然已经满腔怒火，但还是死死忍了下来。
………………
次日，贾环抱着彩云的不知哭了多久了，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想把这个冰冷的身躯捂热，好让她能再次活过来。任是旁人怎么劝，他就是不放手。
彩云那俏丽的一颦一笑都还彷如在贾环的眼前闪动……
“想来你没有吃东西，见太太那里还有一些点心，只是要等她睡下了，才能给你送过来，来快吃吧！”
“我不怪你的，我知道你也没有办法，只是有些无奈罢了……”
“不用说了，我明白的……”
“睡不着，看着三爷你醒来了高兴！”
贾环沙哑的声音不时喊道：“姐姐，好姐姐，你醒来看看我，看看我啊，彩云姐姐……我什么也不要，只要你醒来啊……”这样悲切的声音不知来回喊了多少遍，在一旁的彩云父母、赵国基、邻里等，无不和他一同泪流满面。
自贾环昨日赶到彩云家，见到气若游丝的彩云，他就使出浑身解数来救治。可是天不从人愿，又因缺乏药物、时间上的耽误等，终是没能挽回彩云的性命。最让贾环不能接受的是，彩云都没能醒过来跟他说一句话、一个字，就在昏迷中停止了呼吸……
贾环往日一直以为，彩云的命运已经发生了改变，只要他们两个人在一起，就不会再有什么不好事发生了，他也会好好的珍惜这个让人心疼的女孩儿。可是，老天又给开了一个残酷的顽笑，他所做的一切非但没有改变彩云悲惨的命运，反而是加速了她早逝的时间。这样的事实、这样的结果，让他怎么能承受？
贾环从没有认为他是一个救世者，他只想好好的活着，让他关心的人和关心他的人都远离是非。他知道自己做不了什么，也不想在贾府争什么。对于旁人的冷眼、讥笑、排挤，他都没有放在心上，以为这样就可以相安无事，以为这样就可以风平浪静，哪曾想这都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如今，终于让他明白：在这个世道只是一味的忍辱负重、退避三尺，换来的绝不是友善，而是更变本加厉的□□。
贾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晕了过去，也不知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日了。他悠悠醒来，发觉已是在自己房中，看到守在床边打瞌睡的赵姨娘，面容间已经憔悴了不少，不由轻轻唤了一声：“娘！”
赵姨娘眉间一动，就睁开了眼睛，看到贾环醒过来了，激动地说道：“你这不让人省心的孽障，你就不为娘想想，万一你有什么事，叫我怎么活啊！”
贾环惨然一笑，说道：“娘，彩云的后事办了没？我怎么会在这里啊？”
赵姨娘说道：“听你舅舅说，你抱着彩云的……哭了一夜，后来晕过去了，是你舅舅把你抱回来的，彩云的后事已经办好了，娘又拿了一百两给她们家，好在宋嬷嬷和小吉祥都挺过来了，都是娘不好，是娘不会做事，才……”说着，泪水已经流了下来……
贾环伸手抓住赵姨娘的手，说道：“娘，不怪你的，要怪就怪我太大意了，把一切想得太好了。”
赵姨娘的泪水忍不住地往下掉，哽咽着说道：“可是，如果不是娘去闹，彩云又怎么会……”
贾环说道：“都是命数吧！”说到这里，他的眼睛里的神采瞬间变得坚韧起来，又接着说道：“可是，从今日起，孩儿就跟她们斗一斗，不管是谁拦着，我都要替彩云报仇！”
赵姨娘惊恐起来，颤抖着说道：“你想怎么做？娘可不能再没有你啊！要不我们再忍忍，等你长大了再说，娘这次一定听你的话，不再去惹事，好吧？”
贾环说道：“娘，孩儿会有分寸的，大不了就是被撵出府中，别的不会有什么的。娘你从今天起，把所有的银票都贴身藏好就行，还有那个小鹊如今还在你身边吗？”
赵姨娘听到出府，连连摇头说道：“环儿啊，娘是很难出府的，老爷还在，怎么可能让一个姨娘出府啊？没这样的规矩的！小鹊倒是还在，别的丫鬟都躲开我们母子了。听说啊，太太那边这两日分配了几个丫鬟过来的，可个个都要死要活不愿意来。”
贾环淡然说道：“娘，你就按我说的去做就好了。对于那个小鹊，你打发她离开吧，就说是我的意思。”
赵姨娘以为贾环让小鹊离开，是为了不拖累于她，也就答应了下来。其实贾环是想明白了这事的关键，只看当日和赵姨娘一同去的宋嬷嬷、彩云、小吉祥、小鹊四人，可挨打就只有三人，便知小鹊绝不是一条心的人，只是他不想去为难一个小丫鬟罢了。
贾环让赵姨娘回房休息了，他一个人静静地躺着，望着这四周还残留着彩云气息的空间，心中又泛起阵阵酸意，泪水无声地滚涌而出……
四海茶楼后院书房内。文翼和文瀚两人静静地听着一个人回话。
“奴才去打听到，前几天贾公子回到府中时，他的奶娘给撵出来了，丫鬟给打死了。听说贾公子还抱着那个丫鬟哭了一夜，后又因伤心过度晕了过去，至于是为了什么会这样，说是因为贾公子的亲娘带人去闹了厨房，所以被罚的。”
文瀚听得眉头一皱，说道：“没缘没故的，他老娘去闹厨房做什么？胡闹！”
回话的人又说道：“听说是为了吃食，有的说是因为贾公子的娘嫌菜色不好，有的说是因为厨房给她做了些猪狗食才引起的……”
文瀚眉目一竖，怒不可待地喝道：“什么？猪狗食？这怎么可能？可是……”说到这里，他都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贾环这个孩子自五六岁就认识以来，一直在他眼中是个极其懂事乖巧的孩子，对于吃食这方面，据以往的观察是没有太大的挑剔的，是只要能吃饱就行的性子，说他娘会怎么样过分挑剔，这就有说不过去的地方了。所以，他觉得后一个说法更为可信。
文翼没有说其它的，只是问道：“贾环现在醒了没有？”
“这个打听不出来，这几天都不见贾公子出房门，而且都是他娘亲自照顾。”回话的人答道。
“唉！”文翼罢了罢手，那人随即退了下去，接着才对文瀚似笑非笑地说道：“这小子，麻烦事还真多，眼看府试就要到了，也不知他能不能去应试！”
文瀚也叹了口气，不解的说道：“不就是一个丫鬟嘛，至于这样吗？没了再找一个便是，要不我送他几个？”
文翼苦笑地看着文瀚，说道：“你呀，还是不了解贾环，这孩子好就好在重情重义。我估计啊，这个丫鬟对贾环是不错的，看一个人是看在危难时的行为，不能看锦上添花时的动作！”
文瀚无奈地说道：“那怎么办？我们又不能去贾府中找他，婆婆妈妈的个性，再好也成不了大器！”
文翼笑道：“古人云：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当这一道道难关都趟过后，自会有他成熟的一天，我倒是有些期待，那日那时的他会是一个什么样子……”
文瀚无言地看着文翼，久久说不出话来……
………………
三月二十五日，贾环收拾了自己的心情，正准备去彩云的坟墓看看，却见贾母身边的丫鬟琥珀来唤他过去。
一路上，贾环也没有问是什么事。到了荣庆堂才看到，这除了贾母，王夫人、王熙凤、李纨、贾宝玉、薛宝钗、林黛玉、三春姊妹等都聚集在这里。他按着辈分一一请安后，面无表情地站立在堂下，接受着众人投来的审视目光。
贾母淡淡地说道：“环哥儿没什么事吧？”
贾环说道：“劳老祖宗挂念，孙儿一切安好！”
贾母点点头，又说道：“既然没事了，就好好的去学堂读书吧，别跟着你娘瞎闹！知道吗？”
贾环已经有些明白今日为何唤他过来了，说白了就是打预防针，便说道：“孙儿会好好读书的，只是不会去学堂！”
贾母问道：“为何？”
贾环说道：“因为那个学堂教不了孙儿什么，反倒是二嫂子让我学会了不少东西，比如什么叫欺上瞒下？什么叫凶残恶毒？什么又叫视人命为草芥！什么叫……”
“够了！”贾母斥喝一声，的脸上瞬间冷了下来。
王熙凤给贾环这番话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气的浑身打颤！王夫人看了贾母的神情后，方冷哼一声，对贾环说道：“放肆！谁教你这样大胆的，敢如此对长辈无礼？”
贾环的话语无异于直接向王熙凤宣战，这不免让堂中众人感到惊讶，惊讶贾环这么一个庶子何来如此大的胆量？他所依仗的又是谁的势力呢？贾政？贾政会为他撑腰吗？
王熙凤冷笑说道：“嗳哟……我说环兄弟啊，你对我可是很大意见嘛！来来来，倒是说说我怎么的得罪三爷你了？”
贾环完全不惧王熙凤，更无畏于贾母、王夫人等的质问，因为他早已准备好了一步棋，到时只要摊开来说就是。于是说道：“二嫂子说哪里话了，你怎么可能得罪我啊？这满府上下，哪个不是看你二嫂子的脸色过活？你说东，她们还敢说西？你指东，难不成还有人敢往西去？像我这样的人啊，合该吃的就是馊的臭的，还不能有说理的地方，但凡是有那么些许反抗啊，直接打死了事！”
王熙凤怎么会怕贾环把话头说到这个地方，也冷笑不肖地看着他说道：“原来环兄弟是为这事心中窝着火啊？不过，我可以明白告诉你，这事就算是再处置一遍，我也是这个办法，这就是规矩！你恨我也罢，怨我也罢，任凭你去，有什么气直接往我身上使便是。”
贾环迎着王熙凤的目光对视而望，淡淡地说道：“有二嫂子这话就行，只望能记住今天你所说的话就好。不过，你再记好了，我贾环就是一个光脚的，从来不怕穿鞋的你。一直以来，我也体谅你当家不易，但是你千不该，万不该惹了我。从此以后……”
“从此以后你想怎么办？”贾母对贾环已经忍无可忍了，觉得这样一个目无尊长的人，让他留在这里就是祸患！
贾环微微笑着说道：“孙儿会让她知道什么叫痛彻心扉，什么叫后悔莫及，什么叫天道循环报应不爽！”
贾环这话一出，满堂皆惊！就连王熙凤也目定口呆，怔怔地看着这个似乎变若两人的贾环，她听到了那话中所包含冰冷的气息，那是一个你死我活、不死不休的局面。
贾母赫然起身，接过身边鸳鸯手中的拐杖，猛地向地上一顿，说道：“好！看来这个府中是留不得你了，你这是要把这个家闹得人心惶惶、鸡飞狗跳方罢！也不想想你是什么东西？凤丫头如果有什么事，你以为我能饶过你？我只会向你讨命！”说着，又喊道：“来人，去叫他老子来听听，我是管不得这人了，就由他老子来管束吧！”说完，就有丫鬟应声而去。
一边的迎春、惜春已经是担心的不得了，偏偏又帮不了贾环什么，也不明白贾环为何要在这个时候说这样的话，这不是自己找死吗？一会贾政来了，又岂会有他好过？
贾环依旧无所畏惧，慢慢地从怀中掏出几页写了字的纸张，接着说道：“老祖宗其实不必生气，叫老爷来无非就是想怎么处置孙儿的吧，其实孙儿倒是已经想了一个法子，可以让大家都暂时的好过一点。”
贾母冷哼了一声，说道：“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贾环扬了扬手中的纸，对宝玉说道：“宝二哥，小弟这里写了些东西，麻烦你读一下如何？”
宝玉对于贾环今日的做派，简直让他大开眼界，自他懂事起还真没有人敢在老太太、太太面前如此说话。这是贾环疯了吗？他迫切地想知道是为什么，于是他上前接过贾环手中的纸张，又回到贾母跟前。四周的姊妹们都不约而同地向他靠拢了过来，无不想看看这到底写了什么。
贾环淡淡地说道：“这是三份一样的文书，宝二哥可以分给识字的姊妹们一起看！”
宝玉听了，便把手中的三页纸分给了林黛玉、薛宝钗每人一张，随即大家都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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