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美璇和四姨太说了会儿话，往自己房中走去。她还未踏进门槛就听见郭轩大声读书的声音：“茶对酒，赋对诗，燕子对莺儿。”正朗诵间，只听见背后有人问道：“你在读什么？”郭轩回头见是美璇来了，笑道：“你常说我作诗的造诣不深，我这不是在温习车万育的《声律启蒙》呢嘛！”美璇听了喜不自禁，笑道：“难得你这么用功。”话音刚落地，就看见几个丫鬟抱着几床锦缎被褥走进来，领头的丫鬟禀道：“这是三太太给大少爷、大少奶奶准备的新被褥。”美璇道：“你们先放在床上，一会儿我自己收拾。”郭轩放下手中的书说道：“你吩咐她们收拾就行，何苦劳累自个儿。”美璇笑道：“以前在家我自己的事情都是自己动手，这真要是让别人替我做，我还真浑身不自在，怕别人做得不如自己用心。”郭轩调侃她道：“你注定就是一辈子的劳碌命。”美璇回应道：“可不是一辈子的劳碌命？伺候完你这个大的，将来还得伺候小的。”郭轩一面合书，一面笑道：“将来咱俩指不定谁伺候谁呢？”

　　说话间，美璇端来一壶酒，满面红光的笑道：“看你这么用功，我好考验考验你，咱俩做个游戏如何？”郭轩一听来了兴趣，问道：“什么游戏？”美璇斟上一杯酒道：“你作一首诗，让我评价评价，你若是作得好我喝一杯酒，若是作得不好你必须自罚一杯。”郭轩急道：“你这么做根本不公平，为什么让我自己作诗，自己反而落个清闲？”美璇笑道：“我一向不爱作诗歌，在我们这个年代，再怎么作也不如唐人作得好，所以懒得作。”郭轩对她的一席话感到不解，忙问道：“何以见得呢？”美璇道：“唐代是诗歌的花季，是历史的高峰，因为当时的语言背景已经完全成熟，你今天就是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成为杜甫、李白，因为你没有生活在他们那个年代。文学史有继承的关系，如果文学作品不生活在属于自己的时代，却刻意作出那个时代的感觉，就会做作，会破坏那个完美度。现在也有很多人作古诗，那只是形式的延续而已，诗歌只有在唐代才那么灿烂辉煌。”听到这里，郭轩颇得其中意味，说道：“听美璇一席话真是胜读十年书，也倒令我心中有些失望。”美璇笑道：“诗歌作为中华民族灿烂的文化遗产，总是要我们这些后辈继承的，虽比不上前人，你也可以试着开辟新诗，搞出一个什么诗派也可流传后世。”郭轩道：“我可没有那种心思，只不过作来玩玩罢了！”说着他从连三柜里拿出一个酒筹出来，说道：“唐代白居易在《同李十一醉忆元九》诗中说‘花时同醉破春愁，醉折花枝当酒筹。’咱们也附庸附庸风雅如何？”美璇对着那个酒筹端详老半天，不知这是什么东西。郭轩笑道：“难道你连这个都没有玩过？这是古人行酒作诗的一个游戏工具。”美璇只点头，仍然不解。郭轩拿起酒壶起身笑道：“罢了！你随我来！”

　　郭轩牵着美璇出去，一会儿来到后院一座“流觞亭”前，郭轩笑嘻嘻地说：“这个你该知道是什么吧？”美璇笑道：“这个你难不倒我，王羲之的《兰亭集序》中说：‘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永和九年晋代书法家王羲之和谢安、孙绰等四十二位全国军政高官，在兰亭修禊后，于兰亭清溪两旁席地而坐，将盛了酒的觞放在溪中，由上游徐徐而下，觞在谁的面前停下，谁就得即兴赋诗，作不出诗必须罚酒一杯。”郭轩笑道：“这座‘流觞亭’是我爷爷仿造乾隆皇帝在紫禁城中修建的‘流觞亭’而建。”美璇微笑点头道：“这段历史我也知道，乾隆一生最敬佩的人是他爷爷康熙，他不想超过康熙在位的年数，所以他在位六十年就传位给了嘉庆。晚年为自己修建了养老的居所，为解寂寥之感还特意仿造《兰亭集序》中的描写建造了“流觞亭”。”郭轩把酒壶放在亭子里的石桌上笑道：“既然你懂游戏规则，咱就玩这个吧！”美璇笑道：“这个游戏的名字叫做曲水流觞，你的觞又在哪里？”郭轩道：“没有觞难道就不能用杯子代替吗？”

　　两人按秩序安坐在曲水池边，郭轩在杯子中斟满酒，放于上流使其顺流而下，酒杯先在美璇面前停下，她沉思了一会儿口占一绝道：

　　“独坐吾家曲水池，饮酒吟诗忆中思。

　　杨花岂能知我意，泪珠如瀑柳如丝。”

　　郭轩听了拍手叫“好”，因问道：“此诗充满伤感之情，你为何而感到如此伤心？”美璇道：“不过让我想起一些往事，故此伤感起来。”

　　游戏进行一段时间，郭轩已醉醺醺了，说道：“我自认才疏学浅，比不上你，不能再喝了！”美璇道：“没有想到你的酒量这么差，才喝几杯酒就醉成这个样子。”郭轩脸色红晕的微笑道：“一场游戏下来，你才饮一杯酒，你学识渊博，我肚子里这点墨水怎么比得上。”美璇看着郭轩的样子，忍不住捂着嘴大笑，笑过之后看见桌子上摆有文房四宝，于是走上前握住毛笔，蘸着浓墨把刚才所作诗句一一记下来。郭轩看她写得一笔工整的蝇头小楷，不禁啧啧称赞。仔细端详一番，笑道：“一会儿把它镶在墙上。”美璇拒绝道：“这些诗句大多都没有平仄，挂在墙上徒惹人耻笑，我把它们写下来是想把它们收藏起来，等我百年之后好带到棺材里让它们陪我睡个好觉。”郭轩笑道：“你的思想真的很特别。”美璇放下毛笔，把写满诗歌的纸放入袖子里。

　　吃过午饭，郭轩顿觉无聊起来，便对美璇笑道：“你会不会下棋？”美璇答道：“你可别对我说下棋的事，小时候我父亲就教育我，女孩子必须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为了练这四样东西，我可费不少心。其它三样倒也颇通，唯独棋艺不精。”郭轩捧了棋盘过来，笑道：“我对下围棋也是一知半解，咱俩比试比试，我既然诗不如你作得好，看看棋艺如何？”

　　郭轩摆好棋盘正要与美璇下棋，门外的丫鬟进来禀道：“大少爷，大少奶奶的父亲丁先生来了！”郭轩忙起身笑道：“我去迎接。”丁先生刚踏院门而入，就看见女儿女婿满面笑容的迎出来。美璇笑眯眯挽住父亲的胳膊，郭轩上前作揖行礼道：“小婿拜见岳父大人，请岳父大人金安。”丁先生见女婿气宇轩昂，容光焕发，右手平伸道：“不必多礼，外面天冷，进屋吧！”郭轩做了一个里面请的手势，恭敬道：“您请！”丁先生笑了笑表示对这个女婿很满意。

　　丁先生在书桌上入座，郭轩搬来两张椅子，与美璇坐在下面。丁先生见桌子上摆放着棋盘，便问道：“你们两个在下棋呢？”郭轩笑答道：“我和美璇闲来无事，下棋解解闷。”丁先生道：“下棋倒是一个好兴趣，可以锻炼思维，陶冶情操。”郭轩道：“岳父是否有兴趣教教我们两个？我与美璇都棋艺不精。”丁先生笑着摆摆手说道：“下棋的事以后再说，我今天来是给你们小两口上课，自从你们结婚后恐怕功课都忘记了！”郭轩笑道：“我们两个每天都在读书，上午还在一起作诗呢！”说话间，美璇起身亲自给父亲倒杯茶，丁先生捧着喝了一口问道：“作诗的功夫可有长进？”郭轩答道：“我才疏学浅，不及美璇一半。”说着扯了扯美璇的袖子笑道：“今天所有的诗句都在她袖子里藏着，岳父不妨看看。”美璇见状往他手上打了一巴掌，不悦道：“我早就告诉过你，这些拙诗难登大雅之堂，不能让别人看，你怎么倒把这茬儿提出来了？”郭轩笑道：“你就让岳父看看吧！让他老人家指点指点，以后好共勉。”美璇深知父亲好奇心重，只好从袖中掏出那张写满诗句的宣纸，递给父亲说道：“您瞧瞧，这是我们两个今天作得诗句，很多诗都不合规矩。”丁先生接过看了，不禁捻着胡子会心一笑：“璇儿的书法真是大有长进，不看这诗作得如何，单看这字就让我深感欣慰！”美璇听了笑道：“多谢父亲夸赞！”丁先生道：“既然你们提到诗，那咱们今天就学诗。”又问道：“近日你们在读什么诗？”美璇道：“我最喜欢王维的诗，苏轼评论他‘诗中有画，画中有诗’。他被后世称为‘诗佛’，常常用几句诗诠释对生命的领悟，还有一种经历过繁华后的哀伤。”郭轩道：“我最喜欢李太白，他的一句‘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不知给多少人带来了自信。”美璇转头面对郭轩道：“李白就是一个自大狂，你喜欢他干嘛？”丁先生道：“美璇只说对了一半，诗人身上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自负感和孤独感，李白只是其中一个典范，他骄傲到极点又自卑到极点。就像陈子昂《登幽州台歌》中所写‘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自负感和孤独感全部都出来了。唐代的诗人几乎都在流浪，我们在李白身上就可以找到。”

　　谈论间，三姨太领着梦雪前来，她抚摸着梦雪的头发对丁先生笑道：“早就听闻亲家公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也让我家梦雪听听丁先生的高谈阔论。”她把梦雪带到丁先生面前说道：“梦雪，还不快去给师傅行见面礼！”梦雪低着头走过去，不好意思的给丁先生鞠了一躬。丁先生笑道：“都是亲戚何必那么客气，既然来了，定要好好听讲，不要捣乱。”梦雪应了一声“是”。美璇招呼她道：“梦雪，到哥哥嫂子这里来。”梦雪笑眯眯的跑到美璇怀里。三姨太向大家告辞后转身离去。

　　郭轩看着梦雪笑道：“梦雪，你一定要听先生的话，多学一点知识，才不枉大家对你寄予的厚望。”梦雪点点头道：“我知道了！我来的时候妈妈还说每天要检查我的功课呢！”郭轩起身搬来一张小凳子，说道：“你到这里坐下吧！别累着你嫂子。”梦雪懂事的挨着美璇坐下。郭轩对丁先生笑道：“刚才听岳父说诗歌，我还想多了解了解，请您接着给我们讲讲。”丁先生说道：“好，那我就接着给你们讲关于诗歌的知识。诗歌的基本创作你们应该很熟悉，我就不说了，咱们还是讲它的历史。”梦雪听了笑道：“无非就是平仄、对偶和押韵呗，这个我早就知道。”丁先生笑道：“梦雪说得很对，古代的诗歌已经根深蒂固，无论是在街头巷尾还是在戏台上，都会有人在传诵和传唱。既然要歌唱就要有一种节奏与韵律美。”

　　讲课完毕，梦雪回到三姨太房间，丁先生来至女儿女婿房中观看，丁先生见屋内布置古典雅致，因说道：“缺少什么只管告诉我，下次我带来些。”美璇笑道：“我这儿什么都不缺，只希望父亲不要动我房里的东西，等什么时候回家我还想怀旧呢！”郭轩也笑道：“岳父请放心，就算饿着我也不会饿着美璇。”丁先生笑道：“你这句话我倒相信，不然我家美璇也不会死心塌地的跟着你。”说完大家都笑了。说笑之间，有一个丫鬟进来禀报：“大少爷，太爷让亲家公到后花园一叙。”郭轩答应一声遂领着众人来至后花园流觞亭上，郭老太爷早已准备好茶水点心在此等候。大家坐定之后，郭老太爷问丁先生道：“亲家公对这亭子可熟悉？”丁先生笑道：“这叫流觞亭，老太爷好雅兴。前几年我带着美璇去北平紫禁城，在乾隆养老的地方见过。没想到您搬到家里来了！”郭老太爷笑道：“闲来无事不过学习文人墨客附庸风雅罢了。”丁先生听了，说道：“什么叫学习文人墨客？您就是大文人啊！”郭老太爷笑道：“你这么说等于在抬举我，大文人的境界我可达不到。”大家喝完茶小息一会儿，郭老太爷领着丁先生在园子里闲逛，让他熟悉熟悉郭家的风景。他们先到了牡丹圃，一进去，只见两边花园夹路，中间一条羊肠石子小道，在这个季节花朵都还未开放。众人走在园子里，郭老太爷说道：“这地面滑，小心摔跤，我们都走熟了的，就怕你不小心。”丁先生道：“多谢老太爷提醒，以前在雨天给学生们上课，早已锻炼得一身本领，不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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