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
天明，郭家几个男仆在庭院中打扫卫生，丫鬟们则提着木桶进屋给主子们舀洗脸水。三姨太漱洗完毕便坐在梳妆台前向镜中擦脂抹粉，等贴身丫鬟伺候梦雪梳妆打扮后，三姨太牵着梦雪的手走出房门，行至院子里，只见郭轩和美璇坐在石桌前看书，梦雪挣脱开母亲的手，一蹦一跳地向哥哥身边跑去。见梦雪跑得太快，三姨太急得喊道：“慢点跑！当心磕着你！”梦雪一边跑一边笑着大声呼叫“哥哥”。正在读书的郭轩抬头一看，只见梦雪头上绾着垂鬟分肖髻，身穿一件粉色碎花短袄，束着丝绸长裙，脚蹬一双绣蝶棉鞋，天真活泼地向他身旁扑来。郭轩一边为她整理斜襟一边笑着说：“让哥哥好好看看你！”美璇面带微笑招呼她道：“梦雪，到我这里来！你认不认识我？”梦雪一点也不怕生，虽然与美璇没见过几次面，但是却让她感觉与眼前这个女人有种莫名的亲近感，她投到美璇怀里娇嗔着喊了声“嫂子”。美璇欣喜地搂住梦雪，抚摸着她的头笑道：“如今梦雪都已经长成了大姑娘。”梦雪从美璇怀里抬起头，满脸微笑的看着美璇道：“嫂子带着我去见爷爷吧！我和母亲正要去给他老人家请安。”美璇亲昵地将她抱起来道：“今早起来我和你哥哥只顾着念书，还没有给他老人家问安呢！正好，我抱着你一同前去！”说着三个人说笑着向郭老太爷房间走去，三姨太跟在后边。
郭老太爷和大夫人一个歪在罗汉榻上，一个坐在下首八仙椅上，早就在这等着儿孙、儿媳进来请安。一时郭轩夫妻抱着梦雪掀帘进屋，三姨太身穿大红旗袍笑眯眯的在后边跟着。众人朝上躬身请了安，梦雪跑到罗汉榻前，郭老太爷一把将梦雪搂在怀里，关心道：“天气这么冷，我早就吩咐过你娘，以后不必你每天早晨到我这里来！躺在被窝睡觉多好。”梦雪笑道：“这是咱家的老规矩，每个人必须遵守。”听梦雪这么说，郭老太爷欣慰道：“梦雪真是越来越像大人了！想必你还没有吃饭，去桌子旁边看看有没有喜欢吃的东西。”桌子上摆满了精致果食，梦雪毫不客气的拿起筷子吃起来。郭老太爷吩咐旁边的丫鬟道：“你去把那件羽缎褂子找出来给梦雪穿，小心别让她着了凉。”丫鬟应声离开，四姨太满面春风的走进来，她给郭老太爷请过安，对着众人笑道：“往日就数我来得最晚，今儿倒起个大早。”丫鬟从柜子里取出羽缎褂子给梦雪穿上。郭老太爷忙说道：“大家别站着，都坐下吧！”他又对三姨太说道：“梦雪已经快十岁，该上学堂读书了。”三姨太点头笑道：“我也一直在想这件事，况且她年龄这么小，她独自去外面读书我总不太放心。有时间好请一个学识渊博的先生到家里给她授课，这样会省去很多麻烦。”郭老太爷说道：“你这个做母亲的心细，考虑得周到。”不一时，大太太尾随三爷而来，两人向郭老太爷请过安都依次归了坐。丫鬟们刚斟上茶退去，只见二姨太踏进屋内，她扫视着满屋子的人掩嘴笑道：“今儿我迟到了！让这么多人等我自己，真该打。”梦雪见二娘一人前来，却不见妹妹慧珍，她走到她身边问道：“二娘，我那慧珍妹妹呢？怎么没见她给爷爷请安？”二姨太见问忙答道：“你爷爷不是早就吩咐过，以后不必你们两姊妹过来请安了？她正在屋里睡觉！这大早晨的天冷，你也赶紧到被窝里休息，别得了风寒。”三爷一脸不悦的对二姨太说：“这么大年纪还比不上一个小孩子，别在这儿丢人现眼，赶快坐下。”他转身对旁边丫鬟说道：“梦雪起这么早，也累了，你侍候她回房歇着吧！”梦雪向郭老太爷跪了安，起身被丫鬟拉着走了。
郭老太爷道：“这几天为茶庄的事，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如今老二一家和老四依然在外面东奔西跑，着实辛苦，等他们回来，必须好好慰劳慰劳。”三爷点头笑道：“是呢！我二哥和四弟为这个家可出不少力。”说话间，几上茶水已凉，郭老太爷问美璇道：“在这个家住得还习惯吗？”美璇笑道：“我自嫁入郭家开始，就是这个家的一份子，岂有不习惯的道理。"大夫人道：“这样更好！既然嫁到郭家来，自然是同自己家一样的，我们这些人都是你的亲人，和这些妹妹、婶子们一处伴着，也可解些烦闷。”又说道：“需要什么吃穿用度只管告诉我，过几天再给自己裁身漂亮的新衣服，你身上这些学生服不必再穿了，既身为郭家大少奶奶得穿件成熟体面的衣服才是。”三姨太插嘴道：“打我这侄媳妇进门那日起，她的新衣服我就预备下了，这几天一忙别的事倒把这茬忘记了，一会儿我领她到我房里试试合不合身。”美璇听言忙起身谢过三婶子。郭老太爷又问美璇近日与郭轩在一起读什么书，美璇道：“我们两个能读什么书，不过看些闲书解闷。”郭老太爷道：“现在不像以前那么封建，多读些小说、杂文之类还是对自己有帮助的。”郭轩道：“我素日里看小说，爷爷说那是闲书，不让我看，怎么美璇一来就说那是好书了？”郭老太爷笑道：“我平日里劝你看一些《四书》、《胡雪岩》、《沈万三》、《曾国藩》之类的书，那是想让你多学学为人和经商之道。”当下三姨太忙站起身，笑道：“我带侄媳妇去我房里换件新衣服，请恕我们两个先失陪了。”郭老太爷笑道：“去吧！一会儿不必过来了。”三姨太答应了一声，遂带着美璇告辞。刚走到门口，郭老太爷忽想起一事，让她们停下，说道：“家里的衣服被褥一向都归你管，这几天天气越发冷了，给轩儿他们小两口房间里多添置些锦缎被褥，好让他们暖和暖和。”想了一想又说：“再派几个奶娘丫鬟去他们房间伺候，人多好有个照应。”三姨太说了一声“是”，就协美璇往自己房间走去。
美璇进入三姨太堂屋中，抬头迎面先见一块大匾，上书“宝月卿云”四个大字，大紫檀雕螭案上，摆着唐三彩及各式青花瓷瓶，上悬松鹤大画，又有一副对联道是：“宝月卿云瞻厥度，奇文妙墨炳其华。”地下两溜八张红木灯挂椅。三姨太让美璇椅子上坐了，丫鬟忙捧上茶来在旁边伺候着。喝茶的功夫，三姨太从顶箱柜取出华服来，美璇来至里间换衣服，入房便有一股甜香袭人而来，向壁上看时，有刻着四大美人的彩色挂屏。她坐在拔步床上换好新衣服，起身到大镜子前照了照，很合身，便走到三姨太跟前说：“这衣服很漂亮，谢谢三婶子。”三姨太全身上下仔细打量她一遍：挽髻发式后插着翠玉珠钗，项戴一串珍珠项链，外罩黑色兔毛出锋斗篷，上穿粉红棉纱小夹袄，下着白色绸缎长罗裙。
美璇别了三姨太来到梦雪书房，正低头写字的梦雪见嫂子进来，忙懂事得搬来一张椅子并亲自前去倒茶。美璇道：“我刚从你母亲那里喝过茶，你不必再倒了。”美璇见书桌笔砚旁边垒着许多书，又见研屏下有一张用毛笔书写的诗句，道是：“日始观枫离我家，彤彤红叶映朝霞。秋风扫叶拂不尽，十月能开二月花。”美璇道：“这必定是妹妹作得诗句了？”梦雪笑道：“拙诗一首还请嫂子见教，多多指点！”美璇拿起来看了一番，方笑道：“这诗虽平仄、押韵，但还是有不足之处。”梦雪忙问：“有何不足？”美璇答说：“清代大文学家袁枚曾在《李觉出身传评语》中说‘文似看山不喜平。若如井田方石，有何可观？惟壑谷幽深，峰峦起伏，乃令游者赏心悦目。或绝崖飞瀑，动魄惊心。山水既然，文章正尔。’这就是说写文章要像山一样起起伏伏，不要平淡无味，要写出点波澜，有曲折起伏，那才吸引人。”梦雪道：“嫂子的话妹妹记下了，有时间还要向嫂子多多讨教。”美璇笑道：“你小小年纪能写出这样的诗句已实属不易，以后的日子还很长，慢慢来。”
两人交谈了半晌诗词歌赋，美璇告别梦雪正欲回房，刚走到四姨太院门前，只听里面传来阵阵戏声，美璇知是四婶子在练嗓子。美璇有点好奇便走近侧耳细听，隐约听她唱道：“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听了这两句，美璇知道这是王实甫《西厢记》中的句子。正要继续往下听时，突然没有了下文。四姨太发觉门外有人偷听，于是穿着戏服出来，她站在门口喊了一声是谁？美璇闻声从院门一旁探出头笑道：“没想到四婶子这么机敏，我悄悄躲在门外您都知道。”四姨太道：“我们这些走江湖卖艺的戏子，连这点本事都没有，恐怕早就已经死无葬身之地。”美璇依旧满脸笑容道：“四婶子唱得《西厢记》真好听，有时间也教教我。”四姨太说：“你也懂戏吗？”美璇连忙摆手：“我对戏曲一窍不通，只不过小时候经常和爷爷去戏院听戏。”四姨太说“戏曲这东西看看就行，千万别学，不然会遭人白眼，若不是身不由己谁学这玩意儿。”美璇看见四姨太脸上露出不悦的神情，再看看她的戏装，说道：“怎么会呢？一扮上装登台亮相活脱脱就是一个艺术家。我羡慕还来不及呢！”四姨太一听这话，忍不住笑道：“美璇这丫头真长得一张好嘴，光拣好听的说。”美璇问道：“我三叔不在你这儿？”四姨太生气道：“他这人闲不住，现在指不定跑哪儿鬼混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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