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胡兰正抱着襁褓里的婴儿玩,她看着躺在床上的李馨怡笑道:“馨怡这几天的脸色倒红润许多,不像刚生完孩子那会儿特别苍白。”李馨怡道:“那阵子身体虚,好像快要死掉一样,现在稍微好一点。”胡兰笑道:“和我生念祥那会儿一样,注意不要吃生冷油腻的东西,这样对身体好,今天我把刘璿买来的蘑菇炖上给你补补,还多亏他用心。”李馨怡笑道:“嫂子,我看今天天气不错,暖洋洋的,你还是带孩子去外面晒晒太阳,别从小就宠着他,不然长大了身子弱。”胡兰道:“今儿确实是一个好天气,我这就把他抱到外面走走,一会儿好把念祥喊来,让你教教他做功课。”李馨怡点点头,然后胡兰抱着孩子走了出去。当胡兰抱着婴儿回来时,夜幕已经降临,李馨怡早已经给念祥辅导完功课。众人吃过晚饭,胡兰走进厨房打洗脚水。她们母子洗脚时,李馨怡无意中看见了胡兰的三寸金莲脚,感觉有点害怕,她开口问道:“嫂子还在缠足啊?”胡兰答道:“从小缠到大都习惯了!”李馨怡“哦”了一声说道:“自从奶奶去世我就不缠足了,那时候父亲工作忙,也不管我。把好好一个脚丫子缠得变形,真不知道当时的人是怎么想的,这种老传统还是早一天废掉得好。”
胡兰依稀记得,小时候母亲给她缠足那几年痛得她苦不堪言,到了后来,慢慢地就习惯了,还和同村的小伙伴们在一起追逐放风筝。那时候她留得一头令人嫉妒的长发,乌黑浓密,像被墨水染黑的瀑布。胡兰的母亲死得早,父亲就变成了家里唯一的顶梁柱。母亲临死前用力地抓住父亲的手说道:“咱们两个就生这一个女儿,一定要好好待她,将来为她找个好婆家。”父亲流着眼泪点点头,答应了她的请求。那时候她们家境比较殷实,过了几年父亲又娶了一房媳妇,女方比胡兰的父亲大不了几岁,第二年为她们家生下一个男孩。后来父亲爱上了抽大烟,继母每天都和他争吵,那时候胡兰抱着不满三岁的小弟弟静静坐在外面,眼泪止不住的流淌下来,现在回想起往事还心有余悸。那天晚上,父亲和继母在屋子里吵的不可开交,继母说:“看看好好一个家被你败坏成什么样子?实在不行你就把我休掉,总比跟着你在这喝西北风强!”父亲说:“我知道你委屈,等给兰儿找个有钱的婆家,我就把烟戒了!和你好好过日子。”继母说:“你也知道我委屈,看样子你还没有坏良心。”父亲叹了口气道:“咱这个家庭,怕就怕没有哪家公子看得上她。”继母说:“大的做不成还不能做小的,少的嫁不成还不能嫁老的?说不定哪天生个儿子母凭子贵扶了正。”胡兰在外面听着,直到小弟弟突然啼哭起来屋内才停止了争吵。一家人围着桌子吃晚饭,这天继母对她出奇的好,又是嘘寒问暖,又是满脸笑容的给她夹菜。当继母告诉她要为她找个好夫婿时,她淡然允偌。
第二天下午,胡兰抱着小弟弟从外面回来,她走进家里,看见堂屋放着许多礼物。她一开始以为是哪位亲戚到家里拜访,这时继母指着一个陌生的老婆婆对她说这是赵媒婆,专程上门提亲的。赵媒婆笑道:“瞧这姑娘长得有鼻子有眼的,难怪王佃户上次看见你就对你茶饭不思。”胡兰疑惑不解道:“王佃户?哪位王佃户?我怎么没听说过?”赵媒婆笑道:“就是隔壁大高庄王佃户,年轻时还中过举人。她的两房太太肚子都不争气,想在有生之年要个儿子。”胡兰一听这话,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继母一直在身后叫她回来:“你别走啊!赵媒婆是下聘礼的。”赵媒婆在一旁说道:“看看这闺女,好事临门还不知道惜福。”赵媒婆提溜着带来的聘礼走到大门外,嘴里不停地骂她不知好歹。往后的日子,父亲的烟瘾一天比一天严重,继母被迫带着小弟弟离家出走,不知下落。西安大灾荒那年,颗粒无收,饿死了很多人,满大街全是尸体,父亲因为吸大烟早已搞得倾家荡产。胡兰下地干活回来那天,依然在堂屋看见一个老婆婆,只不过比以前那个女人多了几分妖艳。
“兰儿,这是王妈妈。”父亲对胡兰说。
“又是给我说媒的?”胡兰问。
这个被父亲称为王妈妈的女人,上下仔细打量胡兰一遍,不禁啧啧称赞:“这闺女真是长绝了!”胡兰心想,又是以前的路子,有什么话就直说。正在疑惑中,只见王妈妈从袖子里掏出四块现大洋,放在父亲手里说道:“就值这个价,同不同意自己掂量着办!”父亲笑着连连说同意!同意!胡兰顿觉情况不妙忙问道:“你们两个这是在说什么?我怎么蒙在鼓里?”王妈妈打哈哈地说:“这是让你跟着我去享荣华富贵呢。”父亲吞吞吐吐地说:“兰儿,你就跟着这位妈妈走吧!总比跟着我饿死强。花完这四块现大洋我就不活了!”说完父亲流着眼泪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个家。当胡兰得知父亲为了抽大烟把她卖给了妓院,她失望至极,仿佛天塌了一般。不久几个小伙子把她架进了花轿,刚开始她还在里面大喊救命,直到后来没有了一点力气。就这样,她无助的被抬入了妓院。老鸨为了防止她出逃,还刻意吩咐小伙子用麻绳绑住她的手脚,胡兰坐在床上一动不动,任人宰割。在那一刻她想到死亡,如果当时有一个可以使用的利器,她会毫无疑问的自刎而死。好在后来遇见了李元,她不幸的命运才得以解脱。
胡兰洗完脚又重新把脚缠上,她问李馨怡道:“馨怡,你是教历史的,能不能给我和念祥讲讲这缠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李馨怡淡淡地笑道:“这说法可就多了!一说缠足始于南齐,穷奢极欲的东昏侯,凿金为莲花以贴地,让潘妃在上面行走,说这叫步步生莲花。一说缠足始于南唐,后主李煜酷爱歌舞,有一位宫女姿容秀丽,能效仿赵飞燕作掌上之舞,他就令工匠打造六尺高的金莲台,教她用帛条束脚成新月状,在台上跳舞。还有一说缠足始于隋炀帝,他让宫中美娇娥裹成小脚,供她闲乐时把玩,宫中妃嫔为了取悦龙颜,都以小脚为美,隋朝灭亡后,这种风气由宫禁传到民间。”胡兰叹气道:“我没有上过半天学,你说这么多我可一句没听懂。我就知道我们女人命苦。”这时候门开了,李馨怡虽然躺在床上,但是她知道在这个时候回家的,除了刘璿没有别人。“还没收拾完啊?嫂子!”刘璿问。“马上好,等念祥洗完脚我们娘俩就去睡觉。”胡兰笑着说。李馨怡说:“嫂子,让刘璿多给你们添床被子,夜里冷!”胡兰答道:“被子已经够多了!念祥晚上睡觉头上还冒汗呢!”胡兰领着念祥推开门临走前,丢下一句:“刘璿,热水已经备好了,你伺候馨怡擦擦身子。”
刘璿还没吃早饭就去了学校上班,每天都是胡兰伺候李馨怡梳头发。“在娘家的时候,我的头发都是嫂子给我梳的,很久没有见识过嫂子的手艺了!”李馨怡坐在梳妆台前,脸上不见一丝血色。“那你还记不记得奶奶教你唱的梳头歌?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胡兰边给她梳头发边唱着歌。“嫂子今天要给我梳什么样的头发?”李馨怡问。“垂鬟分肖髻怎么样?这样显年轻。”胡兰笑着说。李馨怡面带惊愕地在镜子中看着她:“嫂子又在开玩笑,我现在都成孩子的妈了,还梳小女孩的发型难免让外人耻笑。”胡兰站在身后,拢住她浓密的长发笑道:“馨怡长得好看,梳什么头发都年轻。”李馨怡笑道:“嫂子还是像以前一样会说话,那你会梳多少种发髻?”胡兰沉思片刻说道:“大概有七八种吧!”李馨怡惊讶道:“那你必须答应我,每天给我换一种。”胡兰笑道:“当然可以!”说着把一支翡翠簪子插在李馨怡发间。
时隔多年,李馨怡依然记得自己出嫁前一天,嫂子给她梳头发的情景。那天傍晚她穿上胡兰给她买来的嫁衣,她坐在梳妆台前跟胡兰说:“以后我不在这个家,全靠嫂子一个人操持,要辛苦你了!”胡兰一边用桃木梳给她梳头发一边说:“都这么过十多年了!还谈啥辛苦不辛苦的。我担心的是你,刚结婚一定会有很多不适应,我看刘璿这孩子比较老实不会欺负你,只不过家务事得全靠我们这些做女人的。”李馨怡知道这是嫂子对自己的关心,女人一辈子恐怕也只有一次穿大红嫁衣的机会,那天晚上胡兰给她打扮一番后,自己倒头就睡,她心里想别人家的姑娘出嫁都是母亲作陪,今晚是不是也会梦见自己的母亲。直到外面迎亲的鼓乐声把她吵醒,然后用大红花轿抬进刘家。或许在她头上蒙着红盖头坐在床上那刻起,才能明白胡兰嫁入李家那天的心情。前一天,胡兰嘱咐她的那些话她现在一句也没忘,嫂子告诉她女人第一次会很痛,慢慢地也就习惯了,这不由得她有点紧张和后怕。在刘璿掀起她红盖头的那一瞬间,她紧张地闭上了双眼,这一举动让面前这个男人感到费解,又回头想想这有可能是出于一个年轻女孩儿的羞怯。那天晚上她们两个相坐到天明,过了很多天才圆了房。刘璿离开她身体的时候,床上染满了血渍,李馨怡贴在他怀中,刘璿说:“我会一辈子对你好。”李馨怡点点头,淡淡地说了句“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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