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

　　中-共地下党联络站坐落在风景宜人的奇园茶社，这里时有日本特务前来喝茶、交谈，无意中增加了地下党员获取敌人情报的机会。茶社老板是陆欢，人称“陆掌柜”，他常常在这一百多张茶桌间来回奔走，热情地招待顾客。陆欢以前担任过国民党警备员，枪法百发百中十分了得。他参加共-产党的工作后，多年来从未出过任何事故，工作又机智勇敢，所以党组织决定派他担任茶社掌柜。凡有延安或外地来到这里的共-产党员，都要到茶社与陆欢取得秘密联系，解决所要解决的问题。前天深夜，一伙日本特务到奇园茶社喝茶，特务们一见四周无人，便纵声闲聊起来，渐渐地转入密谈，陆欢潜身贴近伺机偷听，刚趴在不远处柱子后面不久，一个机敏的特务立刻发觉了他的存在，抽出他腰间的手-枪对陆欢“砰砰”一阵击打。随后，特务们怕把周围的巡警引来，眼看击中陆欢后就匆匆撤退。

　　白天的安居巷安安静静，时宽时窄的人行道与低矮的大杂院民房相互融合在一起，道路两侧的大树一个挨一个的栽在平房院门前。李馨怡夫妇步入六十九号门房，这座占地只有二百多平方米的民居，是中-共地下党员平时的住所。他们两个走进陆欢房间谈话，陆欢面色苍白的躺在床上，显得有气无力。李馨怡迎上去说道：“陆大哥，我昨晚才听刘璿说你出了事故，可把我吓一跳。”陆欢笑道：“让馨怡妹子担心了，我本来不想麻烦更多同志们看我的，你回去以后不要到处宣扬，我这点小伤不算什么。”正交谈时，刘璿从口袋里拿出来一个厚厚的小本子说道：“这是我连夜赶出来的话剧剧本，准备明天在紫薇轩上演，请陆大哥过目，提提修改意见。”陆欢连忙摆手笑道：“在这方面你们两个比我还专业，哪轮得到我提意见，你们满意就好。”他又慎重地问：“茶社那边没有什么意外吧？”刘璿道：“陆大哥请放心，我已经上警局报了案，说近日有日本人特务到茶社闹事，他们已经在茶社附近和城中做好一切安全措施。可惜的是日本人的情报已很难在茶社打听到！”陆欢脸色微变，愤怒道：“都怪我没有隐蔽好才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刘璿道：“陆大哥不必自责，咱们也只能请示上级换一个新情报站继续工作。”陆欢闻言重重叹口气道：“这真是一步走错满盘皆输。”李馨怡道：“想必陆大哥还没有吃午饭，刘璿可是做过厨子的人，今天好让您尝尝他的手艺。”

　　刘璿做得一手地道的江浙菜，上大学那会儿，刘璿在学校附近的一家江浙菜馆当学徒，每月领一块大洋的工资。老板是苏州人，为人热情好客，说得一口流利的吴语。刘璿刚到店里的时候，老板让他给自己打下手，没客人时就让他在院子里劈柴。每天早晨六点，他就会准时起来摆小摊卖早点，九点左右卖完早点后，他就端着一碗剩余的小米粥蹲在摊子前慢慢地喝。收拾好一切，他换上衣服立马抵达学校学习功课。一个学期结束后，老板才开始教他做菜。刚开始他技术生疏，炒菜时经常把屁股翘得老高。老板看到这种情况会铁着脸，怒斥他道：“屁股收起来，身子离锅台近点，难道还能烧到你不成？”刘璿在老板的指点下，烧菜的功夫渐长。后来因附近的店铺增多，生意逐渐变得冷清，老板把店铺搬到了市中心，离学校越来越远，刘璿把长期工改成了短期工。每到周末才去店里帮忙，随着他做菜的技艺娴熟，老板给他涨了不少工资。

　　紫薇轩门前贴满了大张的话剧海报，演员和话剧的名字异常醒目，还有穿着学生服的女学生站在大街上吆喝：“陕西师范师生首次在紫薇轩出演抗日话剧，来晚了就没座了！快来呀！”

　　话剧在紫薇轩公演的消息产生了激烈反响，轰动了整个西安城，当天报纸也铺天盖地刊登了这一事件。这部剧上座率很高，紫薇轩票厅前排队买票的人群人山人海，达到了一票难求的地步。

　　夜晚，大红灯笼把戏园子照得璀璨夺目，戏台上方挂着丝绸帷幔，丝须飘垂。雕镂精细的银杏木屏门，将戏台分隔为前台和后台。屏门上开设三扇门宕。两侧的长方形门宕上，分别额以“出将”和“入相”。中间的月洞门上方，悬挂一块黑底金字匾，额“普天同庆”。前台两侧的圆柱上，悬挂一副抱柱联：“作廿四史观，镜中人户之欲出；当三百篇读，弦外意悠然可思。”池座子后面的墙壁上，临摹的是清末画家沈蓉圃绘制的工笔重彩肖像“同光十三绝”，这组名噪一时的伶人画像，从“徽班领袖，京剧鼻祖。”程长庚到“伶界大王”谭鑫培，再到梅巧玲，皆为同治至光绪年间鼎鼎大名的京剧角儿。画中所绘的鲁肃，诸葛亮，莫成，杨延辉，黄天霸，周瑜，萧太后，罗敷，王宝钏，陈妙常，康氏，乡下妈妈，闵天亮十三位角色，构成了一段群英聚会的历史。刘璿站在候演区给大家重讲一遍剧本后，独自坐在休息区等待演员们化妆。李馨怡扮演的革命战士，穿一身军服从化妆区走出来登台亮相，在“同光十三绝”和观众们的注视下，她摆好架势痛骂日本鬼子的种种劣迹。李馨怡握紧拳头，瞪大眼珠子站在台上，刘璿带领着一群扮演老百姓的学生从后台走了出来。

　　李馨怡转身面对老百姓呐喊：“乡亲们，哪怕虎豹豺狼，我们一定要让革命的火焰大放光芒。”

　　刘璿身为一村领袖，在戏台上声如洪钟地吼道：“有多少苦同胞在日本人的铁蹄下备受折磨，英勇的中国人民岂能够屈服于日寇的屠刀之下。我们要高举革命的红旗，让抗日的烽火燃遍神州。”

　　此刻，台下正在喝茶嗑瓜子抽烟的男女老少鼓起掌来，还有人叫“好”。魏孝杰穿着便衣坐在厢房里喝茶看剧，站在身边的随从，一脸疑惑地对他道：“看这台上演得一出好像是共-产党那一套，要不我把他们抓起来审讯审讯？”魏孝杰摇头道：“这个你就不懂了！戏剧嘛，都是骗人的。甭管什么党，都是打日本鬼子。好好看你的剧，不要多嘴。”随从不敢拔参谋长的胡子，只好装作自己什么都没说，免得他找茬。

　　剧毕，台下观众纷纷鼓掌，李馨怡四眼朝周围望去，无意中与楼上厢座里忘情鼓掌叫好的魏孝杰目光相对。大幕缓缓拉下，魏孝杰起身来到后台。李馨怡正坐在梳妆台前卸妆，从镜子里看见了魏孝杰的相貌，她转身惊讶道：“参谋长公务繁忙，怎么有时间到这里消遣。”魏孝杰微笑道：“这几天各大报社把你们的话剧传得沸沸扬扬，我好奇心重，闲暇之余好欣赏欣赏。”李馨怡朝正在收拾东西的刘璿摆摆手，喊道：“刘璿，给参谋……”她话还未说完，忙改口道：“给我的老同学搬张凳子。”刘璿搬来凳子请魏孝杰坐下，李馨怡给两人一一介绍身份后，双方互相廝认了一番。刘璿面带微笑的说：“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忙，就不奉陪了！让馨怡好好招待招待这位老同学。”李馨怡点点头笑道：“你忙你的，这里就交给我。”魏孝杰盯着刘璿的背影出神，感慨道：“馨怡算是嫁对了人，我看刘璿这小子不错，聪明机灵，想必学问和人品也差不到哪里去。”李馨怡不以为然地道：“他人比较文弱老实，容易吃亏。不像参谋长在战场上风里来雨里去的，锻炼得一身本领。”魏孝杰叹道：“老话说得好，吃亏是福。要是上天能给我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我宁愿从小到大一辈子不出西安城。”李馨怡没太听懂他的话，正疑惑着，忽想起一件事来：“对了，孝杰，我在紫薇轩出演抗日话剧的事千万不要告诉我父亲，他思想比较守旧，不希望我出来抛头露面，更别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魏孝杰笑道：“这个我明白，老人的那些老思想在我们这一代是转变不过来了！只怕我不说，老爷子也会在别人口中或报纸上看到。”

　　寒暄过后，魏孝杰告别李馨怡，与随从漫步在繁华街道里。正闲逛间，突然从他们身旁跑过一群小孩子，口里高喊道：“让抗日的烽火燃遍神州！”魏孝杰大有深意地说：“连街头小儿都在传诵这场话剧，足可见深入人心。”随从在一旁低声说道：“参谋长，咱随便看看就回去吧！街上这么人，这要是万一遇见对您不利的人，就咱们两个人不好对付啊！小的也担待不起。”魏孝杰道：“怕什么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放心，西安城戒备森严，不会有日本人悄悄混进来，就算混进来，他们还敢明目张胆的行凶不成”魏孝杰说着快步前行，随从只好快步跟上。

　　逛完街，魏孝杰在随从的陪同下来到魏府大门外。这座被当地政府修饰一新的魏参谋长府，显得雄伟肃穆。魏老爷子坐在书房窗前的书案旁，一遍一遍地练习毛笔字。管家匆匆忙忙跑进来，禀报道：“老太爷，参谋长回府！”魏老爷子闻言，立即搁下手中的毛笔，站起来激动道：“已经有三天不见他的踪影，今天总算回来了！”魏孝杰进府立即来向魏老爷子问安，等他跨进书房时，魏老爷子从书案里走出来迎接。魏孝杰看见魏老爷子深情地喊了一声：“父亲！”

　　夜色珊阑，魏府后花园一片宁静安详。魏孝杰独坐在花园的莲花凳上，抬头望满天星月。这时，晓涵背着手悄悄走过来，她轻咳一声，魏孝杰回过头来见是晓涵，笑问道：“晓涵，你怎么来了？”晓涵娇声笑道：“吃过饭没事，独自逛逛，大哥不也在这儿？”晓涵在他旁边莲花凳上坐下。在当地政府未修饰魏府之前，他们两堂兄妹家一前一后，为了扩大参谋长府才把两家合为一家。魏老爷子觉得自己和晓涵的父亲本来就是亲兄弟，并不在意，晓涵的父亲更是求之不得。晓涵疑惑地问：“方才看你对着天空闷闷不乐，大哥在想什么”魏孝杰仰望着亮晶晶的天空道：“又快到十五了，天上的月亮马上要变圆。”晓涵望着他忧郁的神情笑道：“我记得嫂嫂回娘家也是一个月圆之夜。”魏孝杰感慨道：“是啊！一转眼好几个月过去了，也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晓涵道：“大哥在想念嫂嫂的同时，说不定嫂嫂现在也在想念你。”魏孝杰微笑道：“多年不见你倒学会了察言观色。”晓涵道：“人总是要成长的，以前年龄小什么都不懂，如果一辈子都像个小孩子，只有吃亏的份。”魏孝杰道：“晓涵，有一件事让我感到奇怪的是，这么多年你为什么没有结婚你看人家馨怡，孩子都快有了！”晓涵脸红道：“并不是我不想嫁，只不过还没有遇到合适的人。”魏孝杰突然想起一事，笑道：“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母亲带着咱俩下地干活时碰见一个和尚，我母亲给了他一碗水喝。他临走的时候说，咱俩将来的命运一定不平凡。如今我也算是小有所成，你将来肯定会嫁一个好夫君。”晓涵道：“那个和尚受了咱的恩惠，不得光拣好听的说大哥衣锦还乡全凭大哥的本事，和他说的话基本上不相干。”魏孝杰道：“就算那个和尚胡扯，你也得为自己的终身大事考虑吧？我在政府里认识不少人，要不我挑选几个好的给你牵牵线？凭我妹子的长相和人品，还不随便挑？”晓涵迟疑地道：“大哥别为我费心了，我现在还不想嫁人。”魏孝杰笑着疑问道：“那你什么时候想嫁人嫁什么样的人？”晓涵低声道：“我还想自由几年，不想让那么多的家庭琐事束缚住我。”

　　这时晓涵的父亲拿着一件毛绒外衣，四处寻找过来。他隔着假山的一边先是看见晓涵的身影，于是急匆匆走过来，责备道：“晓涵，天气这么冷，怎么跑这里来了！让我一顿好找。”晓涵的父亲转过假山，猛然看见魏孝杰坐在一旁，晓涵的父亲笑道：“原来孝杰也在这里。”魏孝杰忙起身施礼，微笑着喊了一声：“二叔。”晓涵的父亲好奇道：“这大冷得天你们两个跑这儿干嘛来了？别着了凉，赶快回屋吧！”晓涵披上父亲拿来的外衣，与父亲一起向魏孝杰道别。离开后花园，魏孝杰在皎洁的月光下踱着步向自己房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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