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回 靖国将军受封 天使邵烺识侄

　　话说芭州师爷和赵观察出店来，见檐下立着肖天和潘樟二人，一把拉了道：“原来是同乡到了，且请到楼上说话，”到了楼上，赵观察捧了茶来，都坐了。王荣道：“我们到这里已有几日，因郭大人巡兵未回，严、丁二人把来安住这里。吃住两便，却也没甚搅扰。郭大人回来时，送妙妙小姐去见。你门是不放心，来这里？”

　　肖天道：“我们不是为妙妙而来，也与此有关。听说你们住在仁和街周记客店，便寻来看看。”潘樟悄声道：“外公来了，也在这条街的一处侯，不知可否在这里落脚？”王荣道：“有多少人？”潘樟道：“连我和肖大哥，共五人。”王荣道：“五人倒是不多，只是严、丁已向店家吩咐，因我们在这里，不再住其它人。若周先生同意，若大一个店，想也不难的。”便去向周忠求情：“都是同乡，望能方便。”那周忠想了想道：“我那面还有两间好房子，只是在后头。是老汉欲静时的休闲处，落个耳根清静。既是芭州里的，也就全便了。只是严老爷、丁老爷来时，休得出来，免去生事。官家去了，但住不妨。我开客店，别人都住，何况同乡？”王荣满心喜欢，谢了。

　　到来的五人，都是地动山摇的人物，乃是高照、盖飞、邵珪、肖天和潘樟。都是商人打扮，携带的不过是名贵药材，大山皮货，极为轻便。高照听王荣说了，同店老伯认了同乡，也顺着相认，大大客客，送了云南三七、峨眉的黄精等礼物。周忠直说：“有愧！”暗嘱店中小二，周到侍候。摆下酒菜，周忠陪吃了几杯，见来的五人都是轩昂人士，出手大方，谈吐豪爽，是买卖场中上流物色，度人家来兴州勾当，自避去前面张罗，免碍人说话。

　　周忠离开后，王荣、赵虎只是不认得高照、邵珪，拜认了。二人送妙妙来兴州，觉势单力微，似“猫老爷招亲，送鼠妹妹过府”，面上喜欢心里愁。现在，高将军是听说了，威振中原，功著大宋的人物。盖飞、肖天、潘樟，在芭州已见其锋，只是邵珪不清楚想也不赖的。二人自是高兴，主人似的，只顾敬酒：“给家乡人接风洗尘！”都吃得好了，到卧室安歇。

　　王荣不去睡，悄悄拉新认识的邵珪道：“且和我去有句话说。”邵珪看着高照，高照也听得，道：“去吧，聊聊也好。王师爷是自己人。”向王荣介绍了邵珪。

　　邵珪随王荣去到卧室。王荣闩门，献茶，一齐坐下。邵珪道：“王师爷，我们去了芭州，那里的事都听了不少，也知道你和洪大人都是大宋的忠臣。有甚么话，就说吧！”王荣问：“你们到这里来干甚么？怕我完不成洪大人的使命？”邵珪道：“王老伯，你知朝廷的大事否？”王荣道：“甚么大事？我怎能知道？我看十有八九，你们是为吴西而来，同我们是一路的兴州客人。”邵珪道：“不愧芭州师爷。”王荣道：“那就请公子说说吧！甚么大事？你这个翰林院承皆邵烺的侄子，是通天的哩。实话，我想听听！”邵珪道：“好，那我就尽我所知吧！”

　　于是，邵珪就聊了起来。也是一段忽视不了的话头，就借这当儿，撮要于下：

　　志州知州龙文丙收编了七十二寨人马，心中暗喜：“吴西用五万贯金银珠宝，欲收我志州的黄龙山七十二寨人马归顺，以利他称王扫清障碍。偏是到西云乡叫肖天妖童的劫了去，涉使高照杀兴元将士。现在自引人马归志州，真是天助我也。”他先在书房接见高照、薛晗，礼让谦恭，设宴款待。攀谈道：“高将军刺配这里之时，在下知你是众人景仰的忠臣，另眼相看，先去养马场执职，是犯事人难得的差事，还有些常例钱钞，看照你。次后抬举作府卫，不想郎峰那厮欺负将军，又打又骂，逼吞他酒后吐的秽物，忍无可忍之下，杀了他。郎峰是朝廷任命的军官，被杀了，将军你想，在下即使有心周全于你，于法上怎说？只好打入死囚牢里。就是这种情况下，仍想救你。郎家原告追究，请斩了正法，在下推说是‘朝廷钦犯，须报皇上批准’，延缓时间。后来转移途中，被山寨救走。面子上追查，内里却放心了。这都是实情，高将军也自能体会得到的。在下坚信将军是忠臣，出头的日子总会到来的。怎样？这天终于到来了！”高照也道：“谢龙大人看顾和相救，我当时就感觉到了。上山后，思念大人恩德，欲来拜谢，却又不便。我一走了之，还怕连累大人哩！”龙文丙道：“若说连累，在下却也为将军背了的。朝廷钦犯，从我手中走了。之后，又是通天府的事，还有白水镇、天泉山的事等。若追根溯源，都该在我身上攥总。报到相爷那里，只叹了一口气，也就罢了。若是他人，来个‘放纵钦犯上山，图谋不轨’，丢官儿事小，拿来一刀儿杀了，也说不得。”

　　高照听后，更感激龙文丙。把那与龙相的私人恩怨，都抛一边，将“吴西谋反，献阶、成、和、凤四州于金，以求封蜀王”的事说了，道：“对此，不知龙大人有何看法？”

　　龙文丙大吃一惊，问：“将军，这可是非大非小的事，你怎么知道？”

　　薛晗此时也开口道：“龙大人，你知道黄龙山七十二寨人马，为甚么归顺吗？你知志州，他们为甚么没来惊动你吗？现在高将军来言归顺之事，又说了吴西之事，就请大人定夺归不归，顺不顺的事！”

　　龙文丙寻思：“前面和高照将军谈，是互通情意，说些两方面都能听得的话。这个所谓的山寨军师，出言好陡！”把眼儿细看，只见得龙眉凤目，羽扇纶巾，一派风流倜倘模样。似诸葛不是，类士元又非，做了小心。先时都在高照身上下力，说得些好。这时才进入“归顺”正题，拱手道：“在下孤陋寡闻，还请军师赐教！”薛晗道：“赐教不敢！因高将军来言归之事，当使龙大人知道黄龙山等实情，以便行事。”

　　于是，讲了黄龙山人马的来龙去脉。

　　龙知州听得又惊又喜：“天呵，原来才是皇家军队。不侵扰州县，还抗金，天下那有这样的草寇？我心里也疑惑。想来想去，认为是受我大宋英雄豪杰遗风的影响，是民间传下来的一支义军吧！故也就与黄龙山相安了。既是自己的人马，就叫收编吧！”

　　高照和薛晗都赞同：“好，收编好！”

　　薛晗又道：“吴西谋反，使皇上震惊。朝臣多有认为，是朝廷龙相放吴西归蜀造成的。不知知州大人对此有何看法？”

　　龙文丙问：“前面说了这是非大非小的事，你们怎么知道？”薛晗笑了笑，道：“黄龙山人马既是守边抗金的，荣王千岁自然知道。荣王知道，皇上能不知道？吴西谋反，皇上就向自己的人马下有旨了。因此知道的。”

　　此时，龙文丙更惊：“吴西是伯父放归的，朝廷能不议？皇上对黄龙山有旨，为甚么自己却不得知？是因伯父之故呵！高照已是奉旨而来，探我对吴西谋反的态度。弄得好，诸般都好。反之，后果不堪设想。”镇静下来，道：“伯父放吴西归蜀，欲他在数年后抗金。因为吴家军几十年来与金人对垒，是一道逾不过的门栏，从而得以全蜀。但伯父很快发现自己错了，吴西早存异志，然已放虎归山。他便奏圣上恩准，遣在下来守志州，以防不测。今吴西谋反，到时起兵讨之。如不效，亦与志州共存亡，以谢天下！”

　　高照、薛晗听后都喜。高照道：“龙知州亦忠臣也！请勿忧。皇上密旨已下，四川道诸州府县，都有准备。但是，吴西是忠臣之后，谋反称王未举，众人不知。若打草惊蛇，不明真相的军民相护，会反助他称王的。所以，当慎之又慎。”

　　龙文丙服其之意，又拜受皇上密旨。收编黄龙山七十二寨人马，并上奏朝廷。

　　龙若海宰相先得到侄儿龙文丙的奏章。奏章详呈黄龙山人马的收编原委，且“请皇封高照为靖国将军，薛晗为军师，周鹏、肖天为先锋，其他大小头目，按功晋职级，由高照委任诸事。结集力量，保蜀防变，以兴大宋。”龙相看后，大喜。认为是侄儿文丙的一大功劳。对安烈千岁聚军黄龙山事，疑是高照伪托，欲卸自身之罪，别有他图。看奏章后，压而不报。但又想到侄儿奏章中说的“荣千岁悉知”的话。不报，皇上亦可能知，那样会被动。他灵机一动，有了主意。

　　龙相打轿去荣王府，参见已别。那荣王是宋国公诏为皇子而进封的。重视修身而少问政治，把那西岳华山陈抟老祖曾说过的“治世莫大于抚民，修身莫大寡欲”两句话，作为座右铭，专一的修身养性，一般不问政事。其时，光宗内禅，圣上已即位多年。扩帝圣上也重视他，这才偶尔参与政事。也因此，龙相知“太岁爷头上是动不得土的”，时不时也来向佛爷烧柱香。龙文丙奏章中明明有“荣千岁悉知”的话，故来参见荣王，呈上奏章，请荣王令旨。

　　荣王赐座。龙相谢了，一旁静候。荣王看了奏章，大喜，道：“文丙不负朝廷也！其功不小。”

　　龙相拜道：“谢千岁嘉誉！”

　　荣王道：“你且坐了，孤王对你话说。”龙相又拜谢道：“领千岁令旨！”荣王道：“黄龙山人马，是安烈千岁所聚，旨在为国抗金。孤王已奏圣上。自圣上获悉吴西谋反消息后，对川陕日存忧虑，你也是知道的。安烈千岁归西去了，黄龙山人马由高照率领来收编，也是大好事。高照因为太子继任之事而获罪，太子已即位多年了，高照之罪当不存在。川陕之事，危及社稷。现正是用人之际，文丙之奏，可取！”

　　龙相听了令旨，哪敢违拗？次日上朝，出班呈奏。天子览罢奏书，龙颜大悦，准奏。即敕翰林院草诏一道，御笔亲批，封高照为靖国将军，薛晗为军师，周鹏、肖天为先锋等，集兵护蜀。擢升龙文丙为志州安抚使，仍兼知志州。安抚使一职，得以重新任。

　　满朝文武官员，都知高照是抗金名将，为太子即位事获罪，龙若海趁机夺了兵权。以为太子即位后会重用，已多年过去了，却不见提起。又因龙相的权势日大，他不奏，谁也不敢越班。“解铃还须系铃人”，现在，由他出面启奏，心中为高照高兴，都纷纷附合。当下，差翰林院承旨邵烺为天使，前往志州宣诏。同时去兴州宣吴西“回朝见驾，议伐金之事。”另有圣上密旨等。

　　邵大人一行部从，离了京师，取路径投志州而来。朝行驿站，夜宿邮亭，说不得路上辛苦，一日到了志州。龙文丙率大小官员迎接，设宴招待天使一行。邵大人先把丹诏放在军机处，由龙知州飞马报知黄龙山和天泉山驻军，召高照、薛晗、周鹏、肖天、黄毕、杜天、管天率领众头领到志州接旨。各路人马到齐后，邵大人在大堂前宣了龙文丙为志州安抚使兼知志州的圣旨。龙文丙跪接了，并三呼“万岁！万岁！万万岁！”谢恩。接着，又宣了高照封为“靖国将军”、薛晗为“军师”、周鹏、肖天为“先锋”、集兵护蜀的圣旨。高照、薛晗、周鹏、肖天跪接了，三呼“万岁”谢恩。邵大人又宣布由靖国将军高照“委任所属执事级衔”。

　　高照受令，照已备职册宣科。点一个，应一个；上前一个，授职一个。齐齐整整，站在大堂前面坝中。邵大人、龙知州听得点一个，就看一个，见得天兵天将从天而降，地杰人杰至地而生。他们乃是：

　　丁甲鼎、袁文广、罗天寿、廖仁德、邓武、马成年、

　　葛华、严华、章文浩、常宸、雷振天、夏德威、

　　俞晓刚、陆开山、邵简、哈耳、张达开、崔金娘、

　　陶勉、苏方、颜远、高雄、央宗、唐大棒锤、

　　郭华、章志诚、王兴国、邱永才、范华、康保、

　　杨飞、廖金娘、牛鲁、铁甲、毛飞、（左三

　　十六寨）

　　高跃堂、朱光亚、安桥、任可、达达奇、汪天、

　　万机、方志元、千手观音、悟提和尚、拉姆、

　　玄英、陈大成、尹戈、金银、苗庆、肖玖、

　　范松高、丁元、智空和尚、武魁、喻南、张侠、

　　花月娘、童关、胡也来、司空图、左一刀、李义、

　　冯定、赵宠、叶春、曹子凡、方东、（右三

　　十六寨）

　　郑西山、邵珪、曹钊、蔡玖、蔡良、杜天、

　　管天、黄毕、潘德、毛介、叶常青、董荣、

　　黄松、梁志、卜桥、金忠、陶然、白龙、

　　韩奎、朱威、宋彪、王源、夏雨、周二、

　　刘光、尹牙、陈通、蒋平、林兰、朱凤、

　　沙金、崔忠、崔义、崔成、那威、毛灿等各寨头领。

　　以上人员，按其所长，封为参军、正将、副将、偏将、末将等职军官，将册呈报兵部。龙知州令开了兵械库、军须库，给授职的人，发了甲冑佩剑，领去都穿戴了，站入班中。邵大人见重重铠甲映日，队队战袍加身，一个个雄壮威烈，气贯长虹，对龙知州道：“常言：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又凭添许多将领，实我大宋之幸也！”含笑点头。他逐步下台阶，拱手与高照、薛晗、周鹏、肖天相见，又拱手与众将相见。众皆欢呼：“谢皇上洪恩，谢天使大德！”龙知州奉天使之令，开了府库，搬出金银锦缎等物，由天使赏赐新任将士。收编的军兵也有赏赐。原志州将士，也赐有礼品。众皆大喜。

　　封赏罢，龙知州设宴招待众将。之后，邵大人令龙知州总领志州兵马，与高照、薛晗、廖相如、杨朵共掌兵权；周鹏驻军黄龙山，仍叫黄龙军；肖天驻军天泉山，仍叫天泉军；原驻志州的，仍叫志州军。另外，宣潘尚、高跃堂入京见驾。带上天使手谕，由龙知州派人护送。

　　宣潘尚、高跃堂入京，是邵大人行的密旨之一。潘状元治理通天府有功绩，政声很好，只因高照事累及。现在高照事不存在了，潘尚之涉也不存在，故皇上要召见，欲重新起用。但怕路上再有差错，才向邵承旨下的密旨。高跃堂是安烈千岁生前的卫士，荣王思念伯父，嘱托邵烺去召回王府相处。高照知道后，都为女婿女儿和高跃堂师爷高兴。高跃堂、潘尚、高瞬媛都准备了，决定母亲文秀夫人、妹妹高英、长子潘德，都一同回京。只是潘樟在芭州，这次没来志州，不能一路回去。高瞬媛一再叫：“爹，你再忙也要去芭州看看樟儿。肖天将军的信我看了，说他与芭州洪昕大人的女儿洪玉清小姐相爱。如都真心情愿时，你就替我们作主，让其完婚吧！”高照道：“好，我也欲去芭州走一趟。你们就放心去吧！”又嘱咐夫人道：“替我向孙雄、赵登、赵科三位兄弟问好，他们生计有困难时，也帮补他些。”文秀夫人道：“我会的，只是我心里既想家，又舍不得离开你。”高照笑道：“我这大半世出征还少么？你总该习惯了的。能有这一天，多不容易啊！夫人当高高兴兴回京师去。”他又想起了冲军去志州夜宿鸡毛店时，晨起见树枝上挂的那纸上写的一曲歌谣儿，随口儿诵道：

　　一路风尘一路歌，弯弯曲曲过山坡。

　　春风吹得寒烟尽，京都杨柳郁婆娑。

　　高瞬媛听了，喜得叫：“爹，女儿知你高兴。你不单是戎马倥偬的靖国将军，还是前朝杜甫似的诗人了。”

　　高照看着女儿：“我怎么是诗圣了？”

　　高瞬媛随口将一首杜诗改呤：

　　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

　　却看女儿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

　　白日放歌须纵酒，状元作伴好还乡。

　　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志州向苏杭。

　　高照听女儿将一首著名的杜诗改呤成父亲与女儿之情，又符女儿、女婿之情，不消说是高兴的。但女儿在离父之前，为甚么呤改杜甫这首诗？为父知道了：只因还未“收蓟北”呢！看着女儿道：“这首诗改得好。总有一天，我们会‘收蓟北’的。”又对文秀夫人道：“知父者，我女儿也。你们就回去吧！”

　　文秀夫人道：“看你们爷俩：一个作诗‘寒烟尽’，一个引诗‘好还乡’，一唱一合，心心相印，都也是天伦之乐，我也为你爷俩高兴。我是苗家女，不懂汉儿歌，也引呤一首如何？”

　　高照、高瞬媛都说：“好！很好。在离别之前，当高兴才是。”

　　文秀夫人深情地在心中呤道：“坎坎坷坷，人生；风风雨雨，历程。刚刚才合，又要远远离分，夫妻都作天涯人。临安能安否？笑问细柳，何时风定。看花花溅泪，只因秋近。征夫难由己，却碎了奴家的心，断了奴家的魂。诸多话儿难尽，望夫多泪痕。”

　　她看着丈夫，在心里呤了《望夫泪》，觉悲，便无语。

　　女儿道：“娘，你不是说引呤一首诗么？”

　　文秀夫人从思绪中回过神来。道：“哎，话到口边，又都忘了。你爹呤的‘弯弯曲曲过山坡’哩！”她强装笑脸，将泪痕抹掉，仍看着丈夫呤李商隐的《夜雨寄北》：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高照点头道：“引呤得好，恰到好处。我会记得你呤这首诗的。”

　　龙知州派了几名武艺高强的卫士，护送潘状元一家还朝见驾。路上，高跃堂、高瞬媛、潘德都身怀绝技，加上卫士数人，可算得上人强马壮。走州过县，若查问受阻，潘状元便拿出邵烺天使的手谕，那知州县令忙不迭地迎送，生怕有事。顺利到京，高跃堂去见了荣王，留在府里陪伴千岁爷。潘状元去见了天子，天子大喜，道：“潘爱卿治理通天府政绩斐然，有功于朝廷。只因高爱卿的事受累，这不能怪你。前事已了，高照等已受封，召你见朕，意欲起用你。”龙相一听，怕圣上恢复潘尚原官，再去府州。那样，如高照有变，又是放虎归山了。要钳制高照，不如把潘尚留在朝中作人质也似；给他个官儿当当，量他一个文弱书生，砚盘里也冒不出多少泡来。

　　圣上展龙眉，开凤目，看看文武两班，左右丞相，正欲开金口封潘尚官儿时，龙相忙出班奏道：“启奏圣上，潘尚乃是天下闻名的状元，受太皇之托知通天府，勤政爱民，治理有方，已显示非常之才，宜当重用。臣荐他为考功郎中，司刑赏之职，以光圣鉴！‘

　　龙相同僚吃了一惊：“由他行赏功过？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一阵察不出的冷笑。但又都看着龙若海相爷，不知他要卖甚么药。有的眨了眨眼，有的添了添嘴唇。一阵沉默。

　　潘尚见金殿上如此情景，知圣上慑于龙若海权势，力求平衡。自己说甚么呢？跪奏道：“圣上，微臣受太皇‘为朕分忧，治理边塞’之托，虽竭尽驽钝，但未能报太皇之恩于万一，倍增惭愧，无颜回见英明之主。今应旨而来，刚才龙宰相相爷荐微臣任考功郎中，实不敢当。”圣上道：“平原郡王是爱才惜才，朕亦欲用你，有何难哉？”

　　潘尚道：“圣上，刑赏之官，若先贵近而后卑远，则令不犯。设若先卑远而后贵近，论功位次，遍列群品，且不遗漏，如何呢？”

　　帝默然。

　　龙相及同僚，昂然视帝。

　　圣上知道，若给潘尚一个要职，比如参知政事之类的官，在龙相那里是会作梗的。龙相与高照有隙，早迟会在其女婿身上出气，对潘尚并不利。便道：“既觉任考功郎中不适，就在翰林院续《翰林志》吧！著书立说，以发挥爱卿之文才。”

　　龙相一听，喜于形色，捧笏道：“圣上英明，知人善任。潘状元到翰林院供职续志，如鱼得水，可以大展其才了。可贺，可贺！”

　　其同僚也应声虫似的，直叫：“可喜，可喜！可贺，可贺！”

　　潘尚受职谢恩。自此，在翰林院续《翰林志》。

　　天使邵烺大人宣诏封赏事毕。高跃堂、潘尚一行都去了京师；黄龙军、天泉军、志州军大事已理，便同龙文丙、高照、廖相如等商议去兴州宣诏之事。道：“此去兴州，路程较远。水路陆路，何为宜？”龙知州道：“天使大人，微臣从高照将军那里得知吴西谋反，既恨又急，半天开口不得。今大人奉旨宣他‘入朝见驾，议抗金之事’，他献地降金请封蜀王，这旨他接么？我看大人此去，凶多吉少！”

　　邵烺道：“我也想到了的。但皇旨急宣，不敢延误！”

　　高照道：“大人奉旨而来的目的是甚么？不是宁西保蜀么？圣旨是要宣的，应到时才宣。请大人让我先到兴州看看，再据情而定。”

　　廖相如道：“邵大人，龙知州和高将军的意见都是宁西保蜀为皇上着想的，也为你的安全和使令着想的。”

　　邵天使实际心里有数。出行前，已和圣上密议过了：“起用高照保蜀，对付吴西。”见高照的一番话，又见龙文丙如此说，也就顺水疏渠，道：“也好。我在此等候靖国将军的音信，要多少人去？”高照道：“人多了不行，有五人就可以了。欲要这四个人同去：一个是邵大人的侄子邵珪，是志州著名的水上大侠和神箭手，又名金弹子；一个是芭州的兵马都监盖飞，人称江湖大侠，使一口射月宝刀，称雄江湖；一个是肖天将军，使一管铁笛，变化莫测，人称为妖童；还有一个就是芭州的兵马提辖潘樟，潘尚的二儿子，在下的外孙，有绝妙神功，单臂也有千斤之力。这四人，都有一身好轻功，都能单独行事。”

　　邵天使一听，大喜。特别听到高照点到了侄子邵珪。原老是认为侄儿只是中了个秀才，算得进学而已，不求长进，使他失望。又间或听到侄儿在水上胡作非为，借伯父的名声称霸，坑害百姓，州官因撇不过邵承旨的面皮，不便深究。叹气道：“自大宋神宗天子在朝时，邵姓出了个康节先生，那首‘纷纷五代乱离间，一但云开复见天。草木百年新雨露，车书万里旧江山。寻常巷陌陈罗綺，几处楼台奏管弦。人乐太平无事日，莺花无限日高眠’的诗，呤了又呤，诵了又诵，百读不厌，引以自豪。百年之后，邵家又才出了个翰林，就是自己。自己多希望邵姓再出几个人才，也为祖宗脸上添些光采。珪儿即使不成才，至少你不该成害群之马啥！”这次回来，早想过的，要到万里船店看看。那店是自己根据杜工部“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的七言绝句其意取的，成了志州的名店。若有不随意之处，就好好收拾邵珪一顿。若作恶多端，或监或斩，定不饶他。为父老乡亲出气，以正邵氏之名。没有想到：在高照的职册中，竟有邵珪，授职为黄龙军的副将。见他昂首挺胸，阔步上前，领了甲胄佩剑谢恩，果有将才风度。那会儿就想：“但愿这小子不是装的，高照也不是为了讨好我的。不，高照是一棵大树，上齐天，下齐地，他不需要讨好别人。他在刺配时，若向龙相说一句讨软的话，也不会有许多的磨难，及累潘尚一家。可是，他不。”又想：“珪儿不可能不知我到来。要是别的人，有一个伯父在朝廷为官，又是举国儒生仰慕的翰林直学士，而且是承旨，会早张扬开去，率至亲好友来迎。可是，珪儿没有。没有，说明不是见或听到的那么些事了，好哩。”他只顾想那诸多的情景，越想越多。“珪儿自立了，走自己的路、、、、、、”

　　龙文丙见天使先怡然含笑，后又默然沉思。问：“天使大人，你觉得靖国将军提出的四个随行人员如何？特别是邵公子，理当留下来陪伯父的。”

　　邵烺从思绪中回过来，笑道：“靖国将军的意见很好。邵珪身为将领，在用人之际，当为朝廷效力。”

　　议定之后，邵珪、肖天在志州，只传盖飞、潘樟到来。高将军原本打算去芭州看外孙的，既传召潘樟来见天使，也就暂不去了。答应女儿说的潘樟的婚事，也只得向后推了。

　　不数日，盖飞、潘樟到来，拜见了邵大人。邵烺见潘樟风流萧洒，英俊威武，喜道：“不愧状元之后也。老夫听说公子有绝妙神功，不知为何人传授？”潘樟禀道：“大人，小人的绝妙神功，说来荒唐，却又是实事：遇仙岩一位白发老人传授。”邵烺暗吃一惊：“有这等事？老夫寻个机会定要看看哩。”接着说了去兴州的事。盖飞、潘樟拱手受令。龙知州早作好准备，人齐后就出发了。路上，潘樟将芭州发生的杀孙都监救盖飞；建立莲花军；宫生智走兴州见吴西；奓口狮子严舟、玉面狐丁芮艺芭州行刺；洪昕大人被迫收义女和芭州师爷王荣、观察赵虎押亲等事，都详细向外公说了。高照听后喜道：“宫生智未回芭州，说明吴西已留在身边。宫生智跟随吴西多年，旧情尚在，洪昕又让他去献莲花军，吴西自然是高兴的。嗯，好，我知宫生智，当和他暗中取得联系。送美女之事，此为下策。因此时的吴西，主要是称王，而不是美女。”潘樟道：“那王荣、赵虎不是白走了？”高照道：“不，我听说郭子虚精灵能干，才四十多岁，就作了吴西的军师。无非常之才是不行的。但此人既贪财又贪色，难成伟器。何不将妙妙就嫌给他？比送给吴西更好。”

　　因此，一行到兴州后，便暗中打听线索，寻到仁和街周记店，与王荣、赵虎相会。恰巧都在这里。奓口狮子没来，妙妙也还未送，有回旋余地，正好用计。这便是肖天前面说的“我们不是为妙妙而来，也与此相关”的话的原由。

　　前面补充说已了，芭州师爷又知道了黄龙山七十二寨人马收编、高照等一批爱国将士授封的事。虽然先也有所闻，但还未可信。现在邵大人奉旨宣诏，擢升韩文丙为安抚使并兼知志州，宰相龙若海必支持侄子。若吴西称王便讨吴，若不谋反也有抑制的作用。起用高照，是圣上的英明决策，足可对付吴西。心中有底，胆也壮了。高兴道：“邵公子，我有一条好计，欲献给高将军！”

　　邵珪道：“那好，这就去。我在路上就听潘公子说芭州师爷足智多谋，定有锦囊妙计，果不其然，这不？”

　　不知芭州师爷献出何种计来，且待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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