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回 王师爷献貂婵计 洪小姐抛玉龙钩

　　话说芭州师爷同邵公子去见高将军。高照未睡，肖天和潘樟去芭州押亲兵士房中闲嗑儿去了，盖飞在隔壁已入梦乡，只他在烛光下读《孙子兵法》。孙子十三篇，他是随身带的。常对将士道：“为将者，不可不知兵。治兵者，不可不知法。孙子兵法，博大精深，非知其词而得要也。当常读，以行；常思，尊其旨而活用。思，行而后论功过，即可渐近要义，得其髓也！”他对人如此说，对己也如此行，深受大宋太祖皇帝爱读书的影响。不过，他读书是为了行的。

　　芭州师爷在纱窗外见高照在烛光下看书，凝神静思。烛光下，见得剑眉星眼，鼻直口方，一部美须，撒在胸前。膀宽腰园，身长八尺，气宇轩昂，似神人一般，不敢去惊动。那去献计的勇气，也减了几分：“我这样去：班门弄斧，岂不惹靖国将军笑话？”邵珪见芭州师爷不去敲门，在窗外看，还向自己摆手，欲抽身。

　　邵珪不管甚么，推门而入，向高照说了芭州师爷欲来献计之事。

　　高照心中一喜，放下书，道：“好。请！”

　　王荣进屋来，慌忙跪拜道：“小人见过高大人！”高照扶起道：“先生修行如此大礼，且请坐说话。”王荣谢了，一边垂手儿站着，不敢坐。邵珪拉过一把椅子，推王荣坐下道：“请王先生往后多随便些，也不要打拱作揖，也不要叫大人，也不要叫官名。我们是以商人的身份来的。路上，我们叫他高老爷，叫盖飞为盖老爷，肖天为肖三哥，我和潘樟，就叫邵公子和潘公子。”

　　王荣拱手道：“谢邵公子赐教。”

　　邵珪捧来两杯茶，高照一杯，王荣一杯。对王荣道：“请先生说吧！趁这会儿没人来扰。”

　　王荣小声道：“高老爷，吴氏家族祖孙三代有八十年门户之称，不但吴家军名震川陕，握兵有几十万之众，兵多将广，金人欲蜀也屡败，不敢小看。因在川陕几十年，也自然形成一种盘根错节的特殊关系，走卒爪牙甚多，人们谈话，也力避‘吴’字，做着小心。府州县层属官员，都有口皆碑：无就无，落得清名休贪图。无官帽，烧香磕头向天要。天上开口，荣华富贵都有；天下部开口，脚板擦油快走。”

　　高照听了这口碑，从未见说，觉得新鲜，道：“请先生说说这口碑的含义。”

　　王荣道：“这口碑，是洪昕大人告诉我的。第一句：无就无，落得清名休贪图。表面上说的，为人为官，不要有贪欲心行，到头来会落得清白名声的好评价。暗中隐义是：作官的当知道，凡涉及到吴家的大案要案，追查都是白费功夫，不如落得清闲。第二句：无官帽，烧香磕头向天要。这句表面上说的，要想作官，就得向上天祈祷。实际是，‘向天要’，隐含‘吴’字。将‘吴’字看成‘口’和‘天’组成。‘向天要’，就是向‘吴’开口，只要烧香磕头礼拜和进贡果，便可以得官。第三句：天上开口，荣华富贵都有；天下部开口，脚板擦油快走。这句话含义是：天上开口，即把那口字放在‘天’字上面，就是‘吴’字。吴家一开口，就荣华富贵都有了。如果把那口字放在‘天’字下面，就成了‘吞’字。吴家要吞吃你了，你还不脚板擦油——溜，等死？”

　　说得高照邵珪都笑。高照道：“先生之言甚是。这是吴氏一家根基深厚的反映，不可小看。但是吴界、吴林、吴廷皆是国家忠臣，只是到吴西变节谋权，分裂国家，降金求王。我也知道此时，当以用智为上策，不可鲁莽行事。不知先生有何计相赐？”

　　王荣道：“高老爷，我也没甚么妙计。只是从妙妙身上想到：郭参知实际是吴西军师，许多大事都是他在料理，是吴西的一臂。我们何不效三国时王允的貂婵计？将妙妙先献给郭子虚，再献给吴西。妙妙很聪明，很美，在芭州已受过训练，知她该作甚么，不该作甚么。这样，在吴氏家里，就有一根内线牵在我们手里。另外，同宫生智取得联系，这根线就通了。此计如何？”

　　高照听后，细审此计，良久不语。

　　芭州师爷斜眼去看放在烛光下的《孙子兵法》。只见那书刻板清秀，字字分明，几句话莹莹地跳入眼帘：

　　不知敌之情者，不仁之至也，非国之将也，非主之

　　佐也，非胜之主也。故明于贤将，所以动而胜人，成功

　　出于众者，先知也。先知者，不可取于鬼神，不可象于

　　事，不可验于度，必取于人，知敌之情者也。

　　看到此，不看了：下面是“五问”之论。芭州师爷心中暗喜：“高大人夜不入眠，也知此行只可用计。因间乡间之计，即妙妙之计也，大人可能取。”

　　高照道：“你的计策是好，只是如何献妙去？洪昕大人给郭参知和吴都统制的信，内容互涉，且有官印。这，潘樟都向我说了，我也问过。如先用先生之计，有何善策？”

　　好精细的靖国将军！芭州师爷身上的两封信，是内容互涉，且有官印。但当时写书信时，是怕奓口狮子、郭参知从中捣蒜吃腥，洪大人才这样写的。现在，按此计当互不相涉，咋办？王荣想了又想，道：“如用此计，小人自有办法。”

　　高照道：“何法？请王先生言明。”

　　这芭州师爷也不说话，心中有了。看周忠这私人居室中，也有文房文具。拿过纸笔墨砚来，铺在茶几上。邵珪见了，也来展纸磨墨。王荣从身上掏出洪大人的书信来，看了两遍。将互涉内容改掉，只单说妙妙之事，唰唰写了两封，分别给郭子虚和吴西。

　　邵珪见了，道：“芭州师爷的字迹和洪昕大人的字迹，像一巴掌拍下来的，一模一样。只是官印咋办？”

　　芭州师爷笑道：“这是私人之间的信件来往，不必要官印。以前洪大人给二人的书信，多由我代写。从笔迹上，也没有破绽之处，不会生疑。再者，还有奓口狮子和玉面狐哩！”

　　高照点了点头，道：“好！就请你和赵观察依计而行，我们暗中支持！”

　　芭州师爷见高将军采纳自己之计，心中高兴，积极行动，由于有高照等人支持，胆子也大了许多。奓口狮子和玉面狐不来，也不等了，身上揣了书信，带两个军汉，直接去郭参知府上。

　　郭府在五龙桥对面，后接兵营，前通兴州的州衙大街。石桥有五座桥墩，每座墩上各有一条向上望水的石龙，雕刻有古风，虽年代久远，剥蚀厉害，可雄姿仍然可见。桥，因此而得名。芭州师爷看了，心里道：“这五龙桥，果不凡。我大宋建都汴梁，乃九朝八帝班头，几百年开基帝主。这里也沐有古帝王之气，在临安之西，亦为佐也。兴州不凡啊！”

　　芭州师爷踏上五龙桥，边走边看，颇有感慨。猛然想到：九龙登极，这五龙已是王者之象也。龙相放吴西归蜀，圣上又封为都统制兼知兴州，已应在此人身上。常言“国乱显忠臣”，半壁江山，国弱民贫，圣上向金称臣金不足，又称金为叔己为侄，金仍不满意，年年岁币有增无减，还不时出兵南图。在内忧外患的情况下，多需要君臣上下同心，军民共同努力，以图收复。偏偏搞分裂谋王位的事，出在忠臣之后吴西的身上、、、、、、

　　突然，芭州师爷的头上“嗙”的一声，重重的挨了一棍子，有声音喝道：“你眼睛长在裤裆里了？不看看这是甚么地方！狗戴沙锅子——乱碰！”王荣从思绪中醒过来，摸摸头上的青包，抬眼看时，已过了五龙桥，到了“子虚庐舍”大门口。不知不觉要进门时，却挨了门卫的当头棒喝。受了侮辱，一下涨红了脸。

　　相随军汉以为芭州师爷绷面子，甩脚甩手前去。及至见挨了棍子，怒道：“你们何故打人？他是芭州知州洪大人的使者，是奉郭参知郭大人之令来的。”

　　门卫冷笑道：“这是兴州而不是芭州，随你出入？这一棍子就是见面礼——放老实点儿！”

　　芭州师爷和他争不得，只好把那口气来忍了，强装笑脸，躬身施礼道：“请军爷通报：芭州知州洪昕大人的使者王荣求见郭大人！”

　　门卫昂然挺立，只是不理。

　　王荣掏出一锭银子送上，再次请通报。门卫笑道：“王先生，郭大人见不见，就看你的运气了。这就去通报！”不一会儿，一门卫出来道：“郭老爷有请！”将两名随行军汉安在门里一小客室中，饮茶等候。又将芭州师爷身上搜了一遍，看有没有暗器，并解释说：“这是规矩，望能见谅！”又道：“王先生，刚才之事，也望大人不见小人之过，休在老爷面前提起。”领王荣入内。

　　这类人，是看主子的态度行事的。见郭老爷用一个“请”字，谁还敢做大？那态度也就随着改变了。门卫领王荣入府，甚殷勤。王荣见第宅弘阔，楼舍连亘，叹道：“果是大帮之处府第，芭州哪得见耶？”引领门卫就指道：“这是东楼，那是西楼。那正南上，叫紫晨楼，广数里，是吴大人来的下榻处，一般人是不能去的。”

　　王荣都暗记心里，也不枉来过此地。

　　郭子虚在一个名叫“元亨园”的小园中接见了芭州师爷。看洪昕的书信后，笑道：“好。严舟、丁芮艺从芭州回来，已向我说过。他二人被遣行令未归，你就将妙妙送来，看后再说吧！”又道：“除你而外，其他人不要来，仍住在那里食宿钱由我付。待定下后，自有赏赐。”王荣拜谢了，退了出来。心里道：“此事谐也！”

　　芭州师爷回到店中，向赵观察说了情况。叫妙妙着意收拾打扮一番，顾一乘彩轿，当夜就送进了郭府。郭子虚仍在元亨园接见。两个婆子从轿中牵出小姐后，轿子退了出去。芭州师爷跟在小姐后面，步入正厅。厅中燃巨烛数对，照得如同白昼。

　　郭子虚坐在正中椅上。见婆子扶洪小姐轻移莲步，徐徐走来。见得体态苗条，酥胸半露，风姿绰约，霓裳拖地。特别是那芳容映烛，色胜桃花，艳艳生光，照应左右；云髻堆翠，斜插凤簪；眉似晓月，眼若明星，鼻若悬胆，口似樱桃。越近越清晰，越近越觉香气袭人，美不忍睹。直见上前，拜跪道：“芭州知州之女洪妙妙，拜见郭大人！”

　　郭子虚没见过这般天仙也似的人物，吃了一惊：“人说苏杭出美女，没想到蚕丛之地，有美如是者！”那娇滴滴的一声“拜见郭大人”，直把魂儿也勾去了。他屁股一抬，欲起身去扶。则门帘后面转出郭参知夫人闳莲子，叫道：“哎哟哟，这就是芭州来的洪妙妙？好个美人儿。若吴大老爷上眼时，就是你的福了。”令婆子：“领洪小姐去紫晨楼住下，好好侍候，等吴大老爷来过目。”她知丈夫是只猫，防着水里的鱼儿飞上岸来。

　　婆子应了声：“是，夫人。”扶妙妙去了。

　　闳莲子冷冷一笑，对郭子虚道：“老爷，你可算得为吴西大人又立了一功，当重赏来人才是！”

　　郭子虚见婆子扶妙妙转过廊道，使女提着纱灯接着，一齐入内去了。这才屁股落座，笑道：“夫人说的是。”令佣人取文房四宝来，给洪昕写回信。闳莲子又道：“老爷，洪妙妙吴大人尚未过目，去留未定，这回书怎么写？我看还是请王先生一行再停留几日，待定盘之后，得个落局的信儿回去，免得洪大人挂记。再说，事情成了，吴大老爷定有重赏的。”

　　王荣一听，正合自己的意：那妙妙身上的文章还未做哩。因说道：“郭大人，夫人说的很是。小人也想讨个落局的信儿回去，好回洪大人的话。”

　　郭子虚道：“也好。王先生，你就等几日吧！”

　　王荣谢了，仍回仁和街去。刚好高照也在店里，向他说了两次去郭府的经过。高照道：“王先生，目前形势严峻。金仆散揆分兵入冦，边关日急，圣上已调大军御之。邵烺天使已在蜀结集人马，抗金防变。天使密令我们：暂留兴州，计破吴西之梦。你的貂婵计，当加紧实行。虽时间不多，但还来的及的。”说后，又和盖飞等议事去了。看那气氛，与往日不同，严肃而且神秘。

　　芭州师爷见高将军把金人入冦、天使之令这样极大极秘密的事，都告诉了自己，感到是一种信任，也是一种光荣。暗下决心：“为了大宋江山，即使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次日，芭州师爷身上揣了书信，带了两个军汉，请店老伯的儿子周清，直引去兴州府。周清在衙里管理仓库，是吴西看在他爷爷周鼎有功于吴家军，而且战死沙场的份上，赏赐的一个职务，人门都叫他周司库。他办事认真，不图私利，不徇私情，深得钱粮官的赏识，也颇得吴西的青睐。一次，吴西听了周清的收支账目，时间不错，斤两不漏，连房漏鼠耗也如实报出，并说“因自己失职造成的，请在自己的薪俸中扣除。”便类似讥讽的道：“周清，既有鼠耗，你若是猫就好啰！”

　　在堂上的官员也附合：“是呀，你当是猫也！”

　　周清见此情景，伏地请罪：“大人，请斩奴才之首，以服众心！”他知吴大人视粮为兵，罪不可免。斩首，也想过了的。

　　吴西的怒，拍案而起，拔剑在手，走下堂来。他对刚才官员的随声附合，很是不满意。以剑指着附合的官员，绕堂一周。吓得一个个面色如土，额头冒汗，不知这一剑落在谁的身上。

　　也难怪，那剑也叫镆邪，吴家祖传，且有“镆邪出鞘，神鬼哭叫”之说，谁能不怕？

　　但吴西并没有杀谁。一手执剑，一手扶起周清，对众官道：“不愧吴家军名将后孙。常言兵无粮草自散，我视粮草为兵。周清将粮草鼠耗视为失职，愿在薪俸中赔偿。进而请斩其首，以服众心。他管的帐项，收支来去清楚，毫发不可于以私。似周清者，不是太多，而是太少了！”令给周清赐座。

　　众官又给周清贺喜，并表示要以他为范，敬业守职，忠于吴家军。吴西也闻而渐喜。

　　自那次后，官员们都另眼儿看周清。

　　芭州师爷请周司库引见吴西，确也没看错人。因周清的引领，历过守备森严的数重门，竟在一般人难去的云轩阁见到了吴西。见他坐在龙书案后，头戴簪花金抹额，身穿紫蟒金色衣，腰佩祖传镆邪剑，身长八尺，腰阔六围，浓眉环眼，一部连鬓胡子，正看案上呈文。左边立着郭子虚，右边站着宫生智。都使他吃了一惊：“天呵，此计如何对付郭子虚，如何保护宫生智？”

　　周清上前禀道：“吴大人，芭州知州洪昕大人应郭参知之召，遣使王荣送女儿洪妙妙来见大人！”

　　芭州师爷一听周清所禀，都是内话。他怎么知道？来不及多想。掏出怀中书，跪地呈上，道：“芭州信使王荣叩见大人！”

　　吴西展纸看后，面带喜色，令给芭州师爷赐座。王荣只拜谢，立一边，不敢坐。吴西道：“前次，洪知州整顿大雁军，收编莲花军，遣生智将军亲报，亦可嘉也。今又遣王先生随其女持信而来，犹可见洪知州的心了，来者当为贵客！”令赐宴。

　　王荣心里松了些儿。

　　想不到——宫生智不是顺水推舟，而是出面作难，道：“大人，过疏者当亲，过亲者当防，以取中庸之义。前面洪昕呈军备之事于大人，因大人是诸军都统制，在情里之中。但送女来，是否过亲？如是，必有他图！”

　　王荣的心陡然紧了。

　　宫生智的话，吴西听了，是体己之言。但郭子虚听了，吴家军许多大事，都是吴大人放心地叫自己处理，这不是过亲当防么？这令严舟、丁芮艺索洪昕之女事，本是为了吴大人之大业的，自出心裁，这不是过亲么？这个可恶的武夫，总有一天你会认得我的。

　　吴西道：“洪妙妙现在哪里？”

　　郭子虚怕王荣说出扯藤带瓜的事来，上前回道：“启禀大人，自兴元唐正将军令诛孙楚雄、孙元甫，由盖飞任都监之后，芭州兵力得到加强。又整顿了大雁军，收编了莲花军，成了雄关屏障的一翼。为了芭州的长治久安，联系得到无间，故遣严舟、丁芮艺去攀亲。得到洪知州的欣然同意，昨日已将女儿送到五龙桥的紫晨楼，由婆子侍侯，待大人过目定夺！”

　　吴西听后大喜。美人对他并不重要，但为了芭州长治久安，一称王时多了勤王军，却至关重要。道：“参军深谋远虑，以治为本。为了我大宋江山‘所守或非亲，化为狼与豺’，乃治忌之道也。”令赏来人，礼谢洪昕，并亲笔写了回书。对郭子虚、严舟、丁芮艺也有赏赐，以示重视。

　　芭州师爷回仁和街去，郭子虚亲自押着吴大人的谢礼送行。参军到周忠店，周忠、周清接着，在前楼上献座献茶。参军接见了赵观察和送亲军汉，代吴大人赏了金银，众皆欢喜。周忠结算了食宿钱，参军又多给白银二百两，算是周忠、周清接待客人的赏赐，也喜。交割已毕，参军回“子虚庐舍”去了。

　　晚上，高照等回店来，芭州师爷单独作了禀报。高照道：“洪知州和你们都作得很好。宫生智的话，非与你为难，而是有更深层的目的。他身为大宋的将领，与我们一样的人，已见过面了。本想给洪知州写封书信的，但路途遥远，也有所不便的，口说也一样。”于是，叫芭州师爷给龙知州和廖相如将军捎口信，通过他们给黄龙山、天泉山等捎口信，都是抗金应变部署之事。自然，回芭州也由他向洪大人等面叙。

　　芭州师爷听后，流泪道：“尚书大人，如此重任，能付老朽，即使遇险，也万死不辞。但也当防万一不效，岂不误国？”

　　高照道：“我们来这里的五人，都不可能离开的。因此，此任非你莫属。你身上有都统制给洪知州的书信，又有赵观察军兵随护，走过县，都不会有事的。”停了停，又道：“请黄龙军军师薛晗遣韩奎同我联络，请天泉军军师黄毕遣杜天同肖天联络，地点就在仁和街周忠店。你们在这里的使命已完，尽快起程吧！”

　　芭州师爷领了靖国将军钧旨，打点起程。备酒向周老伯谢了扰。周老伯又备酒回敬，并托芭州师爷给芭州北门外南江边周家村侄子周义捎封家书，还请有难时，看在同乡的份上，给侄子些方便；叫侄子每年清明节，替自己给祖宗上香——人，根在那里，能不想？芭州师爷都应了。两位老人，连襟似的，有说不完的话，不舍得分离。

　　赵观察来报：“师爷，都准备好了！”

　　芭州师爷把杯都干了，道：“周年兄，有机会回来家去看看吧！我等着你。在这里住的高老爷等五个人，也是同乡，望年兄看顾些儿。我本想和高老爷面别，因他忙于生意，就不等了。请年兄把那包儿转给他，不期在这儿相遇，也不枉同乡一场哩！”

　　周忠流泪了，两个芭州老人，只有自己知道那“根”的份量。送芭州师爷上路，洒泪而别。

　　不说芭州师爷回去的事，且说郭子虚回家在元亨园吃茶，寻思道：“这洪昕把女儿送来，引不引见由我定，如何又给吴大人去送信？莫不是先将女儿许给我，又后许给都统制，类似王允的貂婵计？”

　　门卫来报：“郭老爷，严舟、丁芮艺二位将军求见！”

　　郭子虚道：“传！在这里见。”

　　严舟、丁芮艺拜见了郭参军，禀报了去兴元看唐正将军的兵备情况。听后，道：“唐将军已作应令准备，很好。据我所知，皇上以邵烺为天使，收编了黄龙山七十二寨人马，重新起用高照，封为靖国将军，封卧龙山薛晗为军师，周鹏为先锋，又封天泉山妖童肖天为先锋等。这是皇上保蜀的步骤，也是龙相伐金的一着，明白吗？”

　　严舟道：“大人，明白，又不全明白。小人得悉：金仆散揆分兵攻边关日急，这可是个大显身手的良机呵！”

　　郭子虚笑笑道：“还算你明白！听说龙文丙升为志州安抚使，并兼知志州，背后又有龙相，成了全蜀的门神爷。这对吴大人很不利。我预料他必派人来兴州活动，你二人现在的任务，就是弄清情况。”并赏了二人。二人谢了。刚欲走，郭参军又道：“你们去芭州时，是否向洪知州说过给吴大人选美的事？”

　　严舟道：“大人，说过。要人家嫁女，不说明是说不过去的。出了甚么事吗？大人。”见突然问起，心中害怕，显得揣揣不安了。

　　郭子虚道：“没甚么事。去吧！”

　　严舟、丁芮艺放下心来，怀中揣了赏银，拜辞去了。

　　郭参军听了严舟回话，认为洪知州给吴大人去书信，是情里中之事。那疑为貂婵计的想法，也就涣然冰释了。心里道：“洪知州有妙妙这样的女儿，视若掌上明珠，不明情况岂肯轻易字人？原想让严舟、丁芮艺去杀了洪昕，为孙都监报仇。洪昕有政声，杀了芭州将惧，吴大人处也过不去。不杀也罢，就联姻，吴大人也说是‘深谋远虑’，从而得到了赏赐。这洪昕也是个明白人，让盖飞借唐正之令杀了孙楚雄，盖又得唐正之任作了都监。羽毛丰了。收编莲花军，兵力强了。从中得到了好处，又怕我和吴大人觉察，便叫宫生智将莲花军报兴州而不奏朝廷，取得吴大人的信任，给我送来厚礼，以示尊敬。现又送女儿来，芭州可以放心了。”他想着，惬意地品着香茶。眼前又出现了洪小姐的身影、、、、、、

　　婆子来报：“洪小姐欲见大人，有话面禀！”

　　郭子虚心中一喜，道：“有请！”

　　婆子领妙妙入园来，步入正厅。郭子虚坐在椅上，几上放着茶具。他白天看妙妙更美，真天生丽质，芳容绝代，婉妙无比。怦然心动，欲上前去迎，但有婆子相随，有失身威，未动。

　　婆子知妙妙“有话面禀”，不便听，退出，转过廊道去等候。妙妙初入郭府，人生地疏，哪敢去乱走乱看。昨夜想着王荣军师的暗嘱：“不要辜负洪大人的希望，不要忘了你是忠臣的女儿，赶快行动吧！有重要消息，可以告诉宫生智将军，他是和你义父一样的人。我们要回芭州去了，但兴州有你的亲人，他们会暗中保护你的。”便请一个老嬷嬷去打听郭大人在哪里。老嬷嬷回说：“老爷已从衙里归来，在元亨园子饮茶。”妙妙暗喜：“听说闳莲子夫人已乘轿上街去了，正好去说说话儿。”就随老嬷嬷来元亨园。当步上向正厅的石阶，那眼儿已向坐在椅上的郭参军

　　看去，不做那女儿羞涩情态。见他四十七八岁的样子，头戴儒巾，身穿银边撒金花兰衫，茄色筒裤，粉底皂靴，手摇一柄描有山水的白纸折叠扇儿，一派书生模样，风流倜傥。那张白俊的脸儿，端直的鼻子，配上一部好看的髭须，又有逸士派头。心里道：“听老嬷嬷说，他武艺高强，文武双全，才华出众，深受吴大人重用。却也配得这付身材和容貌，只是贪财好色。好色，正好用计哩！”

　　当老嬷嬷退走之后，这里的厅堂、正房、东厢、西厢等，都没有人。园外虽有卫士，无大事禀报，也不敢擅入。园中有花台、假山、鱼池和树木藤架等，互相衬托，又互相遮蔽，显得朴朔迷离。妙妙见四处无人，便轻移莲步，款摆腰肢，手握香巾，弱态生娇，秋波流慧，樱唇微启，笑呤呤大胆地上前去，在郭参军的脚前跪拜，娇声道：“小女子参见郭大人，有话面禀！”

　　郭子虚也知夫人出街，园中无人，那婆子也知趣的退去，心里不憷。那双眼儿直勾勾地盯住妙妙走近，见若飞若扬，似下凡仙女飘来，不觉神摇意夺，站起欲迎。妙妙脚前跪拜，哪里还看得？不见已入梦，见了能不迷？忙躬身掺扶，口里道：“小姐亦侯门绣户之女，不必行此大礼，有话请起来说吧！”

　　哪里是扶，已把妙妙搂在怀里了。

　　妙妙为了不失身份，红了脸道：“郭老爷，只恨小女子无力呀！”说后，又微微一笑。心里道：“一笑千金难买，让你隔岸观花吧！”

　　郭子虚猛然一惊：参扶的是即将王封的妃子，自己太忘形了。将妙妙参扶到另一把椅子边坐下，又亲自捧了香茶献上。道：“洪小姐，我是武人出身，不知轻重，还请见谅。小姐有甚么话，只管说吧！”归座待闻。妙妙道：“郭大人，我也无甚要紧的话。既被严舟、丁芮艺二位军爷受大人之令将我选来兴州，就请你给我作主：或侍郭大人，或侍吴大人，均可。若觉不可留，就让我随送亲的王荣师爷回芭州去。父母无儿，年高，母又有疾，好早晚侍奉二老，以女代行无子之孝。”说后，又起身施礼，复坐。

　　郭子虚听后，觉好一个大家闺秀，多好一个“以女代行无子之孝”；子虚若得其女，胜过金银千百万，可称终身之幸也。她说“或侍郭大人，或侍吴大人，均可”的话，请我作主耶，愿侍候我哩。目视妙妙那如花似玉的脸儿，良久不语。

　　妙妙见郭参军的情态，凭经验，知自己在他心目中，已占有位置了。那眼儿盯得她转过脸去，忽又回顾一笑。笑后，又撇向一边。

　　这回顾一笑，使郭子虚情词触发，引呤道：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

　　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

　　回顾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妙妙听把自己比作倾国倾城的太真女，转面看着郭子虚，又嫣然一笑。也引呤直叩其心扉的李延年侍武帝歌：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

　　佳人难再得！

　　郭子虚见洪小姐才思如此敏捷，学富词呤。人又“生得俏，雪肤花貌金步摇；点颔颐已解，含情凝睇，福难消”。忍不住上前搂抱亲吻，妙妙也不甚拒。郭子虚忘了一切，欲相就。

　　突然，婆子跑来，叫：“夫人回府了！小姐，快和我回紫晨楼去。”挽妙妙转过廊道，入内去了。影度廻廊，即此一瞬间。

　　郭子虚回座饮茶。刚才眼前的情事，如在梦里一般，忽然消失了。心，怅怅的，若有所失。茶，也无味了。

　　闳莲子怒气冲冲地走来，一把拉了郭子虚就走，叫吼：“你干得好事！我们去见吴大人、、、、、、”

　　欲知后事，且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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