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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回 严舟府衙出新招 柳月仙园温旧梦


  话说潘提辖单手力举千斤,再次威服严舟、丁芮艺,也威惊洪大人、芭州师爷、仆人、使女及厅外两边耳房中的刀斧手。这时一干人马杀来,将鼎香厅围了,叫喊:“捉拿刺客!”

  严舟、丁芮艺吃了一惊。严舟变脸道:“洪大人,你欲害信使不是?”洪昕也吃惊,道:“我也不知。请二位稍安勿燥,待下官去问来。”严舟、丁芮艺扑刀在手,上前逼住洪昕:“你想走?下令退兵,有话好说。”潘樟道:“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如何大动干戈呢?”

  洪小姐挺身而出:“严舟、丁芮艺二人,借着行令,实来行刺,荼毒生灵。前次来,到都监府杀了孙楚雄的遗孀孙夫人,做了一个自杀的假象。又到芭州杀死老院公和杜仲、防风,用带毒扑刀伤我,显些丧命。今日又潜入翠竹园,要我随你们走一趟。如此,作恶多端的人,应拿下受法了。鼎香厅两边耳房中的刀斧手,是我叫埋伏下的。刚才杀来的人马,是我通知莲花军捉拿刺客而来的。欺人太甚,是可忍孰不可忍,我们就拼了干净!”她和菡子拔出宝剑,直奔二人。

  严舟、丁芮艺知道不能动手。若一动手,潘樟必来帮小姐,信号一出,莲花军就合围,埋伏杀出,插翅也难飞了。这儿不躲,那儿也不躲,偏往潘樟身后躲。

  洪大人喝道:“玉清住手!不可任性。”又着芭州师爷传令:“将刀斧手撤去,请莲花军回大雁山兵营去。这里的事,由本官处理。”芭州师爷传令去了。

  小姐见父令一出,不敢不遵。她狠狠瞪了严、丁一眼,认为失去捉拿二人的机会,长叹一口气,在地上顿了一足,和菡子走了。

  严舟、丁芮艺见那顿足的青石板下陷,并断了。二人暗吃一惊:“小姐身手不凡!”

  洪大人自然知道女儿和菡子的功夫,是他传的艺。潘公子也看那石板断裂,心中暗喜:“小姐有如此功夫,亦可自卫了。”当下,又请严、丁二人归座,继续饮酒。二人那趾高气扬的样子不见了,换一副倨恭相参的面礼,先饮了潘公子敬的酒,又敬洪大人和回敬潘公子。说些不失信使身份又带恭维的话,来淡化发生的不快。酒罢,当晚二人就在府上住了。

  次日,严舟和丁芮艺去见洪昕。洪昕在东书房和潘公子说话,又在那里接见,在客室中坐了。严舟道:“洪大人和潘贤弟:昨晚我和丁兄弟商量了,玉清小姐既许给贤弟,作兄长的自当成全,不应夺其所爱,伤我兄弟情谊。只是郭参知的钧旨,如何敢违?为了两全其美,不如在城中找一个和小姐面貌相似的女子,由大人认作义女,我们送去。就说小姐:已成人,愿将养女送来。这样郭大人也不会说甚么,照样领大人的情的。不知以为如何?”洪昕道:“二位信使有心成全小女婚事,我是感恩不尽的。只是万一郭大人知道真情,岂不怪罪下官?”严舟道:“大人不必过滤。远隔州县,郭参知只知道你有女儿玉清小姐,并不知道你有义女或何时收的义女,况且由我兄弟二人办理,我们不说,他怎知道?只是选认的义女,也要同玉清小姐一样美貌才好。”洪昕想了想,道:“也好。请二位住下,此事急不得,只能慢慢来!”

  严舟、丁芮艺见洪大人允了,心中暗喜。这是一条进可以攻、退可守的妙计。前次,的确是来行刺洪昕的。郭子虚认定洪昕杀了他的亲信孙楚雄兄弟二人,是同他作对。知欲罢洪昕的官,也非易事,加之此事是由唐正处理的,也不好得罪。要为亲信报仇,行刺暗杀是最好的选择。郭参知知洪昕不好对付,文武双全,还有个女儿玉清,也是有功夫的,因此嘱咐二人与曾随吴大人的宫生智联系,取得支持。二人来芭州,见到宫生智。宫生智说了莲花山盖玉欲救盖飞,天泉山妖童欲救师父,都潜伏在州城。百姓人心惶惶。并道:“百姓认为洪大人是清官,为民作主,所以不乱。若杀洪昕全家,州城必乱,那时吴大人怎么说?”二人知宫生智有万夫不挡之勇,又是跟随吴大人多年的人,自然相信。但郭大人的限令到时必交,杀了孙夫人,又来杀洪昕。到静心院,将杜仲、防风杀了,进门摸进去侧房,遇老院公,又出手击一掌。月光下,遇到两个女流,估计是洪昕的女儿和丫环,想杀了。正交手,严舟眼尖,却见洪昕从外进来,心中一惊:“洪昕早有防备!”又见随后进来一个玉面童儿,更惊:“莫不是天泉山妖童?”又看,又进来一个青年人。交手中,已知小姐剑法精熟,进刀不易,便从左手虚招中右出毒刀,直奔咽喉。小姐挥剑时却刺伤右臂。这时见那妖童和青年奔来。严舟见已逼近,在地上脚一踏,发出“走”的信号。二人施展轻功,纵身上房,因怕妖童,穿房越脊,向北走。边走边回头在月光下看时,有两个身影,在屋顶上闪来闪去。二人知不是妖童的对手,回兴州去了。

  二人到了兴州,向郭参知说了行令过程。郭子虚心里道:“孙氏二人已死,不过是银子,何必太认真呢。既然洪昕有政声,不杀也罢,对吴大人称王有利。最好能联姻:洪昕有女儿玉清,绝代佳人,能文能武,若献给吴大人,称王封为贵妃多好!这样,芭州无虞呵!”便道:“你二人行不力之令,知罪否?”

  二人跪在榻前,叩首道:“知罪!望大人开恩。”

  郭子虚下榻,背着手走来走去,掂量刚才的想法,权衡利弊。之后,道:“你二人本该按军令论处,念有前功,也就宽宥了!”二人忙谢恩。郭参知道:“芭州是辖治的重镇之一,这对吴大人至关重要。洪昕有政声,不杀也罢了。要使吴大人放心,将洪昕女儿玉清姑娘弄来看看,如不错,献给吴大人作妾或受封,洪昕也无二心了。去吧!”严舟道:“大人,交手时,我曾用毒刀伤了小姐,万一中毒已死,如何复令?”

  郭子虚乜斜着严舟:“你是神仙?我的话还不明白?”

  二人领令又来芭州。潜入州衙,打听得小姐未死,好不欢喜。知在洪昕那儿是说不通的,因此定下劫持之计。劫持小姐,亦非易事。首先是机会难得,即使有机会又不敢伤,得罪不得。总算机会到来,偏又有个玉面少爷相随,行令难呵。谁知那玉面少爷竟是神人一般,削发留头,力举千斤,只能唯唯喏喏了。弛名兴州的奓口狮子、玉面狐,到芭州竟遇到强手:“他妈的,忍吧!”严舟笑道:“不过,如有美女献上,郭参知、吴大人那里有好处;潘提辖武功盖世,早晚是重臣——赵家天子也好,吴大王也好,于我们都是贤弟,怕啥?”二人前思后想,想出这个办法来,对他二人就是妙计了。

  洪大人应允了,放下心来住下,等洪大人选认义女。

  且说洪大人虽应允了严、丁二人的计策,但细细一思量,却是铤而走险:若露之真相,吴西将以欺上之罪杀头;若露真相,严、丁二人将以此要挟自己,长期受制于人。他叫来芭州师爷,将此事说了,让拿出办法。芭州师爷道:“此乃好计,大人勿忧。我看吴西称王,只不过是一场梦而已。吴西不存,毛将焉附?严舟、丁芮艺不过是墙头上的草,哪边风大向哪边倒的。”洪大人道:“你这样有把握?吴西的命由你算?”芭州师爷道:“大人,我知你心中有数。这样吧,此事就由我给你办,包你满意,包吴西满意!”洪大人道:“知你心中有对象了!”芭州师爷道:“对象是谁?大人,我们都不说,在掌心上写出,看能不能不谋而合。”洪大人道:“好!”

  写好后,两人舒展掌,竟是两个“妙”字。看后,抚掌大笑,像青年似的开心。选妙妙作义女,对洪大人声誉有一定的影响:知情者认为是上司所迫,不得不以瓜代李;不知情者会怀疑洪昕的德行,认为是蓄养暗娼。但他没顾及个人的得失,认为仙园八艳中,妙妙是年纪最轻的。在乐楼首会盖玉时,请八艳来歌舞,看见妙妙是个多情的女子,又像女儿玉清。他搜肠刮肚,想起这个人来。想来想去,与众多的女子比较,觉得妙妙是适合的人选。对此,芭州师爷也看在眼里。他是个居安思危的人,同时在心里道:“妙妙多像小姐!若洪大人家有难时,此人也许能排上用场。”经洪大人说出严舟的计后,他自然就想到了妙妙。二人在掌心上各写一个“妙”字,合起来就是“妙妙”的名儿了。洪晰委托王荣去办。

  芭州师爷领了洪大人命令,欲去求柳月出面帮办此事。已知柳月和盖玉,媚媚和盖堂,娜娜和盖满已完婚了。只因三个姑娘都是妓院的,婚礼从简,不请外客。在大雁山的圣母堂——建兵营后。照莲花山莲花圣母堂修的——行了大礼,吹打着送入洞房。盖氏四兄弟和众家兄弟吃了两日酒庆宴。盖飞都监是长辈,少不得请了去,而且做了主婚人,受侄子侄媳的拜。三个姑娘婚后,媚媚恢复了原姓“梅”,叫梅媚夫人;娜娜恢复原姓“那”,叫那娜夫人;柳月不改,叫柳月夫人,或叫柳夫人。她们三人都交上了好运,作了贵夫人了。住在大雁山营寨里。这些都是都监府总管王飒说的,王飒曾随盖都监去参加了婚礼。芭州师爷换了一身便服,也不要人相随,骑马去了大雁山。

  偏是有缘,在路上遇见了王总管。两个老友加兄弟见面,王总管就要拉扯了去喝酒,芭州师爷道:“兄弟,我要去大雁山见柳月夫人,帮洪大人做件事,就改天喝吧!”王总管喜道:“柳夫人在都监府哩,何必去大雁山呢?今日这酒须是喝定了。”芭州师爷道:“柳夫人到都监府干什么?”王总管道:“都监老爷和金杲府卫先前有许诺,让原孙夫人与他结婚。一向老爷事忙,现在准备办了。”芭州师爷笑道:“兄弟,孙夫人自杀后何时还的阳?”王总管道:“我还没说完哩!孙夫人自杀了,人死怎能复生?孙夫人有两个丫环芸香和沙香,也生得娟丽,盖老爷意欲由金府卫挑选一个婚配,金杲却老念念不忘肥美人惠容。盖都监在婚事上,并不自专,因此请出侄媳柳月来定,以践前言。”芭州师爷道:“好!这杯酒就是必吃的了!”

  到了都监府,王总管设席,先请芭州师爷吃茶。去梧桐院里见了柳夫人,说明芭州师爷专访之事。柳月听得,想到自己能有今天,多亏有洪大人帮忙,芭州师爷也出力不小,便立即到客厅来见。柳月向芭州师爷问了安,一旁坐了,道:“师爷,何事相召,请讲。”

  芭州师爷见左右无人,将洪大人认义女之事说了。

  柳月道:“师爷,我和梅媚、那娜能作夫人,多亏了洪大人和你等人,算得洪恩,铭记在心,永远不忘。妙妙也是青楼女子,甚么苦没吃过?她的经历多惨啊!不过,她是有心计的人,请师爷放心,郭大人那里也好,即便到吴大人那里也好,对她来说,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

  芭州师爷听了,心中暗暗佩服:“名不虚传,果是一侠女心肠。有盖玉将军作后盾,她就是大宋的女将了。”口里道:“柳月夫人,意向已明,就拜托了。此事不可外传,免妙妙去后受人歧视。”柳月夫人点头应了。王总管也请柳夫人吃饭。饮酒中,不谈妙妙之事,但谈到仙园的事。月仙园仍叫月仙园,柳月、梅媚、那娜三个姑娘走后,又收了三个女子,分别叫姗姗、蛾蛾、嫽嫽,以足八艳之数。柳月让奴奴继任她的职位,以园为家,共同经营,生意不错,日子好过了。仙园背后有柳月,柳月背后有莲花军,莲花军又连着州衙和都监府,知情者都不敢薅恼仙园。因此,姑娘门安全有了保障。柳月夫人道:“奴奴照我的样管园。园里的迎客、房屋修建和刷新、家俱添置、床席用品、衣服首饰、化装用品、出行车轿、杂役人丁、医疗膳食等费用,都在仙园的收入中支,占五成。帐目公开。另五成收入,两成自由支配,三成积攒起来,愿从良离开,也有一笔钱。”芭州师爷道:“柳月夫人这套办法好哩!难怪仙园八艳那么齐心,那么尊敬你。”柳月笑道:“出以公心,弱者也强三分嘛!”王总管道:“柳夫人,你为甚么让奴奴当老板呢?”柳月道:“要说,奴奴比起妃妃、娇娇、妙妙、婷婷的殊丽,稍稍次之。但她最大的长处,总是首先想到别人。心中只有自己的人,能管好仙园?恐怕管好一个两口三口之家也难。同时,她敏于事,慎于言。来园里买笑取乐的,甚么样的人都有,特别是那种又要寻欢又不想给钱的二赖子,她也对付。她也学过武功,拳脚刀剑也有几招,既能防身,又可保园。所以选继任人,就非她莫属了。”王总管道:“柳夫人看的人,哪会差的?当今之世,国弱民贫,许多人感到失望。失望之后,就沉醉于酒色之中,自我麻醉。这青楼也就应时而生,单这州城,就有得月楼、槐花溪、怡君院、天乐堂等,诸家之中,数月仙园最胜,有八艳名色。夫人选奴奴为园主,当是知人善任了。”柳月道:“总管这话,点中时弊了!当今之世,男人都没出路,何况女流?女人也是人,要吃饭的耶。所以青楼就多了。青楼女子多想有个自己的丈夫?谁想当一辈子的窑姐儿!”

  他们就这么说着,喝着,聊着。王总管道:“柳夫人,金府卫的事怎样了?”柳月笑道:“好事不在忙上,有五七分好了。”又道:“盖老爷叫在芸香、沙香二人中选一个,偏是二人都看中了金府卫,竟争着献殷勤,倒使我不好说了。”芭州师爷道:“你何不让她二人都嫁给金杲?了了心愿。”柳月道:“师爷有所不知,有些事儿不便向你老人家说。既是盖老爷相托之事,老爷是长辈,金杲又是老爷的兄弟,怎敢敷衍从事?所以我说好事不在急上呢!”芭州师爷道:“今日我来这里之事,柳月夫人也有难处么?”柳月也喝醉了,拍胸口道:“师爷,就包在我身上,办好!”芭州师爷道:“那就谢夫人了!”

  正在这时,奴奴打轿而来,她把柳月拉到一边,悄悄说了几句。柳月道:“我和你去仙园,看谁敢在那里放肆!”她回身向芭州师爷和王总管像男子汉那样拱拱手,道:“恕不相陪了,你们慢慢饮,我去仙园看看。”便和奴奴上轿去了。

  芭州师爷心里道:“看来仙园有事,柳月夫人又答应了所托之事,要防出事,当向洪大人禀报才是。”辞别了王总管,骑马颠颠簸簸回州衙去了。

  柳月随奴奴到了仙园,先在花厅坐下。新到园不久的姗姗、蛾蛾、嫽嫽,听说柳月遇到十多年前的恋人盖玉,盖玉作了莲花军的将军,仍不嫌柳月是烟花女子,娶作妻子。柳月也不嫌盖玉是莲花山草寇,愿去莲花山。两人互相探得情真,经过磨难,有情人终成了眷属。这三个姑娘听了这个颇有传奇味儿的故事,就渴望见到柳月。她们天天缠着奴奴,道:“奴姐儿,让我们见见柳月夫人吧!她是我们的希望哩。若能见,我们愿多接客人。”奴奴先推了几次,三个姑娘就使性儿,接客时不是皱眉儿就是嘟嘴儿,要不就以身子不爽为由——不见!奴奴知道新来的姑娘大都如此,也不计较。可是,八人有三人不遂心,直接影响生意的。何况她三人的要求又是合理的,就决心去请柳月来仙园,和姐妹们叙叙旧情。奴奴打听得柳月到了都监府,好机会,便打轿来请。假说仙园有人骚扰,柳月听不得这话,就来了。

  柳月坐下后,看看四周,依然是浓阴掩映,窗纱含翠,鼎炉熏香的。厅外花园中的花坛、假山、小径、夹竹桃、万年青等,似比先前更明媚了。又听听,园中一派宁静。奴奴献上茶。柳月道:“奴妹儿,谁在薅恼,领我去看。”

  奴奴跪下道:“柳夫人,园里并无纠纷之事。只是我们姐妹想念你,想和你见见,说说话儿,别无他意。”转脸儿叫:“柳夫人请来了,姐妹们都来拜见吧!”早在花厅里候着的姗姗、蛾蛾、嫽嫽,从侧门掀帘而出。她们早先看见柳月到来,见她下轿,左右看看,昂首阔步,提剑在手,貌若满月,眼似流星,步入花厅,心里佩服得似在金阙云宫见到王母娘娘一般,只顾得礼拜。接着妃妃、娇娇、妙妙、婷婷也来拜,磕头如捣蒜,跪了一地。柳月先掺起奴奴,道:“奴妹儿,这是何苦来?我又不是皇帝娘娘,这般参拜,弄得我受不了了。且都请起来,坐下聊聊,也好哩!”

  众人齐道:“谢柳夫人!”

  柳月扶奴奴左边坐了,拉妙妙右边坐了。妙妙道:“当是妃妃和柳夫人坐的,我去对边坐吧!”奴奴道:“柳夫人要你陪是福哩,好妹妹,不要自责吧!”妙妙一听,只得服服贴贴坐下,心里也觉是一分光荣。柳月道:“我看姗姗、蛾蛾、嫽嫽三位新妹子,入我仙园八艳之列,亦不逊色的。奴奴是我继任人,信得过的。只要你们姐妹齐心,在得月楼、槐花溪、怡君院、天乐堂几家中,仍保得首位。”奴奴道:“谢柳夫人勉励,我们一定努力。”柳月问了姑娘们住房、生活及缺不缺甚么等后,道:“姐妹如今不同了,收入无论是集体支用还是个人支配,都属自己的了。”又聊了一阵,就叫姑娘们自去做自己的事,不要冷落了客人。留下奴奴,说了洪大人选认义女之事,道:“奴妹儿,你把妙妙交给我,就说我给选了个人家从良,别的都不要说甚么。妙妙走后,你就另选一个补充,保持八艳之数。”奴奴喜道:“柳夫人,妙妙知道后不知有多高兴哩,对姑娘们也是个鼓舞,你又做了一件大好事哩!”又道:“柳夫人,你现在大富大贵了,真使人羡慕哩!”柳月道:“奴妹儿,你好好做你的园主,到时候也从良。需得我帮忙时,也促成你。”奴奴听了,千恩万谢。柳月道:“你做这事时,觉得是一种苦恼,但抛弃时,又觉得可惜。像身边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生前不觉得他必要,他死后又想起他许多好处来。人生,就是这么不完美。”她说这话,是要奴奴面对现实,不要好高骛远。奴奴道:“你说人生是不完美的,我也深有感受。但夫人你,我就觉得现在是最好的了。”柳月笑了笑,道:“说也是的,但又不全是的。现在不说这些,到妙妙住地看看。看在做甚么,不要惊动她。”

  梅媚和那娜走后,便是妙妙住楼上,新来不久的姗姗住楼下。除妃妃安排在爽心亭照顾外,就算妙妙是一分殊荣了。八艳中,仍是妙妙最小最嫩艳。为了招徕顾客,请画师描了相,挂在待玉室。姗姗见园主陪柳夫人到来,忙对身边客人道:“丁爷,园主来了,请你自饮茶,奴家去去就来。”那位丁爷道:“去吧!不碍事的。只是园主身边那位天仙般的美人是谁,也让我见见好么?”姗姗知是指柳夫人,笑道:“我的爷,那是仙女下凡的,没缘儿就别想了吧!”走出房来,领柳月、奴奴上楼去。姗姗和那丁爷的话,柳月听见了。

  到了楼上,姗姗停住脚步儿,悄声道:“柳月夫人,有位严老爷在里面。那人生得高大,嘴巴奇大,貌白皙,宽额头,粗眉毛,带几分凶相,小心为好。”柳月手里和奴奴手里,都握着剑。那剑名鸳鸯剑,客人见而不怪的。实际上,客人多带有兵器,姑娘们不以为事。世间习俗,以兵为常,司空见惯了。柳月道:“姗妹,你去侍候客人吧!”

  姗姗轻步下楼去了。

  柳月和奴奴走到妙妙卧室门前,见门关着。里面寂然无声。奴奴欲敲门,柳月忙向她摇手。奴奴笑着伸了一下舌头,表示忘了柳夫人说的“不要惊动”的话。既然不惊动,又要看妙妙在做甚么,就只有到侧室暗看了。便领柳夫人入了侧室。这侧室,她二人都清楚,是用来窥视那边卧室里动静的,万一出现伤姑娘的事时,即去调和,从而使姑娘得到保护。壁上有小孔,可以看见对面的床和室内其它物件。园里八艳的住房是成套的,都有侧室。二人在小孔上轮流看了,室内无人,都吃了一惊。忙出来去推卧室的门,未上闩,一推即开。

  奴奴叫道:“妙妹儿,柳夫人来看你,快出来见!”连叫几声,无人应。柳月已入室,床上床下、衣柜里、更衣室、盥洗室和卫生间等,都找了,没有人。惊道:“奴妹儿,快令在园中寻找!”奴奴奔下楼去,传令找人。不多久,奴奴上楼来,急出一脸的汗,叫:“柳夫人,园内都找了,没人。莫非那姓严的将妙妙拐走了?”柳月也想到了这一层,道:“姓严的是啥时来的?”奴奴道:“是昨日下午,同楼下那个丁爷一起来的,很有钱,舍得花。要求要最美的姑娘陪伴,而且两人要住一处。严老爷在侍玉室看了妙妙的画像,指名要她,所以就安住这里了。”柳月想了想,道:“既是昨下午来的,如何昨夜没将妙妙弄走,偏是我来的大白天弄走?”奴奴道:“夫人,他出了金银,妙妙又那么美,昨夜怎舍得离开?可能说通了妙妙,今日又见你来,便趁我们说事时走了的。妙妙这女子,人心摸不透呵!即使要走,也当好合好散的,怎会亏待她?她还有一笔钱存在这里,也不要了!”柳月道:“看来妙妙十有八九是劫持走了的。她知园里的规矩,愿从良是自由的,不会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走了。来者不善,我看姓严的姓丁的二人,不可小觑。现在,抓住姓丁的不放,有了铜牛儿就有铁牛儿。”奴奴道:“夫人,如何才抓得住?昨夜我见他从姗姗那里出来,脚一点就上媚香房楼顶了,东看西看。看后,又如一片树叶飘下,这才去净手。当时我就吓住了,不知园里要出甚么事。所以,打听得你在都监府,便来请你。不曾想到,竟如所料——妙妙出事了!”说后,哭了。

  柳月明白了,道:“奴妹儿,别哭,哭也无用。你去楼下把药放在茶杯旁边,今夜我用玉龙套抓住姓丁的,要他还你妙妙来。”

  奴奴谢了柳夫人,自去准备酒食药物等。暗中嘱咐了姗姗。

  当晚,那位丁爷也诡得很,甚么也不吃,也不喝。见了柳月,只要求做那事。柳月笑道:“丁爷,我是仙女下凡的,会飞。你如果也能飞,才能成对儿哩!”丁爷道:“美人儿,那你就先飞,我来追你!”

  柳月不会轻功,跳也跳不起来。她听了奴奴说的,丁爷会飞。原计是在他腾空之时,以箭制服他。没想到,自己的话竟引出自己做不到的事来。她一向自持,特别是做盖玉将军夫人之后,更是目大眼空。这时也知姐妹们不少的也在这里暗看。灵机一动,道:“丁爷,还是你先飞给我看!”

  奴奴在暗处,把箭上弦。

  姗姗见柳月夫人智和力都斗不过丁爷,上前道:“我的爷,仙女下凡来了,飞到哪里去呢?还是到床上飞吧!我给你们捧茶来!”转身去了。

  奴奴看了,无法,也摇头去了。把箭儿悄悄带走,暗自惊惧。

  柳月知姗姗去捧药来了,自上床去坐了,敞开胸襟,向丁爷做笑。丁爷欣喜若狂,一跃上床,搂着柳月就亲。姗姗捧来茶,直向柳月递眼色。柳月接过茶,假喝两口,道:“我的爷,我已喝了,你也喝两口,我们就飞吧!”把茶递给丁爷,自己躺下了。

  丁爷一手端茶杯,一手去按柳月,怕跑了似的。也觉口渴,一口儿喝了。把茶杯给了姗姗。

  姗姗向柳月夫人一笑,走了。其他人也退去,知姓丁的已中计。

  柳月露出胜利的微笑。她挺了挺胸脯,媚笑着看这个猎获物怎么倒下,乖乖地作俘虏。可惜,只觉得他没被药蒙住,而是兴奋地动作开了。过了一阵,丁爷一口水喷到床前地上,哈哈大笑道:“美人儿,是你送水解渴,还是我送水解渴?茶里的药都吐了。美人儿,黔驴技穷了吧?”这话使柳月吃惊。这个白面男人,是猴精转世的,好精灵,满不过他。只好笑道:“我的爷,亏你说出这样的话来。那茶我也喝了,你都吐了,反说有药?真真冤枉人了。你站有了我,反而说我,你从我这儿离开吧!”丁爷听见这样的话,也觉有理,道:“错怪美人儿了,在下向你陪个不是吧!”

  柳月自离开仙园,到大雁山和盖玉结了婚,就如女乞丐做了皇帝娘娘一般,实现了自己的梦想。两人情投意合,恩恩爱爱,生活得如糖似蜜。可过了不到半月,那所欠的情债得到偿还,那爱欲的火焰升高后渐渐下降,那金屋华服、饮甘餍肥的日子也视如平常,都降温了。盖玉、盖满、盖堂兄弟,天天跑马射箭,操兵演武。扎起草人,喊着杀杀,就忘了一切。柳月妓女出身,十多年的本行,感到兵营的生活、山大王的生活,有巨大的有余,又有巨大的不足。这到底是甚么?柳月心中笑了:“行业病!行业病我得上了。”此时,感觉的还是那样新鲜,与在这里经历的千百次一样,苦也好,甜也好,都不能解脱出来。

  但是,她虽然用右手在抚摸丁爷的脊背,表示对他的媚爱亲热。而左手的戒指上有两枚毒针:其一至命,其一至迷,正在作严格的选择。中指上的是至命的,无名指上的是至迷的,只要母指一按内圈,毒针就会伸出。她心里想:“原定三计:一是让姓丁的飞,用箭暗伤他,箭上有药,使之至迷。二是茶中放药,将其麻痹。三是使用戒指毒针。三计已失去两计,且把自己也陪进去,真是偷鸡不着蚀把米。现在,只有最后一计了。”转念一想:“不能伤害他。人家给钱买笑,与我无冤无仇,况且是自己献身的,又无强迫之意的。”她这么一想,心自宽松了。只用情,而不用药。

  这一夜,柳月还是胜利了:丁爷说了实话。

  所谓丁爷,就是玉面狐丁芮艺。严舟向洪昕献认义女之计后,细想也觉是件难事,可能一时难选到如意的姑娘。严、丁二人也在城里转悠,茶铺进,酒馆出,眼儿里都看着哪个姑娘合适,帮着寻找。听人说仙园八艳,州城最有名气。二人便到清水塘来,在待玉室见了妙妙的画像,严舟觉得酷似洪昕女儿玉清,就指定要此人相伴。严舟住了媚香楼上,丁芮艺住了楼下。严舟对丁芮艺吩咐道:“兄弟,我将妙妙劫去见洪昕。若可,就交差了。若不可,还得另想办法再选一个。这里美人多,你也选。你暂不走。”丁芮艺领令,留在这里。他见柳月,也觉美。虽年龄大点,但成熟,稳重。

  柳月听了,放下心来。道:“丁爷到底说了实话。嘿,我也成了对象。”

  丁芮艺把脸埋在柳月的怀抱里,道:“美人儿,你太迷人了,我无法拒绝你的要求!所以就说了。”

  柳月笑了。

  次日,柳月向奴奴说了探得的真情,道:“严老爷和我来的目的一样,就不必担心了。你对姐妹们说,严爷带妙妙出外玩去了,之后,由我选户人家从良。”奴奴道:“多亏柳夫人费心了,是妙妙的福哩。只是昨夜委屈你!”柳月道:“为了姐妹们,总有赔本的时候。不过也没啥。”又说了一会话,要离园去州衙。奴奴叫众姐妹来送,柳月道:“免了罢!代我向她们问好。”

  到了州衙,柳月见了芭州师爷。芭州师爷道:“柳月夫人,我知仙园昨天有事,本想回府向洪大人禀报的,只因多喝了几杯,回来就倒下了。醉醒时,已是深夜。但还是向洪大人禀报了你去仙园帮忙的事。洪大人说‘柳月夫人出马,此事定能成,还请继续帮忙。现在妙妙已由严信使接来了。她本人也愿意,同女儿玉清住在梨花榭。’大人叫我去向园主说明,买礼物谢她。知你会来的,不知园主还有甚么要求,等你通个信儿。”柳月听后,道:“妙妙既已来了,本人又愿意,这就好了。我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去仙园向奴奴说了,她很高兴,认为洪大人不以妙妙身贱而认作义女,是菩萨赐福了。也没甚么要求,只希望临行前向众姐妹辞个行。”她把昨夜园中寻找妙妙的事都隐去。又道:“不知洪大人还要继续帮甚么忙,说出来做得到时,一定效劳。”芭州师爷道:“柳月夫人来了,去见洪大人,看他怎么说吧!”

  芭州师爷领柳月到静心院。单林嫂传话进去,洪大人和兰岚夫人亲自出来迎接,到客厅坐下。单林嫂献茶。洪大人和兰岚夫人都说了感谢话。在人头案中,柳月杀了孙都监,斩断了郭子虚伸向芭州的魔掌,使局势转危为安,算是立了大功。洪大人全知道内情,建莲花军,任盖玉为将军,是对柳月功劳的一种暗赏。兰岚夫人已知认义女的目的,内心更感激柳月从中出力。她只玉清这么个独生女儿,视若掌上明珠。若叫郭参知夺去献给反贼吴西,不但毁了女儿一生,也会因此要了她的命。幸好遇到救星潘公子,以武功制服了严、丁二信使,生出认义女这条计来。她到慈悲堂早晚一柱香,求观音菩萨保佑。现在,妙妙来了,那姑娘像玉清女儿呵!心里乐哩。

  洪大人在鼎香厅设宴招待柳月夫人。这对柳月是一种殊荣,这多是接待上官和来使的地方。主客有洪大人、兰岚夫人、芭州师爷、潘公子、洪小姐、妙妙、菡子和柳月夫人。传杯递盏,热情洋溢,浓郁的气氛绕着柳月和妙妙转。在这种气氛中,柳月已感到在这种情况下,洪大人可能还有更深层的目的。宴上,也不说,只请柳月在梨花榭同女儿和妙妙住下,习演礼仪。又吩咐芭州师爷给大雁山盖玉将军说明,使之不为柳夫人担心,以及给仙园送礼等事。芭州师爷自去办理。

  柳月暂将都监府总卫金杲老爷的事搁一搁,安心在梨花榭住下来。洪昕暗嘱柳月:“我和盖都监、盖玉将军四兄弟等,都是大宋的将官,是忠于皇上的人。收妙妙为义女,她也是皇上忠臣的女儿了。在内心牢牢记住这一点,她到兴州府就知自己该做甚么和不该做甚么了。另外,切忌不要说出她的真实出身,就说她是凤州人,因天灾逃来芭州,父母双亡,见她可怜,被收着女儿,赐名洪妙妙。”

  柳月遵洪大人所嘱,同玉清小姐、菡子一道,教妙妙演习礼仪,同时讲大宋开国以来历史上名将名臣爱国故事,以及忠臣和奸臣斗争的故事等。妙妙渐渐变得沉着、稳重,谈吐风雅文静,走路也不再扭腰摆臀,很像一个大家闺秀。加上天生丽质,着锦衣,施铅华,婷婷玉立,楚楚动人;又能歌善舞,识得字,背得诗文,能取悦于人。她又能理解人意,心知洪大人收她的真正意图。嘴儿乖,口儿甜,叫声爹娘脆生生的。连老爷和夫人都舍不得了。

  闲话休絮。那严舟、丁芮艺也不敢在芭州久留,见洪妙妙成行条件已俱备,就定日起程。妙妙暗回仙园和众姐妹辞行,转送洪大人的礼品,园主和姐妹们都有一份,连园里的女佣、门头、杂役人员也都有赏,皆大欢喜。姐妹们也都备下首饰、戒子之类回赠,但都以“路途遥远,不便携带”为由,谢绝了。柳月和奴奴在园里说的,是妙妙被官宦人家看中,出嫁从良。这是继柳月、媚媚、娜娜之后,在姑娘们心中升起的又一颗希望之星。因此,都为妙妙祝贺。当妙妙知道她被严老爷弄去州衙后,柳月为寻她再次在仙园失身,感动得流泪,道:“柳姐儿,你的大恩大德,即使我今生报答不了,我在来世变牛变马也要报答你。”柳月道:“好妹妹,别说这些。只要你知道该做甚么,不该做甚么,怎样活人,当姐的就放心了。”

  起程的日期到了,府里也不张灯结彩,都是秘密地进行。洪大人、兰岚夫人当亲生女儿对待,临别时,千嘱咐,万叮咛,贴心的话儿说也说不完。洪大人写了书信,一封给郭参知,一封给吴大人,说明义女前来之由。请芭州师爷陪妙妙前往,凡事由他代表洪大人料理,为女方之主。另派观察赵虎,选二十名精兵,披坚执锐,一同前去。由于路远,出据官方印信,走州过县,邮亭驿站,求得方便则个。路上,妙妙有轿坐轿,无轿则乘马,都有考虑。训练时,玉清小姐也训练妙妙乘马,也都会了。一切就绪,打点出发。洪大人、兰岚夫人、玉清小姐、菡子、潘公子、柳月等,送妙妙上轿。芭州师爷押轿。芭州师爷上马在左,赵观察提矛上马在右。二十名精兵,手握兵器,也都上马。马后扎褡行李,礼品,及干粮等物。严舟、丁芮艺骑马队首,代表男方接引。一同起行。

  欲知后事,请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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