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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回 大雁山盖王绶军旗 军机房生智说实话


  话说兰岚夫人见老爷入睡房来,道:“我在梦中所见对联,怕一时忘记,你给我写了贴在春台边。看着对联,还想做那个梦哩!”洪大人知夫人有风湿病,又惊梦出汗,都随和体贴她。去侧边书斋写了,贴在卧室床对面春台上边。兰岚夫人笑道:“老爷,你没有记错和写错么?”

  洪大人也有惊人的记忆力。虽无“眼观十行字,耳听百人言”凤邹先生的本事,却也有“耳闻在心,过目难忘”的特点。夫人说梦,那“宝连池”的楹联,怎会不记得?可还是细审一遍——

  莲开净域骨似玉,

  月照宝池影自清。

  洪大人道:“夫人,没有记错,也没有写错。不信,你自己看吧!”兰岚夫人看了又道:“没写错,写得好。老爷,你看上下联末尾的字是甚么?”

  洪大人一看“玉清”两个字,一惊道:“夫人,你在借梦说情吧!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有甚么话,何不直说?”兰岚夫人道:“老爷,怎会是借梦说情呢?天下有自己编一个故事,吓得大汗淋漓的么?十多年前,你在崇佛寺攻书时,我梦见在荷塘边洗衣服,伸手去折荷花落水,后就生下玉清女儿。女儿七岁时,你中进士,放官芭州。现在,现在又梦见宝莲池,其联又将女儿之名嵌入,你不觉得奇怪么?我看,女儿有些来历。荷花,是吉祥之物哩!”

  经夫人这么一说,洪大人心中暗吃一惊,道:“夫人说的,果有些应验哩。女儿遇刺,伤情恶化,都有救星。”又道:“你起来吃了饭后,去看看女儿。我上堂理事去了。”夫人道:“老爷放心去吧。我因出了汗,在床上赖一会儿。其实,早想去看女儿的。”

  洪大人去到大堂,芭州师父呈上一封书信,道:“这是昨夜从莲花山送来的。”洪大人看那书信,是盖都临和肖天写来的。说是“经过说服,莲花山二千多人马都愿归顺,已拔寨起程。”看罢大喜。令芭州师爷按原议作好准备。

  不数日,盖玉、盖满、盖堂三大王和卢照、张九、杨同、柳叶、韩山、陈佐、刘彩、元戎、李度、贾普十健将,率领人马到来。先有盖飞、宫生智、张龙等回来,说了备细。洪大人令他们率军,戎装贯带,摆列迎接。在入城的北门外札缚彩牌,又请乐人,在牌前吹打。芭州兵马,也从彩牌摆起,穿越而过,延至南门外的扎营地大雁山。这里是芭州兵马驻防地,洪大人将原军人马调到东门外驻守,把这里让给莲花山人马,算是大人的厚爱。大雁山营门口,也札缚彩牌,乐人吹打。座座营房,张灯结彩,插旗悬花。洪大人朝服顶戴,带领州衙大小官吏,不骑马,不坐轿,步行到北门外彩牌迎接。

  盖玉、盖满、盖堂骑马走在前面,见了洪大人忙下马跪拜。卢照等十大健将,也下马跪拜。盖玉拜毕,将归顺文书举过头呈上。芭州师爷接了,递给洪大人。洪大人过目,大喜。上前将三大王和十大健将一个一个搀起,又拱手请跪在后面的二千多兵士起来。莲花山大王、健将、兵士,对洪大人爱护兵将礼贤下士留下深刻映象。洪大人请三大王、十大健将上马,自己也上马,与盖玉并马而行入城。随后是州府外大小官吏、二大王盖堂、十大健将卢照、杨同、张九、柳叶、韩山、陈佐、刘彩、元戎、李度、贾普,其后是莲花山兵士。再后是州城守北门队伍。随洪大人两边而行的,便是盖飞、张龙、赵虎、宫生智、文风等将士人等。入城后,鼓乐齐鸣,一派吹打。由潘樟、潘德拟的莲花山归顺大宋的榜文。洪大人亲自过印,一一审视有无错漏,张贴本州城乡。城中百姓看了榜文,都喜道:“这才是兴宋灭金之举啊!”扶老携幼,在街两边挤了看。见那三大王和十健将,手提着大刀、长矛、板斧、锐棒、长枪、铜锤、铁锏等兵器,头缠红色头巾,身着芋荷色衣衫,腰系紫色绦带,脚蹬粉底云鞋,一个个精神抖擞,威威烈烈,气壮山河;一排排步云踏地,铜墙铁壁,排山倒海。那后面的莲花山两千军兵,都是同三大王、十健将一样的穿着。看去头红身绿,似莲花盛开一般。这套服装,是每年夏末在莲花山参拜莲花圣母的神服。穿上它,精神百倍,作战勇敢,所向无敌。这次神服入城,也是展示莲花的兴旺。百姓早听过莲花山的传说,这次才亲眼得见,都啧啧称赞:“名不虚传,果是英雄好汉。”

  当队伍行到城南清水塘的月仙园小巷口前时,柳月领着奴奴、妃妃、娇娇、妙妙、媚媚、婷婷,浓妆艳服,设着香案,香案上供着一朵莲花,分立两边,在那里欢迎。柳月早望见盖玉和洪大人并马走在前面,两边有盖都监、宫正牌等护卫,沿途有官兵守岗,百姓在岗哨后挤看。盖玉骑着一匹枣红马,手提大刀,挺胸直腹,威风凛凛。柳月心里道:“他光采哩!中了状元夸官似的。我的玉哥儿,终于有出头的一天了。”他怕盖玉不知自己在这里,便和姐妹跳起舞来。边舞边唱,道是:

  外城墙头月如钩,怀抱琵琶上乐楼。

  一曲弹罢红颜泪,怨悠悠。

  芭山能闻胡马声,故乡入梦怎忘愁。

  安得壮士靖四方,湧铁流!

  盖玉自入南街,柳月就浮上心头。到了清水塘,也早看到柳月和她的姐妹在仙园巷口上。今天他知道:“心上人虽在那里,但那毕竟是妓馆。还是做着些儿,免别人胡议。”快拢巷口时,又见她们歌舞起来,设香案,供莲花,由于信奉莲花圣母,恨不得下马去同柳月一起参拜。可惜不能,只和柳月的目光相交相混了,含着无限的情和爱。

  偏是那洪大人听了那歌词,被吸引住了,放慢了脚力。这首词是女儿在乐楼与潘樟公子对答时填的,很有气势。这会儿听得,更感亲切。“安得壮士靖四方”,莲花山归顺了,女儿似有预感哩。洪大人又看看柳月,心想若不是她杀了孙都监,也不可能有今天的景况的。

  由于洪大人放慢了脚力,后面的队列也拥挤上来,都注眼儿看那八艳歌舞。盖满看到了娜娜,盖堂看到了媚媚,那眼儿都交上了。

  柳月是个聪明的女子,见队伍几乎停下来,为了不影响盖玉的风采,一曲歌罢,却不再唱。仍排在香案两边,只挥动彩袖迎送。洪大人和盖玉等一行人过去了。一行到了大雁山兵营,齐集在点将台。洪大人在台中交椅上坐了,请三大王坐了左边,盖飞坐了右边。宫生智、张龙、赵虎、文风等两边站了。台下左边是州府大小官吏,右边是莲花山十大健将,后面是莲花山人马,左右是齐臻臻的官兵。芭州师爷道:“众位肃静!请芭州知州大人训话!”

  洪大人站到点将台口,身披甲胄,腰悬佩剑,气势轩昂。他看看众将士及军兵,开口道:“莲花山英雄好汉,不攻州县,不扰良民,以黄龙山七十二寨为师,‘杀贪官,诛恶霸,御外患,匡社稷’,这是诸人共知的事实。而今他们为保大宋江山,共图兴宋灭金的大业,自愿归顺大宋,为国效力。我洪昕是朝廷命官,奉旨知本州,对他们的归顺表示欢迎,并奏请皇上将盖玉等大小人员所犯罪恶尽行赦免。从今日起,莲花山人马就是大宋天兵的一部分,就叫莲花军吧。”

  从将士军兵挥戈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当下,将莲花军设制宣布:盖玉为将军;盖满为先锋;卢照、张龙、韩山、陈佐、刘彩为其副将;盖堂为右先锋,杨同、柳叶、元戎、李度、贾普为其副将;盖金管莲花军钱粮兵器马匹。另派州府观察文风参知军机,协助盖玉。盖玉等就职。洪大人又亲授“宋”字大旗给盖玉,授“莲花军”旗给盖满、盖堂各一面。这时,点将台前欢声雷动,鼓角齐鸣;点将台上彩旗招展,缨子卷风。两边官兵,兜金映日,层层甲亮。洪大人将金银、红绿锦缎等物,奖给莲花军。又送上美酒、猪、牛、羊等,犒劳将士军兵。令开了州府盔甲库、戎装库、兵械库,由盖金造册开列名单,按官兵级别领取。并令各兵营设宴庆贺,各回防地,一连吃了两日酒,皆大欢喜。

  洪大人领着盖飞、宫生智、张龙、赵虎将士及大小官吏,巡检大雁山兵营。原守大雁山的将领周剑雄,处处考虑到新归顺的莲花军,将许多生活用具都留下,连坏了的灶都修好。洪大人看了很满意,道:“将军心系王土,所思所行无有不是!”周剑雄拱手道:“谢大人夸奖。大人,莲花山英雄好汉归顺大宋,加强了芭州防线,将士军兵无不欢喜哩!你看一座座营房,整整齐齐,清清洁洁,就是他们的心意。”

  盖飞、宫生智及大小官吏听了,看了,都点头称是。

  盖玉将“宋”字大旗高悬在中军帐。文风参知是军官出身,安营扎寨无有不晓。中军帐的设施原就有的,但他仍作了调动。中军帐左边是先锋盖满营帐,右边是盖堂营帐。盖玉将军可以随呼随到。文参知令把宴设在中军大帐,只等洪大人巡检兵营到来。

  洪大人巡检完毕,在众将士官吏簇拥下,来到中军帐。盖玉将军和文参知等迎接着,请在大帐坐下,献上茶。芭洲师爷上前向洪大人禀道:“宴席早已备好,可否开席。”

  洪大人道:“稍侯,有四位客人还未到哩!”

  说时,只见中军帐外,肖天、潘樟、潘德、金杲在州府卫士的引领下,四匹马已到走马场上。洪大人早有考虑,四人不是莲花山人,暂不在百姓中露面。特别是二位潘公子,在皇上未批示志州龙知州奏折下来之前,为了保护忠良之后,还是不为众知为好。因此,在迎接过程中,都不参与。现在请来大雁山赴宴,也只作客人接待。

  洪大人到帐外迎接,官吏相随。肖天等到帐中坐下,洪大人只说是志州来的客人,热情相待。芭州师爷、文参知、宫生智、张龙、赵虎、盖飞五人及莲花山副将等知情者,也不说出,只把眼儿相见,作贵宾呼唤。肖天等四人明白大人之意,也不露底儿。饮酒中,洪大人把盏先向莲花军的将军、先锋、副将敬酒,表示祝贺;又向盖飞、宫生智等去莲花山招抚的将士敬酒,表示贺功;再举杯与大小官吏同饮,表示庆祝。最后,把杯离座,去到肖天、潘樟、潘德、金杲席案前,道:“芭州能有山寨人马归顺,政通人和,赖四位客人鼎力相助。仅以此杯淡酒,表示感谢!”

  肖天、潘樟、潘德、金杲一齐起立,双手捧杯道:“谢洪大人厚意。”都一口饮了。

  宴罢。洪大人和盖飞、肖天商量之后,仍依原议而行。金杲留在都监府作府卫。盖金已作莲花军钱粮兵械供给执事,让其四兄弟团聚一处理事,不到都监府充役。盖飞见四个侄子都有委用,自然欢喜。当洪大人说“潘樟公子留在芭州衙任兵马提辖”时,潘樟大吃一惊,道:“肖寨主,我和哥要回天泉山去!”

  肖天道:“小兄弟,莲花山已和天泉山结盟,你在这里同在天泉山是一样的。洪大人让你作提辖军官,如此看重你,你怎好辜负他的心意呢?有你在这里,我和你哥到芭州来,也就有个家了!”潘德受娘亲的嘱咐,叫照顾好兄弟。他认为天泉山处在前沿,北有犬戎,西有兴元,随时都可能有刀光剑影、浴血沙场的,睡梦里也悬着一颗心。自肖寨主给他说了留下兄弟后,也想这是个能安全的机会,就欣然同意了。留下兄弟后,无牵无挂,设若来犯,就杀到洛河去,寻着父亲王机的坟,烧柱香,磕个头也好。因此,他也一力劝说兄弟留下。潘樟也感到从通天府逃到卧龙山,从卧龙山到兴元,又从兴元到天泉山,现在又到这里,颠沛流离,何曾有一处安生之所?不如住下来。也就同意了。

  洪大人大喜。谢了肖天、潘德,送了些金银,他们回天泉山去了。临走时,肖天又拜了师父盖飞。盖飞道:“徒儿,有师父在此作你的后盾,你就闯出一条路来吧!”潘德把着兄弟的手,说了许多话,撒泪而别。潘樟小声道:“哥,你余暇时,去白水寺看看慧明、慧聪二位长老。”潘德点头,道:“兄弟,放心吧。我不但去看望他们,而且暗中保护他们。”洪大人带了潘公子和将士官吏回衙。盖玉、文风等送下山来,相别了。盖飞和金杲也回到都监府去。

  洪大人回到府上,又让赵虎接替了文风观察职事。忙了多少个日日夜夜,面临的芭洲大事,都理上了新的头绪,宽下心来。他叫芭州师爷在鼎香厅备席酒,请潘提辖、西班许林老爹、宫正牌、张副牌、赵观察和老院公、伤好后的两个卫士,聚一聚。大忙之后,也是一种慰劳。同时,商议莲花军报奏之事。

  芭州师爷吩咐厨下置酒,去请了老爷点到的人。老爷先到官室相侯,被请的人陆续到来。洪大人见老院公和遇刺的卫士杜仲、防风未到,便问:“他们有事么,为何不来?”

  芭州师爷跪下道:“启禀大人,他们遇刺后第四天就死了。运去西山,给予厚葬。”

  洪大人一听大惊。道:“我几次问你,你不是说好了么?”

  芭州师爷道:“老院公死于内伤,杜仲防风死于刀伤,是中毒死的,无药可救。他们死时,小姐的伤情恶化,怕老爷和夫人知后,会想到小姐急出事来。故说他们病好了,不会有事的。小姐的伤,请水西门外葛逸老先生来医时,说‘毒已入骨’,要切去病臂,方可有救。小人听后,心知葛逸老先生说的是实话,不这样不行,因老院公和两个卫士都已归西去了。要切小姐的臂,造成终身残废,痛苦一生。对老爷和夫人也是个巨大的打击,遗憾不尽。小人当时,想劝切肢医治救人不好,想不劝也不好。总算有了救星,请潘公子施绝妙神功,蒸拔毒气,救了小姐。”

  宫生智、张龙、赵虎和许林老爹听了内情,感慨不尽:“多亏有了这位潘公子。”

  洪大人扶起王荣。道:“谢谢你想的周到。老院公是我的家乡人,姓田名古化,是个老实庄稼人,喜欢种苦瓜。那时我在崇佛寺读书,见我在那里用功,总是在集上卖了苦瓜后,买点笔墨纸张或吃的送我。常说:‘洪公子,你父母也是苦命人,好好功书吧,争口气儿。人们都叫我田苦瓜,苦瓜是田里种的,可以清热,可以消毒,可以防腐。不信?你可以试试,只是不要忘了’。这朴素的话语,我怎忘的了?放官芭洲,我父母已去世,就接他来一起生活,报答恩情。才这么几年,他老人家又因我而辞世了。杜仲、防风二位卫士,也是因守静心院而殒命。余心之痛,难于说出呵!”止不住泪流满面。潘樟、宫生智、张龙、赵虎、西班许林老爹和芭州师爷也都劝。劝了一阵,洪大人止住泪,道:“王荣师爷去给田古化老人家立个碑,清明节时我好去祭奠。杜仲、防风二位卫士,也立个碑吧,列入阵亡之士之列,家中若有养口,养膳终身,福泽我大宋皇恩。”

  芭州师爷奉令书录,执行。道:“大人,田古化老人家中可有养口?可否依例而行?”

  洪大人道:“老人生前无儿女亲眷,无膳养之事。我若任在芭州,清明自去祭奠。若归故里,我将迁莹还乡,宗辈视之。”

  宫生智、张龙、赵虎等听了,一齐拱手拜道:“大人果仁也!能随大人供职,即使肝脑涂地,也死而无怨。”他们从心里服了洪大人。

  洪大人请诸位入席。这一席酒,洪大人怎么也兴致不起来。众人也知是为老院公和两位卫士的去世,那心中悲伤。吃了一阵,各自散去。潘樟去到书房,才知世事多揣,祸福相连,苦难相随,更佩服洪大人。

  洪大人回到住处,见了夫人,也闷闷的。兰岚夫人道:“老爷,自潘公子来州城之后,百事顺遂,还愁甚么呢?女儿和菡子在梨花榭练剑,在楼下一跃,就上楼了。她伤全好了!”洪大人道:“真的?”兰岚夫人道:“老爷,我何曾说过假话?她身轻体健哩,长了翅膀似的。”

  洪大人将老院公、杜仲、防风遇刺身亡的事,告诉了夫人。兰岚夫人双手合十,道:“阿弥驼佛,保佑老院公和两个卫士及早归西,魂往净土。”又道:“老爷,菩萨保佑,辛遇潘樟公子这个救星,否则也没女儿了。”洪大人点头,又将潘樟公子留下任兵马提辖之事,告诉了兰岚夫人。夫人也喜,道:“此事谐也,将得佳婿!”洪大人笑道:“夫人可别性急耶!”兰岚夫人道:“老爷,潘公子状元之子,你留在芭州,给个兵马提辖官儿,不太小么?高尚书和潘状元知道后,你怎好启齿呵!”洪大人道:“官不在大小,在清政;臣不分文武,在宁国;将不分正副,在艺强;兵不分长幼,在精勇。潘公子尚年轻,十六七岁的人,轻功极好,已显出来,其他还有多少功夫不知道。官大有官大的职责,万一遇上高手,主官将出马,挡得住么?出事怎么办?所以,官还是由小而大的好哩。”

  夫妇说些闲话时,芭洲师爷来报:“正牌宫生智求见!”洪大人寻思:“宫将军与楚雄相厚,莫不有密事相报?”便道:“请宫将军到军机房去,我也正有事找他。”芭州师爷去了。洪大人对夫人道:“老院公和杜仲、防风去世,与我原来预料不同。我看,这刺客是冲我们而来的。你和女儿、菡子晚上住在一起,注意关好门窗。”兰岚夫人知道老爷的话音,重重的点头,去告知女儿,由女儿告知潘公子。州衙又暗暗地紧张起来。

  洪大人到军机房,宫生智已到那里。军机房各条走道,都有卫士把守。洪大人道:“宫将军,莲花山归顺,你立了一大功劳。今日在鼎香厅请你赴宴,也是聊表心意。只是老院公、杜仲、防风遇刺身亡,使我悲痛。我欲找你,也就是问你对此事有何看法。”宫生智道:“洪大人,我是成都人,也是吴西大人身边郭参知手下的人,与孙楚雄、孙元甫是一类的。你到芭州上任起,就在我们的眼下了。九年多来,看了你的为官为人,连孙楚雄也说你不错,我也佩服你。近不久,孙楚雄去兴元见唐将军,临行给我说:‘洪晰如能顺意,就让他活下去,反之则杀。’他兴元之行回来后,很高兴,暗对我说道:‘出头的?日子不远了,顶多明年。把那姓洪的盯紧些儿!我也应他。之后,他兄弟二人伏诛,我觉得是大人的一种圈套,也骗过了唐将军。你的计谋不错,不但放了盖飞,而且得到重用。莲花军的建立,又扩大了你的兵权。你将天泉军的潘樟,提作兵马提辖留在芭州,也是一种远虑——若芭州有危,可从志州借兵。大人,我说得不对么?”

  洪大人听了暗惊。道:“宫将军说的对。只是我这样作,都是为了大宋的江山。将军自是吴西大人手下的人,何以言出要杀我?难道吴大人容不得我?”

  宫生智微笑道:“大人,是的,他容不得你。前面已说了,如不顺意,就杀掉你。你明白否?”

  洪晰道:“我知将军有万夫不当之勇。在我死之前,请教甚么叫顺意与不顺意。”

  宫生智道:“不顺意,就是你太忠于皇上了。”

  洪晰怒道:“我生为大宋人,死为大宋鬼。吴西既要杀忠于皇上的下臣,就是背叛大宋的信号。你杀了我,将头献给吴西,可以加官进爵。不过,我死而无憾,但提醒将军,你和吴西的头,迟早要送往京师的。”宫生智道:“大人说对了,我和吴西的头,早晚要送往京师的。大人,我欲要杀你,已早把你杀了,或至迟在你杀孙都监后,为他报仇杀你的。然而,我不愿杀大宋的忠臣,故不但不害你,反而协助你,在暗中保护你。你杀孙都监的事,瞒过了兴元的唐正,却瞒不过兴州府的郭子虚。郭参知派严舟、丁芮艺来芭州杀你,为孙氏二人报仇。严舟、丁芮艺了解到孙都监霸占月仙园,搜刮妓女的卖身钱,用去买上求荣,行为卑鄙;又了解到大人为官清廉,对人礼贤下士。所以不想为孙氏报仇,也不想杀害你。但为了向郭参知交差,便杀了孙夫人,以绝后患;又杀了老院公和杜仲、防风二卫士,并刺伤你女儿,便回兴州府去了。大人,这就是你欲问此事的真情。”

  洪晰听了这番话,方知孙都监之事,兴州已知真情了,才发生了静心院行刺之事。看来,自己处境,越来越危险了。幸得宫生智的体谅和保护。他拱手向宫生智施礼道:“宫将军,我感谢你对我的理解和相助。我知道我已在刀锋上行走,估计吴西从你口里说出的消息:‘顶多明年’,那时,我的死期也就到了。”宫生智插话道:“我的死期还远么?不远了,大人。”洪晰惊道:“将军,这是何说?”

  宫生智咬咬牙道:“大人,我想杀吴西,为皇上除去后患。行刺成功,我是死。行刺失败,我也是死。我把心事说给你,我死后,望能奏皇上。”想了想,又道:“大人,我把实话告诉你吧!我是荣王派随吴西的人,跟了十多年了。龙相让吴西归蜀,我也随来。吴西狐疑,把我放到这里,与孙楚雄为伍。由于你杀了他兄弟二人,会说我坐视不理,增加怀疑。对此,不知有何高见?”

  洪晰听了心喜,拜道:“将军属荣王千岁的人,下官更有信心了。将军西行刺,下官认为不是时候。吴西谋反,据所得信息,朝庭已知道了,但未见行动,也在观看。吴西之祖吴林,其父吴廷,有功于朝,八十余年了。若未见罪行而诛之,会反说杀了忠良之后,既便宜了吴西,将军就是浑身有口,也说不清的。此事,将军不如缓图。至于郭子虚怀疑,下官有一计可缓解。”宫生智道:“何计?请大人赐教。”洪晰道:“郭子虚名为吴西参知,实际是吴西的军师。诸多重大的事,都是他禀报吴西,吴西只点头,由他执行。他在积极积蓄人马,笼络各府、州、县官员,为吴西谋反称王作准备。你可将莲花军归顺后的情形,说给他,报吴西而不奏朝廷,他也喜。另外,我给你备份送他的厚礼,去兴州府走一趟,事情就了了。”宫生智喜道:“大人高见。这样,既可使吴西和郭子虚少疑,也使郭子虚得到好处,杀孙楚雄之事自然也松了。同时,还使严舟、丁芮艺芭州行刺之事,能被理解一些。”

  洪晰点头道:“正是此意。事不宜迟,将军当速行。”

  计议定后,洪晰修了呈文,报吴西莲花山归顺之事。备了金银珠宝,包做两包。着新任观察赵虎同去。准备完了,宫生智用黄绫裹了文书,藏在身上。备两匹马,马上各拴一包金银。宫生智握着九节虎尾钢鞭,赵虎提着长枪,拜别了洪大人,上马离开芭州,取路投兴州府去。洪大人亲送出城外,叮嘱再三“保重”。二人应诺。

  且说洪大人回到静心院,单林嫂在樟树下扫过道。老院公死后,她的活儿加重了。她见洪大人归来,过来道:“老爷,夫人和小姐到乐楼荷池去了,陪潘公子在那儿赏花。”洪大人含笑点头,转身也去那里。

  到乐楼荷池,见夫人在池左的花荫下的棋盘石坐着。她向老爷摆手,指指女儿和潘公子正在那儿赏荷花,叫他不要声张惊动。

  洪大人在罗汉松树下站住了,这儿离的远些。向夫人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他见女儿和潘公子靠得很近,站在栏杆前。女儿手里摇着一把牡丹羽扇儿,多是为潘公子扇凉;另一手握条黄色纱巾,指点着池里,笑着叫:“它过来了!它过来了!多么美丽耶!”潘樟道:“是呀,这只绿玉色蜻蜓,很美丽的。”又道:“我好像在哪儿见过它,多次见过它,也是在荷池边。”洪玉清道:“潘公子在哪儿见过呢?好像是第一次到乐楼来吧!你喜欢它么?”潘樟道:“喜欢它哩。它好像善解人意似的,每次看荷花时,它就在花叶间飞动。时而叮在花苞上,平伸着透明的薄翅,翘着细细的腰尾,挺着一双绿豆似的眼睛,转动着头,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忽儿又在水面一点,点出一个清园,窜入叶底去了。忽儿又在叶缝间出现,似有意与人同乐似的。真想把它捉来看个清楚,看个够。”玉清小姐道:“捉在手里看,它就不自由了,也失去了活泼。我若是只蜻蜓,就喜欢像它那样,生活在宝莲池中,自由自在的。”潘樟忽然惊道:“宝莲池?小姐,宝莲池在哪儿?”

  他叫得那样高声,出人意料,小姐也吃了一惊。她见潘公子睁大了眼睛,向周围看了一圈,似在寻找。又把眼儿瞪在池里。那只绿色蜻蜓又出现了。小姐道:“潘公子,宝莲池就在眼前呀!”

  潘樟摇摇头,道:“不,不是,小姐。我梦见的宝莲池,全是红荷花,还有一座彩牌。牌两边有副楹联,是:‘莲开净域骨似玉;月照宝池影自清’。有只玉蜻蜓,变成一个美丽的女婴,在荷花的莲斗上跳舞唱歌……”小姐笑道:“潘公子,你那是梦呀,梦和现实是不同的。”潘樟也笑道:“是的,小姐。梦是梦,不应在现实中寻找的。走,我们到竹园去看看,在这儿已站了很久了。”小姐点点头,拿眼儿寻菡子。

  菡子躲在池边的柳林后,自摇柄小扇儿。不影响小姐和潘公子赏景玩耍,也不耳听他们谈话。她心里想:“若潘公子和小姐建立了感情,将来成为夫妻,那才是天生的一对儿哩。”听了一阵,小姐说的是家乡凤州呀,潘公子就说通天府呀,后来说到大宋的半壁江山金人南侵呀,都是正儿八经的事儿,私心话一句也没有。心里暗暗埋怨小姐:“背地里爱得要命,见了面偏又不说。多好的机会?”又见老爷来了,心里更急,怕小姐更难启齿。好在夫人打了手式,老爷也就没过来。直到潘公子说梦,夫人听后惊讶地走过去,才拉老爷走了。她心里又道:“小姐呀小姐,这下快说——我爱你!”可是,小姐并没有说。潘公子说去竹园,

  又见小姐张望,才慌忙从柳树背后出来。

  小姐道:“潘公子说去竹园走走,你去请娘来!”

  菡子灵机一动,道:“小姐,夫人说她不爱动弹,叫你们好好玩,她回静心院去了。”夫人并没有吩咐,为了不至因夫人走了就不去,才这样说的。

  潘樟听夫人走了,有心回书房去。今天已玩得很不错了,小姐很活泼,也很机灵,同她谈甚么她说甚么,且都有道理,知道的东西不比自己少。她一边说话,一边给自己扇凉儿,高兴时哈哈笑着,无拘无束,像个男人。自己呢,本是个男人,反而不如她,拘拘束束的。他有点喜欢她了。她娘亲已走了,还是不贪玩的好。便道:“小姐,我们也回去吧!”

  菡子赶忙道:“夫人吩咐过的,叫你们好好玩,怎么就不玩了?她有风湿病,不便相陪的。”小姐也道:“娘亲难得出静心院,今日也是高兴才出来。既有吩咐,难得她的心意,也就去吧!何况是潘公子提出到竹园去的哩!”

  潘樟觉得是该去的,不得罪小姐,又符合夫人吩咐,便叫声:“好。”三人便向竹园去。

  刚入牌门,小姐走前面,潘公子随后,菡子也跟了来。突然两个蒙面人从假山后转出,手握朴刀,道:“洪小姐,请和我们走一趟!”

  三人大惊,不知何事,且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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