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回 潘公子功救洪小姐 兰夫人梦见宝莲池
话说洪大人得报,大惊。拔出随身带的宝刀,向静心院奔去。潘樟、潘德也拔出佩剑随去。
到了静心院门口,月光下,门卫躺在血泊里。
洪大人奔进内院,见女儿受伤。她左手握住右臂,手里握住剑,由菡子扶着。菡子叫:“老爷,刺客已上房了!”
潘樟、潘德一听,施展轻功,似离弦的箭,飞身上房去追。
洪大人叫菡子扶小姐回绣房去,包扎伤口。他急回卧室去看夫人怎样。还好,夫人无事,已安然入睡。他放下卧室暗门,插上机关,提刀去女儿住处梨花榭,在绣楼下守了,以防不测。望见窗纱上透出的烛光,静听无声,知菡子在给女儿包扎伤口,放心了。又在周遭寻了一遍,月光如水,梨林寂寂。便提着刀,回内院去。
潘樟、潘德已在院内。潘樟见洪大人来,道:“大人,刺客已从北墙逃走,追了一程,未获。小姐伤势怎样?”洪大人道:“菡子正在包扎,看来不太重。”又道:“谢二位公子相助。夜已深,请回书房安寝吧!”潘德道:“大人,刺客有两人,看来非等闲之辈,轻功很好,要防杀回马枪。我兄弟二人,尚无睡意,就陪大人守夜吧!”洪大人道:“也好,只是辛苦了你们。府里卫士,都不会轻功,我和女儿也不会。若刺客再来时,房上功夫,就靠二位公子了。但请千万小心,万一有事,下官担戴不起的。”二人齐道:“请大人放心!”
芭州师爷在洪大人和二位潘公子寻拿刺客时,已报知了文观察文风。文风立即令加强防卫和搜查,衙役将士都行动了。文观察赶到静心院,见门卫未死,弄去抢救。又到院内,见老院公倒在室内床边,无明伤,但失去了知觉。也弄去抢救。文风又亲巡搜查,别处无异常。便同芭州师爷来见大人,述说了行动情况。
洪大人道:“为莲花山的事,盖飞、宫生智、张龙、赵虎等都去了,刺客乘虚而入,请文观察小心为是!”并叮嘱:“此事不可外传,免惊扰百姓!”
文风知已失职,深感内疚。洪大人的话,说得轻落得重,领令去了。
洪大人领潘樟、潘德到鼎香厅里,坐了饮茶。潘德道:“大人,你认为刺客可能来自哪里?”洪大人道:“都监府的将士,都是陆地虎,不会轻功。孙楚雄会,但不传人。所以,刺客不是都监府的。再说,孙都监自持武艺高强,背后有靠山,目空一切。持勇力则暴,对下属很残忍。毒打至死的有之,开肠剖肚的有之,斩首示众的有之。都忍气吞声,敢怒而不敢言。盖都监到任,众将士欢呼,群情激奋,可以看出来的。故他的下属为他报仇,可能性很小很小。”潘德道:“既如此说,为何又与都监有关?”洪大人道:“孙氏二人首级传兴元后,兴元以为杀二人即可灭口,吴西之事不会败露。随后即认为孙都监回到芭州,可能将吴西之事告诉了夫人,才出走欲去京师告密的。孙氏虽除,但怕夫人漏口,故派高手来行刺。杀了孙夫人后,来这里打探情况,也不是来刺杀本官的。到静心院来,先刺伤加打昏门卫,进院发现老院公,将其击昏,并未杀他们至死。到了内院,刚巧遇上女儿和丫环,便打起来。王荣发现,急来报信。我们赶到,刺客怕露了马脚,即飞身上房观察动静。见二位公子上房,知也有高手,就从北墙走了。”
菡子来鼎香厅,禀道:“老爷,小姐叫我来回话:伤了右臂皮肉,筋骨无伤,不必担心,过几天就好了。请二老和二位潘公子保重,小心防范,以免不测。”
潘樟听后,心道:“这位小姐自己遇刺受伤,想着的是双亲二老和别人,可见孝顺仁德哩。”
洪大人道:“伤势不重就好。菡子,你和小姐与刺客交手,情形怎样,看清面目么?”
菡子道:“小姐从夫人那里出来,知老爷在东书房同二位潘公子说话,见天气燥热,夜深也不退凉,回梨花榭做了个九品茶,用定窖白瓷莲花葫芦盛了,欲送到书房来。走到内院刚入门,见两个人影在老爷住房前一闪,躲在樟林后。小姐在盖都监他们去莲花山后,都做小心,剑不离身,随时防着意外。去夫人那里也是这个用意,待夫人安寝了才离开的。这时分明见着月光下有人影闪动,岂肯放过?她靠靠我,示意放下壶。我二人拔出剑来,纵身冲上去,喝问:‘谁?躲在树后干甚么?’转出两个蒙面人,也不答话,挺两条扑刀来斗。我叫:‘有刺客!’想让门卫来帮忙。斗杀了一阵,刺客武艺高强,见我们是两个女子,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我们也不是他对手。老爷和二位公子赶来时,刺客为了逃走,将小姐一刀挑伤,脚在地上一点,飞身上房了。你们来后,我扶小姐回梨花榭包扎伤口去了。”
潘樟、潘德听了,互相一视:不出洪大人所料。
洪大人叫菡子回梨花榭去,好好服侍小姐养伤,并小心以防意外。菡子回去了。洪大人叹道:“哎,孙夫人惠容,凶多吉少。”
潘樟、潘德道:“大人,惠容在孙氏二人的处置方面,也出了力的。我们去救她吧!”
洪大人摇摇头:“晚了,而且此时不能去。”
潘樟道:“为甚么?”
洪大人道:“刺客先去了都监府,再来州衙的,所以晚了。我们诛了孙氏二人,这是公诸于众的。盖都监到任时已说过:孙夫人惠容与孙楚雄无关。把两人区别开来。众议以为仁。若惠容遇刺,都监府未来报,而我们先知,必怀疑是我们杀的,有损政声。这就是俗话说的:‘偷牛的走了,拔桩的来了’,我们去背这个火?所以去不得。”潘樟、潘德点头,赞同大人的看法。不过,二人心里半信半疑:刺客又不是大人指派的,如何就这般肯定?怕背伙,就不去救人,仁否?义否?
洪大人似看透了二人的内心,道:“我说的怕损政声之意,因我朝弱,视政声为大局。为政声行仁义。为大仁大义。顾小而失大,或知不可为而强为,不可取也!”
潘樟、潘德听了,觉得是前面谈话中不明之处的说明,又觉像是针对自己说的。
洪大人和二位潘公子在鼎香厅守了一个通宵,衙里上上下下也未成眠。好在刺客也没有杀回马枪,只装得鼻子眼睛里都是瞌睡,一个个哈欠连天。文观察安排人守白天,换下守夜的去吃饭休息。芭州师让爷让厨房做了好饭菜,送到鼎香厅。漆大人和二位潘公子梳洗了,吃了早饭。洪大人向二位潘公子道了辛苦,请二人回书房去休息。
正在这时,都监府总管王飒来报:“昨晚孙夫人惠容在梧桐院自杀身亡,不知何故。”
潘樟、潘德在旁听了,暗自心惊:“洪大人果然厉害,料事如神。”自去书房休息。
洪大人立即升不堂。两班衙役左右站了,芭州师父做记录。叫传报案人。依例问了姓名籍贯等事,叫王飒说经过。王飒抬眼一看,都是“朝不见晚见的熟人”,但洪大人那眼神,陌路相逢也似;两边衙役,也拿班做势,不认黄,还吼堂威哩。只西班许林老爹笑咪咪的,从旁道:“王总管,人命关天,大人叫你说经过,就如实说吧!”
王飒道:“启禀洪大人,今晨孙夫人丫环芸香、沙香来向小人报,说去向夫人问吃甚么喝甚么时,才见夫人用剪刀剪断喉自杀,鲜血浸湿半头床。小人也去看了,手里尚握着剪刀。问丫环昨日间可有口角?说夫人情绪正常,并无争执。特来报案,
当下,洪大人叫王荣记了王飒报案口词,唤当该仵作行人,委文观察领着,随王飒去都监府梧桐院检验孙夫人尸身,填写尸单格目。文观察见那妇人右手握住剪刀,手上粘了许多血。无血处,分明的显出有人强握其手的乌痕。按常情:妇人自刎,刺伤失血而死,何来力量断其喉亡者?心中已明白是被人杀而非自杀。但他不语,由仵作去如实检验。之后,向府里人问了孙夫人昨日情况,都说无异常情绪,不知她为何自杀。又问了丫环芸香、沙香,也说睡觉前还是好好的,待她睡下后方才离开。今晨看问时,才知她自杀身亡了,吓得直哭叫呼唤。文观察都叫记录,叠成文案。领来人回去,把总管和丫环芸香、沙香也带去公堂。
洪大人当厅看了文卷,又将总管和丫环审录一遍,前后无异词。又询问了文风、仵作等随去人员,指正明白。文观察虽心中有疑,知凶手难捉,也不出放异词。洪大人叫王飒、芸香、沙香点指画了字。洪大人结案,批道:“原芭州都监孙楚雄之妻惠容,因其夫获罪伏诛,自感身无依托,在都监府梧桐院家中,用剪刺喉,自杀身亡。”令王飒将尸体火化,领丫环芸香、沙香回府,等盖都监回来再定遣用。王总管领人去了。
洪大人退堂回到静心院。兰岚夫人晨起后,才从菡子口里得知昨夜遇刺之事,慌忙去梨花榭看女儿。见女儿卧在床上,右臂包扎着,直心肝宝贝的叫,簌簌泪下。女儿劝慰母亲,道:“只伤了皮肉,未伤筋骨,不要紧的,养几天就好了。”菡子道:“夫人,幸得老爷和二位潘公子及时赶来相救,不然,我们也见不着你了。”兰岚夫人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女儿遇难有救星,菩萨保佑!”又道:“我是脚不出静心院的,因有风湿病,怕作风。听老爷说,有两个姓潘的公子在书房草拟榜文,很有才学。没想到成了救你二人的恩人,武艺也不错吧?”菡子道:“夫人,刺客见老爷他们到来,就施展轻功,纵身上房。我们小姐不会轻功,老爷也不会轻功,衙里卫士都不会轻功,像想射空中的鸟儿没有弓箭一样,干瞪眼儿。刺客若见你没这套功夫时,还会跳下房来杀人。幸好,二位潘公子有这套本事,听说刺客上房,那脚在地上一点,像长了翅膀似的,比刺客飞得还高,上了屋脊。刺客见来人超过自己本事,慌忙逃出北墙去了。单这一招,老爷也佩服哩!”兰岚夫人听后,道:“得人滴水之恩,须当涌泉而报。在鼎香厅设宴,答谢二位潘公子恩德。老爷退堂后,也请他来。”菡子欢欢喜喜地去了。
洪大人回到住处,见兰岚夫人不在,踱出来。女佣名叫单林嫂的,在树下井台边洗衣服,忙过来道:“老爷,夫人说你守夜又审案,辛苦了,在鼎香厅设宴候你哩!”洪大人闻言欣喜,觉得夫人贤德,去了。其实,心里已知了。
兰岚夫人吩咐菡子后,也亲自到鼎香厅来,搬椅抺桌,下厨帮女佣洗菜淘米,做哪样是哪样,样样上手。女佣总是说:“这些活儿是下人做的,你是贵夫人,吩咐就是了,何必你动手哩!”兰岚夫人也总是笑笑,道:“下人也是人,贵夫人也一样要吃饭的。多移个位儿想想,下人会觉得并不下贱,贵人会觉得并不高贵。这样,贵人位尊而不骄,下人位低而不卑,平平和和,便产生慈善之心。善心,就是菩萨之心,即菩提心了。”女佣们听了,高兴地道:“天下人都有夫人这样的心肠,那就好了。可惜,少得很哩!”兰岚夫人道:“不,天下人还是以‘忠孝仁爱,信义和平’为本旨的。你们看看,‘仁爱’从总体上说,还是主宰了这个世界。若无‘仁爱’,能忠么?能孝么?能信么?能义么?能和平么?是不能的,或能也是一时的。”女佣道:“夫人,这种‘仁爱’之心,是人人都有吗?”菜饭摆好了,她们在厅上一边坐下相侯,时已过午。接着,兰岚夫人道:“人之初,性本善。从有人类以来,从天开于子,地僻于丑,人生于寅,子、丑、寅三会,每会一万八百岁以来,天地人三才定位,就有了。故人皆有之的。”妇佣道:“夫人,那人世间为甚么还有那么多罪业呢?”兰岚夫人道:“那是唯利我之欲导致的,善心被蒙蔽了。如佛说的五逆——杀父、杀母、杀罗汉、破僧、出佛身血;又如毁谤三宝——杀人越货、纵火决堤、强暴妇女等,都是罪业。所以圣人主张‘灭人欲’。由于唯利我所欲所产生的行为,不仅造成他人生命丧失,而且影响社会安定。有句谚语说:‘欲知世上刀兵劫,得听屠户夜半声’。杀生太多,不免引起战争。战争发生,互相残杀争斗,造成兵荒马乱,十室九空,哀鸿遍野的局面,那是很悲惨的。”妇佣道:“夫人,人欲你灭他不灭,怎么办?”
兰岚夫人笑起来,喝了口茶,道:“前面说的:‘下人位低而不卑’,果验也。问得好,问得很好。造罪业深时,必遭报应”。女佣道:“夫人,如何报呢?”
兰岚夫人仍微微笑了笑。以手指天,指地,指人,不发一词。
洪大人大笑入厅。实际上菡子去书房请二位潘公子赴宴,出来在路上就和洪大人相见了,说了夫人设宴之意。洪大人也高兴,想去喊夫人,见不在卧房,见单林嫂女传话,知夫人已去鼎香厅。在鼎香厅前,又和二位潘公子相见了,一齐去厅上。厅上无人,又去厨房。都听得兰岚夫人和女佣人一问一笑一答,甚觉有趣。潘樟、潘德听得非一般,觉得涉及佛门中有关凡事,倍感亲切。兰岚夫人做完厨房里饭菜,同女佣到厅堂来,洪大人见二位公子有兴听夫人诌议,也就随和,捉猫藏一般,躲到一边暗听。兰岗夫人见老爷和二位公子到来,忙起身迎接。
潘樟、潘德拜见了夫人,方在客座上入座。女佣送茶上菜,菡子提壶斟酒。兰岚夫人是从小就敬佛的,令设宴款待二位公子,是想当面说感谢的话,报答恩德。二位公子到来,眼见二人潇洒倜傥,相貌堂堂,一表人才。特别是潘樟,生得眉清目秀,鼻直口方,齿白唇红,一张银盘似的脸儿,容光照映左右。眉间那颗佛爷痣,显出一副天生大富大贵相。兰岚夫人看了,心中喑惊:“莫非是观音萨菩身边善财童子转世的吧?神仙一流人物,降到州城来了。看岁数不大,想未遣媒作筏吧?”敬酒中谢救女儿之恩。问及二人身世,洪大人代答了。兰岚夫人听后,叹道:“怪不得生得这般俊俏,原来才是状元之子、高尚书之孙也!”心里敬佩他才貌又全,文武兼备,已有心将女儿许配潘樟公子。不住劝酒敬菜,视如子婿。潘樟酒量不及哥哥潘德,已醉了。由兄长扶回书房休息。宴罢。
兰岚夫人回到卧房,把自己想法向老爷说了。洪大人道:“夫人和我想到一处了。前日为莲花山的事在乐楼相会,女儿已相到潘樟公子,两人当场写了词,有互相倾慕之意,看来有缘份。在肖天寨主去莲花山之前,我已明确向他说明此意。肖寨主同意把潘樟留在芭州,并答应潘状元和高尚书那里他去说。只是这事急不得,公子和女儿之间感情,要慢慢建立,强扭的瓜不甜!”兰岚夫人道:“好!老爷,你可要想方设法把潘樟公子留下来,机缘不可失。像潘樟公子这样的人,不是百里挑一,而是千里挑一。‘十人看了九人爱,皇上看了赐御带’,机会一过,哪里去找?你我膝下无儿,唯此一女,这后半世的光景且不说,至少心上有寄托也好。”洪大人道:“夫人所言甚是。”兰岚夫人又把菡子叫来,先问了女儿的伤情,次后道:“小姐伤口未化脓就好。天太热,易感染,多加小心。另外,设宴答谢二位潘公子救她,你去问问她,对那位潘樟公子映象如何。人家救了,不要忘了恩情。”菡子应声“是”去了。
菡子回到梨花榭,上得绣楼来。推门听见小姐呻吟,吓了一跳,忙转过牡丹屏,到床前问:“小姐,伤口痛吗?”
小姐点点头。
菡子换药,将包布轻轻退开。见伤口约寸许,未愈合。周遭红肿,且带青色。菡子看了,惊出一脸汗,道:“小姐,伤口今日不似昨日,红肿,带青色,不但化脓,而且有毒。家里已有的金枪药和拔毒膏等,看来无效。还是及早请高明医生治吧!”小姐也自看了,点头道:“好吧!我看八成是有毒。若无毒,金枪药是有效的。你用冷开水把伤口洗干净,用开水煮过的白纱布包上。再去禀告爹娘请医生,还是及早治疗的好。”
菡子按小姐吩咐,洗好包好伤口,就去禀告夫人和老爷。夫人忙赶到梨花榭看承女儿。见女儿脸色变得苍白,嘴唇喑红,眼神无光,微蹙双眉,忍不住双目流泪。小姐怕娘伤心,强装笑颜,道:“娘,女儿不会有事的。只是比昨天有些痛罢了,刀伤,又不是拔颗刺儿,痛也是自然的事儿。”老爷叫王荣去请医生。芭州师爷知小姐伤口恶化,请水西门外遇仙桥边名医葛逸老先生。葛逸认“葛仙翁”为同宗,居蜀罗浮山学医练道数年,出山为人治病,后定居芭州。家中刻有“葛仙翁”像,当家祖供祭。人们又叫他“葛半仙”。
葛半仙听说是洪大人千金疗疾,因同丫环菡子练剑自伤,便带了瓜子刀、镊子和药丹之类,随芭州师爷去州衙。洪大人早在静心院门前等候。见老先生来,领去鼎香拜茶。静心院内院是外面人不得擅入的,梨花榭除父母和丫环、女佣、使女可入外,他人便不能去。因此,小姐由夫人、丫环扶到鼎香厅来。葛老先生看了小姐伤口和面色,叫仍扶回住房去。道:“大人,恕我直言:小姐的伤口有毒,且毒已入骨。唯有切去病臂,方可救人。”
兰岚夫人和洪大人一听,如雷轰顶,半天说不出话来。“切去病臂”,使女儿成了终身残废,是多么可怕可悲的事啊!夫妻双双再三请求葛老先生相救。葛老先生道:“大人和夫人,家祖曾经说过:‘为道者以救人危使免祸,护人疾病,令不枉死,为上功。’我何尝不想保肢又治好小姐的病呢?若要保肢,大人可出招贤榜文,请童身练元气功的人,用雷火之功攻蒸那毒,可治愈的。但我无此功,只能切肢救人。”洪大人道:“谢先生指点。但这样的人,恐一时难于找到。”葛老先生道:“大人也不要太急,我可以用些药缓解,推迟些时日,但不能太久。就去出招贤榜寻人吧!”开了服药、洗药、包扎药,说了用法和注意事项。洪大人叫芭州师爷托出一盘银子,作为脉礼。葛老先生道:“洪大人是清官,百姓敬仰。我能为小姐治病,也感到高兴。这银,我是分文不取的。”送之再三,老先生坚持不收。洪大人谢了老先生,亲送出府去。
兰岚夫人忙将药送去梨花榭,让女儿早用。见女儿,强忍心中悲苦,把那“毒已入骨”,“切肢可救”的事隐了不提,只说那宽心的话,安慰女儿。菡子按医嘱,让小姐服用葛老先生的药。兰岚夫人看见女儿那伤,转脸又抹泪。兰岚夫人回到内院,洗了手脸,去慈悲堂烧香,求观音菩萨保佑,能寻请到童身练元气功者,治好女儿的伤。默诵“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灵感观世音菩萨”名号不断。
洪大人送走葛老先生后,回到鼎香厅,同芭州师爷商议出榜寻医的事。王荣见洪大人心急如焚,坐立不安,哀声叹气,便道:“大人,单急一阵,也无济于事。葛老先生说寻童身练元气功的人,我就想到潘樟公子,他年纪又小,轻功又好,不练元气功怎么行?又没有婚配,不就是童子身么?守着佛爷庙,何处求菩萨?就去求他吧!”洪大人转忧为喜,道:“好!你不说时,我倒忘了,就去求他吧!”
洪大人和王荣去书房,直切了当说了小姐伤口恶化求医的事,请小潘公子相救。潘樟道:“大人,我从小就练元气功的,在此基础上,又习练轻功,强功等。但这治病的事儿,却没有做过。大人有这个意,就只能一试,有没有效应,就说不准了。发功时,要保持安静,还要听指挥才行。就在晚上夜静时吧,请小姐作好准备。”潘德道:“请大人给小姐说:一要相信能治好,二要配合好。方显奇效。”洪大人大喜,谢了二人,离开书房去梨花榭。叫王荣侍候二位公子,吃甚么,喝甚么,有无禁忌等。
洪大人去向夫人说了,夫人去向小姐说了。小姐按嘱作好准备。自在乐楼和潘樟公子见面以后,那身影儿和音容相貌,深深印在心里。眼儿一闭,便在脑海里出现。他救了自己,还给自己治病,今夜就又要见到他了。心中一喜,痛也似不大痛了,病轻了大半。眼有神了,容有光了,体有力了,行有劲了。夫人看出女儿的心事,与自己心里的想法相融洽了,也喜。菡子是个聪明的女子,早知小姐的心的,积极为她筹划。
兰岚夫人离开梨花榭,又去慈悲堂上香,求观世音菩萨保佑潘公子给女儿拨毒成功,救女儿脱离苦海。
闲话休絮。且说当晚,夜静更深之时,洪大人、兰岚夫人、芭州师爷陪潘樟、潘德饮酒,到紫微星交界之时,潘樟道:“可以去了!”破例一齐步入梨花榭。见绣楼上窗户都有灯光,知丫环、使女、佣人都来了。已作好准备。潘德拨剑在手,守在榭台前,保护兄弟施气成功。洪大人、王荣和兰岗夫人。领潘樟公子上楼。胡梯边,菡子挑灯在那里迎接。到了房门前,洪大人和王荣站在窗外,由兰岚夫人和菡子引领潘樟入内。那些使女、女佣都退下楼去了。
整个梨花榭,此时万籁俱寂。
兰岚夫人领潘樟到正房,推开雕花房门,请潘公子在茶几边椅子上坐下。菡子献茶。夫人叫菡子请小姐出来。
菡子到小姐绣房,低声道:“小姐,潘公子来了,可不要错过机会呵!”小姐道:“甚么机会?”菡子咧嘴儿笑道:“给你治病耶!还是葛老先生说的,要练童身元气功的人,能治好你的病。叫老爷出招贤榜寻医生,芭州师爷说,潘樟公子年纪又轻,轻功又好,就请他吧!守着佛爷庙,何处求菩萨?你说是么,多好的机缘?”
人蓬喜事精神爽。小姐那伤,毒已入骨,本是沉重的,由于暗怀喜悦,也就觉得轻了。她伤后,就想着潘公子来看她,可如何说得出口?现在潘公子来了。早已着意打扮,面对菱花,含笑自咏道:
思量对面作谁身?相看丰姿总出尘。
毕竟笑它含蕴少,一丝躲藏不容人。
离绣房时,又再对绫花,见菡子在身边,又看了看。真是“喜上眉梢叨心律,吐出声韵皆是诗,”随口吟道:
高堂明镜感青丝,菡子相伴照影时。
见得分明各不语,教他好丑自家知。
菡子听后,道:“小姐,他若不知呢?”小姐笑道:“只你聪明。走吧!”菡子前面引领,去正房见潘樟公子治病。
正房燃巨烛,如同白昼。菡子领小姐入正房去。潘樟坐在椅子上,手端碗儿品那香茶,有些酒,茶正入味儿。抬眼见玉清小姐,烛光下,与乐楼相见有所不同。见她云鬓堆翠,桃花粉面,柳眉星眼,神采飞扬,笑颐微露。貌如西子胜三分,心似梅妃多一窍。她穿一身花边白色绸上衣,胸丰腰细。系一条花色妬缃裙,片片血红。轻举莲步,飘飘欲仙,何见半身病态?分明是出水芙蓉,带雨梨花,丰姿卓约,光彩照人的淑女。她上前施礼,见过母亲和潘公子。潘樟以手示意,叫她在椅前对面方凳上坐了,道:“小姐,我给你施放的气是遇仙岩异人传授的,叫绝妙神功。父亲落难时,欲施救父。母亲说,晚了,父身已僵,余心已碎,不能再有损失。后来,父亲在遇仙岩得救还阳。此功虽一直坚持练,但未用来给人治过病,灵不灵,尚无验证。”他让小姐将心静下来,全神贯注身上的气感。有感觉就点头,无感觉就摆手。
潘樟静息提气。那气到了两掌,伸向小姐施放。
在巨烛下,小姐见潘公子丰姿俊逸,似仙童临世,头顶生五色光环,如彩虹华盖。眉目含情,忘身置何处。笑颐微解,荡心于迷离之中。她眼里甚么也没有了,窗外的父亲,侧边的母亲,身后的丫环,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有了。眼里唯有的,就是坐在对面的潘公子。把公子说的话也忘了,既不点头也不摆手。粉嫩的脸上,冒出晶亮的汗珠儿。身上的花边绸衣,也被汗打湿了,贴在身上。好像淋了一场大雨,全身水淋淋的。而那玲珑剔透的酥胸,显得轮廓分明。
潘樟见小姐那身汗和微笑怡然不动的样子,知已气贯全身,便收了功。道:“好了,扶小姐去休息吧!”
小姐一惊,才从迷离中醒来。她感到身轻体健,神清骨爽,脱胎换骨一般。抬抬右臂,毫无疼痛之感。站起来,口里道:“病好了,谢潘公子相救之恩!”真想扑上去,抱着潘公子跳一跳,亲一亲,摔上一跤,像与菡子在草地上玩得高兴时那样。
兰岚夫人见了,叫:“女儿,你病真的好了?”、
小姐才见娘在一边坐着。不是娘叫,差点失态哩。她点点头。菡子扶回卧室,更衣,抹汗。
洪大人和王荣在窗外看的明白,特别是潘公子头上那五色光环,是从来没有见过的,视以为神。一齐进来道谢。欲请去再吃一次夜宵,潘公子说不用了,也知他要休息,送下楼来。潘德守在榭台前,已望见楼上祥光,知成功了。道:“请大人留步,我领兄弟去书房休息。他需要安静。”二人去书房。
洪大人叫王荣去睡。他又上楼到正房坐了喝茶,等女儿出来问一问情况。过了约半个时辰,菡子过来道:“老爷、夫人,小姐病已大愈,伤也不痛了。只是刚出过汗,已上床睡了。请二老也回房休息去。”
洪大人和夫人那意悬悬的心,放下来,笑眯眯回房去。
这一夜,兰岚夫人虽然睡得很晏,但睡得很香,而且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站在莲池边看荷花,明媚的阳光穿过树梢,洒在荷花上,更加灿烂。上下相映,把水也染成胭脂色。心里道:“好一池荷花!这是在哪里呢?”抬头见一座彩牌楼,正中书三个大字:“宝莲池。”两边一联,道是:
莲开净城骨似玉,
月照宝池水自清。
又寻思:“这里开的红荷,又不是白荷,怎么会“骨似玉”呢?正思索间,闻有蝉鸣。寻声看去,牌楼左边围墙外是高大的香樟树,正开着白中带绿的白花,散发出香馥馥的味儿。蝉,就在林上鸣叫。樟林下,有一美少年走出,到池边赏花。他见池中一朵莲花伸出很高,也许是因高而遭风吹的缘故,辩儿松松的下垂,没一点儿精神,萎萎蔫蔫的,甚觉可怜。便从口中吐出一个紫金小葫芦,掌心托了,叫声:“长,长,长!”就有尺来高,长颈大肚。倒出清亮亮的水来,去浇灌那蔫荷花。那花得了浇灌,恢复了精神,花瓣儿向上散开,越开越大,莲瓣如扇,莲房如斗,放出焰焰的光。一只玉蜻蜓,从花叶间飞出,看看那少年。又飞到那奇大的花朵上,一闪,变成了一个女婴。她头上结着羊角辫儿,戴着红兜兜,穿着小短裤儿。荷花色的园脸儿上,一对眼睛又黑又大又亮。她向少年笑笑,似谢浇花之恩。拍着小手儿,在莲房上一边跳舞,一边唱歌。那歌声清越,婉转悠扬,金子一般纯洁,但不辩何词。少年看了,笑道:“小,也小得可爱!”那女婴也笑道:“你少,也少得可敬。你用紫葫芦里的水,浇我宝莲池中的花,那才妙哩!”
那少年一听“妙”字,喜道:“你住在哪里?我愿给你浇花。”女婴道:“我就住在宝莲池的。时候已到,我该回去了。再见,后会有期!”说完,同她出现一样,一闪不见了。那朵巨大的荷花,也慢慢变得同其他的一样大了。
那少年在池边守了一阵,又从紫金宝葫芦里倾出些水在掌心上,浇灌那花,可并不变大。他呆呆地看了一会儿,希望女婴再来。女婴终不出现,只得将葫芦变小,放入口中呑了。然后,三步一回头,依依不舍离开,仍去樟林里了。
兰岚夫人见宝莲池周围,寂静无声,那香樟树上的蝉儿,也不叫了。阳光还是那样明媚,同三月踏青时一样。池中的荷花,这时出现白色的,有的袅娜地开着,有的正欲放开朵儿,有的宛如一管饱含嫩粉的笔插在田田的荷叶间。在桃红的姿色里,在碧叶的扶持中,有如璀璨的明珠,又如天空轻飘的白云,添上这一层色调,却更见风致了。她忽然想变作一只晴蜓,也象女婴那样,先飞游一阵,再在红色或白色的莲房上,在那了无纤尘的,忘记烦杂昏瞀的地方,唱唱歌,跳跳舞,无忧无虑,无惊无怕,无烦无恼,过一会儿也好。刚这样想着,不自觉也就站了起来,跨过栏杆,伸脚去步上莲花。那莲花却是虚的,一下跌入池中。她惊得大叫:“女儿救我!女儿救我!”吓出一身汗来。
这一叫,惊醒了洪大人。他一下坐起来,睁眼一看,天尚未亮。叫道:“夫人,醒醒!你梦靥到了!”叫未醒,又推她摇她,这才醒来。
兰岚夫人醒来,才知是一梦。这梦记得清清楚楚,便原原本本向老爷摆了。洪大人本睡意未过,听了夫人说梦,瞌睡不见了,也觉有趣。天亮起来梳洗了,单林嫂先送茶。走到窗台前,喝着茶,向外望着香樟林。心里道:“夫人梦见那少年从樟树林出来,又回樟林里去了。也许是她经常看了香樟树,日有所见,夜有所梦。以此而推,她梦见的宝莲池,也就是乐楼处莲池的反映了。只是梦里的少年和女婴有何预兆泥?”他想着,单林嫂送上饭菜吃了。欲去书房看二位潘公子后,去公堂看看有无案卷送上。洪大人镇守芭州,案发少了。现在好些天没有案子。
这时,兰岚夫人在屋里叫道:“老爷,你快过来,我有话说!”
不知夫人说出甚么话来,且由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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