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回 州尹大人承应密旨 玉清小姐暗抛红豆
第二十回
州尹大人承应密旨玉清小姐暗抛红豆
话说芭州师爷王荣请上楼来,众人都站起来拱手施礼相迎。盖飞一把拉来坐下,道:“王师爷,且和我们喝杯酒,谢你哩!”将肖天、潘樟、潘德先介绍给王荣。王荣听后惊道:“原来是天泉山的英雄到来,二位潘公子又是潘状元之子,高尚书外孙,失敬失敬!这些日子,怪不得芭州生光哩,原来是天星到了!”盖飞又将盖玉、盖满、盖堂介绍了,王荣喜道:“同盖金兄弟一样,好一流人物。人们暗传:‘盖大王一到,杀人像割草’,老人听了胆寒,小孩听了不敢夜哭。没见着时,以为是盆头暴眼、锯齿獠牙的魔鬼,见了才知是有血有肉、相貌堂堂的好汉。真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哩!”最后,盖飞介绍了金果。王荣看了看,道:“哎哟,刚从老君爷炼丹炉旁来的,只看这身烟火色气,便知道法高深!”
芭州师爷这张嘴儿,说得众人都笑。他以前也曾大骂莲花山绿林好汉为大盗,多次用计剿山,只因不效,才拣了志州对黄龙山的样,相安无事。后来,间或也有说好的。自他看了肖天给洪大人那封书信后,思想上来了个大转变。原来忠于大宋的,倒是这些人,使他看到了希望。那些话儿,不全是人前说好的,有他一定的真心。
盖飞亲自把壶,斟酒敬他,谢他。他也不推辞,一口喝了,抺嘴儿道:“都监,我奉洪大人台旨,先到府上寻你,不在,又寻到这里。大人有事相商,请你就去。”又道:“众家兄弟,你们且慢饮,我这杯酒暂留着,等完事后,同你们喝个畅快!”盖飞也道:“我随师爷去去就来。”
盖飞到了州衙,王荣先去报知洪大人。出来道:“大人在静心院鼎香厅里设宴相候!”盖飞心里感激,随王荣去到鼎香厅。洪大人巳步下厅阶,盖飞忙上前施礼,问安。洪大人把了盖飞手儿,一齐入厅,道:“今日稍有余闲,请你来一起小酌一杯,只得王荣陪,别无他人。”三人坐了。老院公斟酒上菜。
饮酒中,洪大人夸奖盖飞一番。说他兴元之行很成功,上任后,把都监府料理得井井有条,操练兵马,自强不息,洪大人感到满意,而且放心。盖飞道:“我是当诛的囚徒,全靠大人一力相救和栽培,才有了今日。恩重如山,即使肝脑涂地,也难报万一。本该我请大人的,反而大人请我,内心过意不去。”洪大人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请我请,无须分彼此。今日请你来,一是饮酒消闲,二是也聊聊芭州长治久安的事。你从兴元归来时,给你说的天泉山和莲花山的事儿,可有眉目了么?”盖飞将肖天设计杀二孙的经过和莲花山愿归顺和归顺后的诸事处理,都详详细细说了,请洪大人定夺。
洪昕听后大喜,道:“既然他们在南辉楼,烦盖都监去请来赴宴。疏于此事进行中,避免扯旗放炮的,我还不便亲去。”又叫王荣乐楼设宴接客。
盖飞去到南辉楼,肖天等都还在饮酒,叫:“快来,快来!正上劲儿。”盖飞说了洪大人相请之意,肖天道:“我有生以来,官老爷请喝酒,还是大姑娘坐花轿,头一回。走,我们还是吃官去!”都下楼来。盖金叫小二守好店门,桌上收拾过去,备好热汤茶水,回来好用。
一行直去州衙乐楼。乐楼是接待尊贵客人的地方,临着水池。池里荷花还盛,是不可多见的白荷花。那粉白润嫩的莲瓣,闪映着阳光,松松的放开,把那钟形的莲房露出来。莲房一周又绕着嫩黄色的花须,有的还从莲瓣间伸出,参差有致,天然韵味,美不胜收。田田的叶子,却又分外碧绿,亭亭地立在池水上,捧着那一朵一朵的白花,让从花园送来的微风,轻轻拂动。一行从前门进来,洪大人和王荣师爷迎着去乐楼。行到池边,都被荷池吸引住了。洪大人和王荣住在这里,看惯了,虽人在画图中,却并不觉得美来。肖天他们就不一样了,觉得很美。特别是那是白荷花,还没见过,住脚儿惊奇地看着,指指点点。都说白荷花好看,竟在秋天开。时间真快。
作为主人的洪大人,客人赏景,也不好催的,也陪着看。心里道:“杀人放火的山大王,也有赏物之兴,也有爱美之心。”心里道:“荷花出于污泥,经清水的洗涤,巳一尘不染。这白荷花,冰肌玉质,清香弥溢,显得高洁。但它在这里开得晚一些,好像有意让百花先走,专候清秋来临方放似的。我就爱白荷花这种气质。闲时同女儿到里来,女儿种竹养花,我就用池水洁荷,也是一种志趣!”芭州师爷道:“洪大人也是习文练武的人。你们看荷池对面那副门联,就是大人写的。”肖天等看去,对面一带短墙,将荷池隔开。里面是出墙的翠竹及花圃、假山,静悄悄的。那门高出墙一级,牌楼形,柱上挂着鎏金对联。道是:
莫嫌老竹春还淡,雪压方显气节;
且看白荷秋来香,花谢才见莲台。
众人看后点头称道:“好联!既使佳景增色,又意在言外。”
潘樟却不语,以手抚着栏杆,全神贯注品味那“白荷秋香,花谢莲台”句。众人叫“好联”时,他才一惊。正欲移步,见一只淡绿色的细腰蜻蜓,一双绿豆也似的眼睛,振动着透明的薄翅,在花叶之间飞动。那蜻蜓忽在花上叮着,翘起腰身,转头儿左右看,似与人同乐;忽在叶下空中悬着也似,薄翅儿搧动不停;忽在水面上一点,点出一个清圆。他眼睛随那蜻蜓转,看得出神。这情景仿佛在哪里见过,也是在莲池边住了脚儿,凭栏赏看;也是有一只小巧的绿玉色蜻蜓,在花间飞舞,在水面上点出一个清圆。在哪里见过呢?怎么也想不起来。寻思道:“也许是在梦里见过吧!有时梦里和现实能一致的。”
正思索时,潘德道:“兄弟,走吧!”潘樟笑笑,随众人跟了去。
到了乐楼,先在客厅里吃茶。芭州师爷将佣人、使女退去,让张龙、赵虎、文风分别守了前门和左右门,除在宴会厅摆设酒席的人外,其他人一律不准入内。衙里官员看那气氛,洪大人在乐楼定有大事商议,自回避了。洪大人落座后,又站起拱手施礼,道:“今日能同莲花山、天泉山、黄龙山几路英雄好汉见面,真是蓬荜生辉,三生有幸。本官自接到肖寨主那封书信后,寝食不安,欲求面见赐教。这里都是自己人,请道其详。”盖飞将肖天、潘樟、潘德、盖玉、盖满、盖堂、金果向大人介绍,洪大人一一施礼相见。当他把潘樟、潘德的名字和人结合起来时,吃了一惊。见二人风流倜傥,英气袭人。特别是见潘樟,眉清目秀,面若银盘,肤似瑞雪,眉间一颗丹沙痣,分外惹眼。好一副福辈之相,观音菩萨身边善财童子转世一般。心里道:“不愧是状元之子。如此天地灵秀化育之人,也被逼得上山为寇,不一悲乎?”
洪大人相见巳毕,请各位重新坐下。他也在主位上坐了,盖都监和芭州师爷侍立两边。
肖天道:“洪大人想知详细情况,也就不妨说了。只是事涉机密,关系重大,切不可外传。之所以可以告诉洪大人,因洪大人是个忠臣,也是个清官。吴西乃吴林之孙吴廷之子也。祖父世职西陲,威行西蜀,八十余年。累朝远滤,留其子孙于京都,吴西为了实现他的野心,贿赂大奸臣,龙若海改正臣行,帮其进言,求得迁蜀,任兴州都统制,兼知兴州。他到任后,诬陷副都统制王大节,被罢职。由是兵权悉归于他。他又在其所辖州府,安插亲信,排斥异己,培植党羽,扩大势力。利用手中的兵权和其父的影响,到处抓权,弄得人人自危。经过数年努力,巳达到其父威行蜀道的程度,成了气候。这些,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也是都知道的,只不过藏在心里而已。”
肖天看看洪大人和众人,都在认真地听。又饮口茶,继续道:“吴西欲称蜀王,认为巳有把握了。他从表面看,四川道诸州县都服服帖帖,只要封王,都会拥护他。因此派遣密使去金,愿以阶州、成州、西和、凤州四州献金,求封蜀王。以地换取蜀王桂冠,背叛了我大宋。金主不废一兵一卒而得四州,又培植一个干儿王,何乐而不为呢?自然应允了。金积极配合,暗里调兵遣将。金兵分两路,一路南下威胁京师,使皇上不便发兵讨吴西;一路西进接收四州,也南下给吴西称王撑腰,对付部分大宋天兵,协助吴西镇压川道不服力量。这是金人两路主要人马,其他可能还有多路。
吴西得到金主暗允后,加紧在忠定军、长宁军、怀安军、宁西军中插手,好拥他为王。同时,他觉得志州黄龙山七十二寨人马,是干爹金主的对头,便用五万贯金银珠宝去招抚。经西云乡地面时,是我们用计取了。弄得护送的人和兴元府官员为难。把与高将军和潘状元有人情关系的,吴西请去说服黄龙山归顺的曹钊、汤清二人,说成是私通天泉山人,关入牢房替罪。曹钊就是潘樟、潘德公子的老师,为救二人,故黄龙山出马,血洗兴元。同时,黄龙山与天泉山结盟,叫天泉山人马为天泉军,积蓄力量,准备抗金,保我大宋江山。
血洗兴元之后,吴西借机说兴元治理不力,派唐正、苏献去夺了林居、杨进的军政大权。林居、杨进逃走,正同我们交战的黄毕,也归顺了天泉军,并作了军师。吴西谋反,使皇上震惊。由于事尚未发,为了防变,皇上密旨川道各州、府、县,在吴西称王时,奋起讨吴抗金,保我大宋江山,立勋受赏。我和潘樟、潘德二位公子来芭州,就是应旨而行,请师父上山率军讨吴抗金,为国建功。便遇上了这件事。
孙楚雄兴元之行,实际是唐正奉吴西之令,插手芭州,他若得势,洪大人和我师父等人,如不背叛朝廷,必作刀下之鬼。故先除之,以靖芭州。这点,不知洪大人是怎样看的?”
洪大人和王荣是师爷听后,惊得汗儿直冒,掏帕儿来擦头脸。许多事哪里知道?身处九地之中的“死地”,尚不知也。洪大人道:“我等生为大宋的臣民,死为大宋的雄鬼,愿应旨而行。在这非常时期,但求良策。”
肖天等听洪大人愿“应旨而行”,都喜。肖天道:“洪大人一诺千金,果忠臣也,我等佩服。洪大人乃本州之主,英明善断,军政之事,当听大人定夺。请黄龙山大寨来的金果兄弟,说说情况,大人决策参考。”
金果面貌恶丑,却也尽人情,识礼义。他站起来,先向洪大人拱拱手,又向众人拱拱手,斯斯文文坐下,饮口香茶滋润喉,道:“高照将军得到荣王千岁传来的皇上密旨,言辞吴西巳向金遣密使献城请封的事。总寨决定归顺志州:‘内惩叛逆,外抗犬戎,保大宋江山’。高将军知道志州大尹龙文丙,是奸相龙若海的侄子,但认为龙文丙与奸相不同,是主张抗金的。龙文丙虽也贪残,愿抗金就是大节。所以同军师薛晗去了志州,龙知州得知皇上密旨后,发誓道:誓与志州共存,以报皇上。捐弃前怼,以保大宋社稷为重,收编七十二寨人马。因天泉山与黄龙山巳结盟,也在收编之列。龙知州巳报奏朝廷,请封高照将军为靖国将军,薛晗为军师,周鹏、肖天为先锋。一旦吴西揭出反旗称王时,便起兵讨贼。同时,曹钊、汤清去了通天府,传送皇上密旨,争取那里军政官员讨吴抗金等,都动了。但现在,仍是明里应付吴西,暗里积极准备。我奉黄龙山七十二寨之一的莲花山寨主金银之令,前来芭州莲花山,说动兄弟入伙收编,为朝廷效力。没想到竟在这里相会了!”
洪大人听后点首,心中有主心骨了。有威震中原的抗金名将高尚书,有应旨的各州府县兵马等,大宋西陲可保。他道:“莲花山人马,就由芭州收编,进驻州城,到时讨吴抗金。不知盖玉寨主等意下如何?”
盖玉、盖满、盖堂起立拱手齐道:
“愿归顺朝廷,由洪大人收编,讨吴抗金,保大宋河山!”
洪昕大喜,道:“好!备得淡酒一杯,请各位莅临,以不负会议国事,讨吴抗金大举!”领众人到宴会厅,分宾主坐下。又叫王荣去请张龙、赵虎、文风和正牌宫生智,因说了莲花山人马愿归顺朝廷,由芭州收编之事。听后喜道:“我芭州无内患也!”来宴会厅,拜见了肖天、盖玉等,酒案上坐了。
洪大人先敬了酒。其后王荣、张龙、赵虎、文风宫生智,也一一敬酒。把盏叙情,觥筹交错,似有相见之晚之感。酒到半酣,从厅后转出一队歌姬舞女,浓装艳服,桃花粉面,峨眉凤眼,前来助酒兴。
盖玉、盖满、盖堂等认得,这队舞女,不是别人,正是“仙馆八艳”。她们是柳月、媚媚、娜娜、奴奴、妃妃、娇娇、妙妙、婷婷,芭州师爷相请,柳月领队,前来州衙乐楼的。柳月得知洪大人请肖天、盖玉他们赴宴,喜出望外,果如盖玉所说“出头的日子不远了。”叫姑娘们着力打扮,她还一个个过目。眉儿不弯重描,粉儿不匀重施。衣裙仿飞天仙女穿着,酥胸半露,腹现肚脐,肩披彩带,头戴凤冠,光臂赤脚,戴着镯子。柳月看时,又觉戴凤冠不好:不似飞天的样子,却类似结婚拜堂似的。令改为云髻,鉓以珠翠。这一改,果然像飞天仙女了。都拍手叫好。
柳月领舞女一入厅堂,先向洪大人道了“万福”,又向酒案上各位施礼。之后,抬眼儿看时,柳月看到了盖玉,媚媚看到了盖堂,娜娜看到了盖满,双目交睫,情在心中。妙妙正好在潘樟酒案前,婷婷在潘德酒案前,二人一看,心中一惊。特别是妙妙,见潘樟是见所未见的奇男子,美不忍视。柳月令作歌起舞,她才一惊,听令起舞。那歌道是:
小小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峨眉,弄妆梳洗迟。
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
歌舞起后,众人都忘了举杯,专心一意听看。柳月含情脉脉,看那盖玉,为他高兴。盖玉也看柳月,见她虽是二十七岁的人了,但仍那般地风姿绰约,体态苗条,眉眼俊俏,向自己暗送秋波。在他眼里,天地间甚么也没有了,只有柳月婀娜多姿,在眼中心中翩翩起舞。他忽然想到十多年前在苏家河边放牛,河里游泳的情景,心里道:“她比那时长高多了,貌美多了,胸部更丰满挺拔了。真像她娘,也是个‘丰乳娘子’!”
盖满看娜娜,盖堂看媚媚,也如醉如迷。
一曲完后,又唱一曲。轻歌曼舞,比开头更为自然,个个眉目传情,人人款摆身段,展现出媚人的美来。那唱的是:
新月曲如眉,未有团老有所栾意。红豆不堪看,满眼相思泪。
终日劈桃穰,人在心儿里。两朵隔墙花,早晚成莲
理。
洪大人见盖玉、盖满、盖堂看得手抚酒案,身子前倾,眼儿随着柳月、娜娜、媚媚转。金果眼儿也睃来睃去,裂开篼嘴,露出刨土牙,手儿去捊他连鬓络腮胡子。心里暗喜:“软绳儿可以套金刚,玉笼套儿可以套英雄好汉,不怕你不服。”
芭州师爷给洪大人递眼色:“你的计好哩!”
洪大人微微一笑。但他见肖天、潘樟、潘德三人坐在一排的,慢杯儿饮酒,对八艳歌舞,熟视无睹,司空见惯的,端庄安祥地坐在那里。妙妙以姿色歌舞向潘樟送情,潘樟心中不乱,镇定如山。洪大人拈须,心里道:“这三人与众不同。潘樟公子一副福相,状元之子必重文墨,曹钊是其老师,文武双全,将成大器。如若将女儿玉清许配于他,也了却一桩心事。”正思索心事,那清越的歌声又随舞而起:
春愁南陌,故国音书隔。细雨霏霏梨花白,燕拂画帘金额。
尽日相望王孙,尘满衣上泪痕。谁向桥边吹笛?驻马西望消魂。
潘樟坐位离洪大人近,在坐之中数他年岁最小,又生得风流英俊,谁见了也要多看几眼。八艳一个个旋转到他面前,都希望自己有诱惑力和魅力,能拨得他一笑。但他随随和和,泰然处之,成为遇艳不觉其艳,遇喜不觉其喜,遇悲不觉其悲之态,悟彻了似的。洪大人见他这样子,心中满意。他的书读得如何?懂这些杂说词章么?问:“潘樟公子,你喜欢这些词和舞么?”
众人见洪大人问,都看了看潘樟。八艳也想听这位状元之子的看法,立刻只舞而不唱,侧耳细听。
潘樟道:“大人,词好,唱得好,舞也好。刚才唱的,第一首词是温庭筠的《菩萨峦》,写一个女子晨起之后,寂寞无聊,梳妆穿戴的情状,反映出她孤独和冷落的心情。第二首词是牛希济的《生查子》,写一个少女的思恋,追求和期望结合的痛苦。第三首词是韦庄的《清平乐》,写对故国的思念和王孙公子流亡的悲凄笛怨。特别是这首词,我们深有感触,情彻心田。温庭筠、牛希济、韦庄是十八家词人之列,他们的词作收在后蜀赵崇祚编的《花间集》中。词多为清丽婉约,妩媚缠绵之情,适合在歌楼酒宴之间传唱,却也可爱。”
众人听后,赞道:“潘公子博览群书,又有见地,果不凡也!”八艳听得“词好,唱得好,舞也好”的夸奖,末后都向潘樟施礼致谢,也趁机看上两眼。洪大人心里道:“谈诗容易作诗难。他能不能作呢?”便道:“潘公子刚才论及‘花间’词,是彻骨入髓,得其精义,穷其源流,使人佩服。可愿赐一作以纪今日之会否?原先作的或现作的均可!”令八艳道:“你们暂且停下,敬候潘公子佳作,记录下来,由你们作了曲儿演唱。”
众人叫好。
芭州师爷叫取来文房四宝,放在厅中桌上,请潘公子赐诗词。
潘樟没想到洪大人会来这一着。心里道:“这位洪大人也是的,不是有意让我丢底么?”但他道:“洪大人之令巳出,晚生理当遵从。但谈诗易,作诗难。一时搜肠刮肚,也难成词句。大人说先前作的亦可。前儿不久,随外公和娘亲等去兴元救师父和庐隐伯时,住在碧霄楼。见壁上有南唐中宗的《浣溪沙》词,甚觉可爱。那词是:
手卷真珠上玉钩,依前春恨锁重楼。风里花落谁是主?思悠悠。
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回首绿波三楚暮,接天流。
此词虽好,但觉太悲凉。外公令我步其韵作一首解乏儿,也就作了。那首词是:
汉江处处可垂钓,佳景凝聚碧霄楼。山河娇姿恒不改,壮悠悠。
灵台无垢鉴日月,诗书自著几多愁。昂首依天抽宝剑,看风流!”
洪大人听了,拍案叫道:“好!一反前词那落花无主、青鸟飞逝、丁香结愁、绿水长流的失落,冷清和无奈情调,壮也伟哉!潘公子词如其人,前途无量也!”又道:“请公子留下墨宝!姑娘们作曲唱来!”
潘樟又只好从令,去桌前椅上坐了。妙妙上前磨墨,抿嘴儿笑嘻嘻看那潘樟。论年岁,她是八艳中最小的。
正在这时,早在门外窗下看得清听得明的洪玉清小姐和丫环菡子,飘然而入。小姐上前给洪大人施礼道:“孩儿见过爹爹!”又道:“爹,你们在这儿又吃又喝,又歌又舞,如何就偏背女儿?”洪大人知女儿性格,类侠女,把那些男女有别呀,行不露脚笑不露齿呀,不放在眼里的。心里也想:“这会儿来得好哩!看看潘樟公子,过后好给她说。我凤州人相郎要见面,不隔口袋买猫,蒙倒整。”便道:“女儿和菡子练剑去了,怎是偏背你呢?既来了,就听听曲儿也好!”小姐喜道:“谢爹爹!”
这突然的出现,众人把眼儿都去看小姐。见她穿一件粉红色上衣,似荷花照水,雪笼烟霞。着一条浅绿色短裙,如荷叶上竿,藕连玉树。行步如燕剪云彩,飘带随风似流烟。面胜桃花花逊色,眼若明星星少光。人间纵有千般色,哪及凤州小玉清?众人都啧啧称赞小姐姿容。
妙妙磨墨展纸,潘樟提笔正欲书时,掉头见小姐在洪大人身边帏下,与丫环同悬佩剑于腰间。见得又不同于前:“腮痕红晕露微微,星眼流慧依翠帏。柳柔难禁怜玉瘦,花扶不住觉环肥。钗环半斜春添座,鬓影留苏月生辉。容媚润面风力软,双颐含情更芳菲。”潘樟见她荷粉露垂,杏花烟雨,嫣然含笑,媚丽欲绝,向自己走来。她一出现,顿使仙园八艳黯然失色。
小姐走到桌前,看看妙妙道:“过去吧!由我来侍候潘公子。”
妙妙生得有点像小姐,也美。退到柳月身边去了。柳月看看她,抿嘴儿笑。用手捏捏她的手,让她静下来,休生觊觎之念。
玉清小姐研墨牵纸,菡子按剑立于身侧,好像怕把小姐抢走了似的。潘樟道:“小姐为我研墨展纸,愧不敢当,还是我自己来吧!”小姐道:“能为公子写诗展纸,也是小女子的福份,请不必过谦!”
潘樟挥笔而成。只见那字笔走龙蛇,犹劲有力,墨法浑融,淋漓明畅。
众人叫好。
柳月将书写的词接去作曲儿。小姐道:“这是潘公子赐的墨宝,用后由我珍藏。”柳月道:“是,小姐!”小姐又对潘樟道:“公子,今日幸会,歌舞伴酒,你在词中亦现其雄才伟略,远大抱负。小女子也助个兴儿,步君词韵字,作一首如何?”
潘樟喜道:“好!很好!我也为你展纸。”拿过纸来。菡子不让,道:“潘少爷,你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就作小姐的老师,看她写诗。不好时,你就斧正。这磨墨展纸的事儿,就让我来!”接过纸,铺在桌上。
小姐笑笑,提起笔来。她见潘公子果然站在面前看顾,心里道:“你真想作我的老师我怎好嫁给你呢?菡子之意,是想把他留下哩!且把红豆种在兜鍪里,抒我心愿,写出来他看。”刚欲下笔,又看看父亲。
洪大人微笑着,也看女儿,并无责备之意。
小姐下笔,写道:
州城墙头月如钩,怀抱琵琶上乐楼。一曲弹罢红颜泪,怨悠悠。
芭山能闻胡马声,故乡入梦怎忘愁。安得壮士靖四方,湧铁流。
小姐写一句,菡子念一句,让众人听。潘樟见小姐字迹娟秀,珠圆玉润,字如其人。见词上片写出,无非闺怨而已,只淡淡地一笑。
洪大人听了词的上片,又看看潘公子的表情,不尽人意。这样的词,缠绵悱恻,怎合“昂首依天抽宝剑”的大气磅礴格调?便举杯邀众饮酒。听完下片时,那“胡马闻声”“故乡入梦”句,破点“红颜泪”的“怨”由。且引用汉高祖《大风歌》中的“安得壮士兮靖四方”句,既寄希望于壮士,又符合今日肖天、潘樟、潘德、盖金、盖玉、盖满、盖堂、金果及盖飞、张龙、赵虎、文风等聚会情况。上片下片,一气贯通,浑然天成。由悲入壮,由实入虚,情景交融,构语精致,音韵自然,无步韵之迹。正思时,听得潘樟公子连叫“好诗”,也颔首拈须道:“确也算得好诗!我的故乡在凤州呵,感受更深。”
柳月她们对这类曲儿是常唱的,实际看着词,也就能唱了。她来取过小姐的词去,同潘公子的词并排压在洪大人的酒案前边。演唱的人和众人都能看见。
潘樟回原位归座。小姐在潘公子的对面那边坐下,菡子站在身后。
接着,歌舞又起。唱了潘公子的词,又唱小姐的词,并反复穿唱。潘公子和洪小姐写诗词可谓不少,只不过聊寄心迹,适趣释闷而已,写了就了,也不管它。今日写了,由柳月她们依曲儿唱来,又伴之歌舞,自听看了,甚觉有趣,也就格外高兴。唱潘公子词时,洪小姐觉写得好,时以美目看他,含笑赞许。唱洪小姐词时,潘公子认为那字那词,都好。觉得在女子中不可多见,可谓才女也。免不得要看她几眼。这一看,洪小姐就认为潘公子有意于她,心中暗喜。
洪大人也看在眼里。心里道:“若把女儿许配高尚书外孙,对盖都监和莲花山、天泉山人马都不担心了。若芭州有危,高尚书也会发兵来救的。对,应把潘樟公子留在这里!”定下主意。
歌舞罢,洪大人赐了八艳酒饭,赏了银子,柳月领着,欢欢喜喜,回仙园去了。
洪大人知道莲花山人马归顺,凡事都有个过程,不是山大王一声令下就办得了的。服人先服心。因此,留下肖天、盖玉等,作了具体商量。决定盖飞亲自出马,率领徒弟肖天、盖玉、盖满、盖堂去莲花山说服众兄弟归顺。金果去传黄龙山总寨归顺志州消息。正牌宫生智、副牌张龙,去代表洪大人宣读招抚榜文,率三百精兵押送美酒、缎匹、银子等慰劳犒师钱物。准备了,择吉日起程。不必细叙。
且说洪大人有意将潘樟、潘德留下。住在东书房。之前,他和肖寨主密商:“愿把玉清女儿许配潘樟公子。这样,对芭州和天泉山的讨吴抗金都有好处。请肖寨主从中圆和,取得高尚书、潘状元和高夫人的同意。”肖天道:“洪大人,我知你对未来担心,欲把潘樟留下。这样也好理当成全这段姻缘。他父母和高将军那里,由我去书说明。我想他们会同意的。”洪大人先谢了。洪大人对二位潘公子道:“莲花山归顺是大事,有许多事要作。请二位公子协助我,草拟一份归顺公文,榜示本州百姓。其文以安民抗金为旨,吴西不能露任何蛛丝马迹。同时,我们还要向吴西报捷,表面要效忠于他。”二人领了钧旨,在东书房草拟榜文,认为是洪大人的器重,很认真。
二人在书房里,哪消两日,便写好了榜文。洪大人看了,大喜。无一字改动,着缮写房写几百份,到时过印榜示。洪大人又置酒祝贺。饮酒中,道:“芭州虽是川道重镇之一,但重武轻文,以守疆为尚,说来也是对的。但文人很少,特别是有才的文人,如凤毛麟角。像二位公子这样的人,算得文曲星下凡了。”潘樟道:“大人过奖了。洪小姐那字那词,写得多好!不是也有才么?”洪大人叹道:“她,说也不错。但毕竟是女儿辈,有诸多不便处。若像二位公子这样,能得一相助,余愿足矣!”
酒饮至深夜。洪大人求贤若渴,兴谈无稍减,从三皇治世,五帝定伦起,直谈到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各代伟人及有才之士,治国、齐家、平天下的功绩,啧啧称赞,倾慕崇敬之情,溢于言表。潘樟、潘德从谈聊中了解到,洪大人家里贫穷,牧羊娃出身,但负薪挂角,手不释卷,日不离书,苦读成才,魁中进士。又兼习武,有一身功夫。皇上见他博文强志,才思敏捷,议论风生,文武兼赅,誉为“凤州才子。”“放官芭州,镇守西陲,为朕分忧”。他从京师回凤州,欲接父母和妻子去芭州上任。哪知父母双双染病,无钱医治,巳归西去了,唯见坟头新土。妻兰岚身披重孝,二人在坟前哭得死去活来。当时的女儿玉清巳七岁,省世早,劝爹劝娘。众位高邻也来劝。父母去世,还是邻居出钱安葬的。洪大人祭奠了祖宗和父母,设席谢了众位高邻,带着妻女来芭州上任。上任后,勤政爱民,颇有政声,转眼八九年了。
潘樟、潘德知道这段不寻常的经历后,对洪大人肃然起敬。难怪他对皇上密旨,闻而即应,信而不疑。潘樟觉得奇怪的是:自己七岁离开紫云寺,进入通天府;玉清七岁离开故乡凤州,随父到了芭州。这是一种巧合么?同年同岁,命运相似。她今后如何?
正在这时,芭州师爷慌慌张张来快讯禀报:“洪大人,不好了,静心院有刺客,正和小姐交手!”
洪大人和潘樟、潘德大惊。欲知后事,且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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