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浅眠的两人早已被吵醒，只听得梨素在门外低声喝道：“妈妈们平日也娇惯尽了，由得什么人就在门外叫嚷扰了姑娘们歇息，妈妈们好歹动一动罢。”

　　就听门口有婆子回嘴道：“实在不是我们怠懒，梨素姑娘也出来瞧瞧，毕竟是姑爷的屋里人，又挺着大肚子的，我们哪里敢拉扯，不过言语上劝慰几句罢了。”

　　明妜看向明娴，见明娴亦是茫然，便起身唤道：“梨素！”

　　梨素闻言，转身进来，见两人都起来了，便道：“到底是吵醒姑娘们了。听妈妈们说，像是姑奶奶身边儿的锦雀姐姐形容，不知从哪里进得府来，如今只在咱们门前要求见姑奶奶。”

　　明娴叹道：“到底是主仆一场，我虽知道她怀着什么心思，也不忍不见，就叫她进来罢。”

　　沈嬷嬷恰抱着瑞哥儿来，笑道：“哥儿醒了，吵着要姑奶奶呢。”

　　丝菡端了些蜂蜜水来，又端了各色点心。锦雀便进来了，看肚子足有七八个月的身孕。

　　梨素和丝菡忙退了下去，沈嬷嬷依旧抱着瑞哥儿在炕上玩耍，明妜也没动，端起茶杯呷了口茶。

　　锦雀眼睛通红，发髻散乱，看来门外已哭过一场了，进门就扑跪到明娴脚边，张嘴便哽咽道：“奶奶，爷他身子弱，毒日头地下跪了这些时辰，虽不是伏天，又那里受得住？奶奶纵有千万般的委屈，爷他远在京城，也与他无干。一日夫妻百日恩，奶奶纵不念多年夫妻之情，也看在哥儿的情面上求求情。奴婢自小跟在奶奶身边儿，知道奶奶心善，不知被哪起子小人挑唆着，跟老太太抬杠，奴婢也不知道什么孝不孝的，只知道爷夹在中间实在为难。奶奶但凡有一点心，也不至到这步田地，被婆家赶出来的媳妇，以后怎么处呢……”

　　“谁告诉你我是被赶出来的？”明娴打断她的话，冷笑道：“谁告诉你是我让他跪在那儿的？你口口声声说你从小跟着我的，打进门来你可问过我一句好，问过哥儿一句好？你如今也是有身孕的人了，还是多为你腹中的孩子考虑罢。你如今是他的屋里人，卖身契也早不在我手里了，你自回家去罢，这里不是你能来的。”

　　语毕也不等锦雀反应，便向明妜道：“嘱咐门子上的不必放她进来了。”

　　明妜应声，唤了丝菡、萤扇进来：“把锦雀姑娘好生送出去。”

　　锦雀犹自垂着泪，一脸的不可置信，由着丝菡萤扇带了出去。

　　“大姐……”明妜劝道：“你不必为这样的人伤心，她不知道你的苦衷。”

　　“我不伤心。”明娴笑道：“这些年我也渐渐明白过来了，我底下的丫鬟婆子们都觉得我高高在上，每日锦衣玉食不知有多好，她们没有到我的处境，哪里知道我的苦楚。就连临烟，她算是最懂我的人了，也不能与我通感，何况锦雀？日子都是自己过出来的，是苦是甜旁人哪里看得出来？我和他夫妻几年，若说半分情意也没有，料你们谁也不信，我做这个决定千难万难，到头来还是要走这一步。我爹娘去得早，留下我一个孤苦伶仃的不容易，不能就这样葬送了。我也深知咱们这样的人家，和离休妻都不是容易的，我还是愿意挣一挣，哪怕到最后万事不随心，我也甘愿。”

　　在明妜的印象中，明娴一直都是温雅、守礼、端庄、娴静的女子，今日听她这样一说，惊诧之间又觉心疼，便默默不语。

　　梨素掀了帘子进来，道：“三姑奶奶三姑爷、四姑奶奶四姑爷都回来了，如今都在凝萱堂，现下除了六老爷未回、二爷当值、三爷念书，几乎聚了全家在呢。老太太打发人来请，说是五姑娘六姑娘七姑娘八姑娘都是未出阁的，不必去了。”

　　明妜颔首，笑道：“那大姐姐就抱着瑞哥儿去罢。”

　　沈嬷嬷笑道：“姑奶奶累了半日，还是我抱着哥儿去罢。”

　　明娴点头不语，跟着老太太身边儿的小丫头去了。明妜一个人无聊，便往明娆屋里去。

　　刚巧王蔷王蓉姐妹俩也在，几个人互相见了礼，按主次坐了，便有丫鬟上茶点来。

　　“听下人说，府里大姑奶奶回来了？”王蔷笑道，眼里满是玩味，看来是从“下人”口中听了不少消息。

　　明娆本就心情不好，再听得她这样玩笑明娴，哪里还忍得住，张口就刺道：“是呢，蔷姐姐若出嫁，再不愿回娘家的。”

　　王蔷本就有小心思，如今被她这样讽刺，面子上哪里挂得住，登时红了脸，明妜最看不惯这种“看戏不怕台高”的心思，更何况这个“戏台”是自己家，也就没了解围的心思，自端了一杯茶，笑而不语。

　　只听王蓉道：“我们姊妹是个嘴笨的，本来约着打趣娆儿的，反被将了军。”

　　这个时候再不说话，就不是小女孩之间拌嘴，而是怠慢客人了，于是明妜笑道：“那你们可是打量错人了，我们姐妹几个里，最数五姐嘴上不饶人，谁能讨得了好去呢？”

　　王蔷讪讪道：“如今可是知道了，娆儿的嘴真真比刀子还利。”

　　王氏姐妹俩又坐了半日才告辞去了，明妜便道：“你这个脾气，真是半点不容人。你知道她们俩总有要给你做嫂子的，也不知收敛一些。”

　　“自来听说嫂子顾忌着小姑子的，也没听说小姑子要怕嫂子的。”明娆冷笑道：“也不知哪个没福分的，给我这样的小姑子做嫂子的。”

　　明妜知道她心情不好，也就没再继续，而是笑道：“也不知府里备饭了没，府里闹哄哄的，三伯母一时疏忽了也是有的。”

　　明娆也笑道：“是呢，也不能叫姑爷姑奶奶饿着肚子回去不是？”便起身唤自己的丫头芍药：“你去大厨房嘱咐一声，今儿留着姑爷姑奶奶们用饭，仔细预备着席面，等着传饭。再嘱咐着，府里今儿人多，叫她们尽着些心，若落了什么把柄，咱们之后再算。”

　　因明娆即将出阁，三夫人有意培养她掌家理事的才能，因此并未尽收了权力，明娆说话还是有几分分量的。

　　凝萱堂直到戌时初才传了饭，一时各自散了没有半点消息传出来，明娴也是缄口不言，明妜心知这不是一时半刻就能解决的事，因此也不过问，各自睡了。

　　明娆一清早就来，明妜还未起身，便笑道：“哪有你这样串门的，把人堵在被子里？”

　　“谁找你来？”明娆笑道：“我来找大姐姐，五哥出门前嘱咐我，让我问大姐姐，临烟她们已经进城了，是直接回府呢，还是安排到什么地方？你平时也起得这么晚？我都跟着理了半日的家事了。”

　　明娴也笑道：“你先出去坐，我们俩好梳洗。”

　　明娆便往中厅去坐，明娴明妜赶忙梳洗了，才往这边来。

　　正赶上四夫人身边的妈妈来传话：“夫人一早就往凝萱堂去了，特地嘱咐姑娘不必去请安了，凝萱堂也不必去了，让大姑奶奶好生歇着。”

　　明妜笑道：“劳烦妈妈了。”

　　梨素忙着把饭传进来，三人用了饭，换了日常喝的茶，才坐下来说话儿。

　　“依我的意思，临烟她们还是暂住城中就好，毕竟大姐姐私出孙府，纵错在他们，大姐姐也有没理的地方。现在这件事还没掰扯清楚，白白给人家递话柄子着实不是什么明智之举。”明妜道。

　　“他们做了亏心事，还要我们让着不成吗？”明娆抢话道：“于情于理，我们都是得理的，怕他们做什么？”

　　“我也是这么想的。”明娴道：“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撕破了脸皮，再想转圜已经是不可能的了。咱们这样的人家，也不可能报官，再说也没什么凭据。如今不过是借理压他，那毒妇虽一心使坏，孙老爷子却大小是个一家之主，他们爷仨儿都是要混迹官场的，孰轻孰重他们还是要掂量一下。这个时候我们态度就要强硬，叫他们发憷，藏着掖着的反倒坏事。”

　　“姐姐们考虑的周全，倒是我过狭了。”明妜笑道。

　　孙夫人毒辣，迫害明娴母子，孙启明软弱，不能护妻儿周全，明娴为保幼子性命私逃北上，寻母家庇护，这本是得理的事，只是不光彩，因此府内虽已翻了天，外表看着倒与常日无异。

　　谁也没敢告诉老太爷，天气渐热起来，老太爷身子一日不比一日，前些日子还能出来走走，如今行动就得三四个人扶着，看得子孙们心惊。

　　午后，临烟一行五个进府，先往听暖轩来见了明娴，没怎么说话就往凝萱堂去了。

　　一日无事，明妜只逗着瑞哥儿玩，倒也过得快。到安寝的时候，梨素才回禀道：“说是孙家的马车已经进京了，听回话的人形容，是一对年轻的夫妻，应该是孙二少爷夫妇，还有几个随行的婆子，看穿着是极有脸面的。”

　　明娴叹道：“明日终于要有个结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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