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闺中 下
明妜有些诧异,因不久前才得了华浓的信,并未提到二表哥要来,又想外祖母这样疼爱自己,纵不能亲眼看着自己及笄,总要派个正经主子来才好,因此回屋换了衣服,往凝萱堂去。
因天明年纪轻,又没有袭爵在身,便只有几位少爷作陪。
正说着话,见明妜进来,便住了话头。天明翻过年去就该十八了,比旧年里沉稳了许多,见明妜进来便起身见礼:“我瞧着表妹是好的,只祖母不放心,非得我亲自来了才好。”
明妜亦行了礼:“劳烦表哥。外祖母身子可好?舅舅舅母如何?表哥表嫂可好?”
老夫人便笑道:“你这丫头,问这么一串子,叫二公子怎么回答?还不快坐下,吃杯热茶,慢慢说。”
明妜亦笑道:“是呢,看我急得这个样子,倒叫表哥笑话。”
天明便道:“祖母身子硬朗,如今不过换季的时候用些平安方补着些。父亲母亲都好,大哥得了差事,每日忙着,大嫂才有了孕,如今应有四五个月了。原是该叫哥哥嫂子来的,我年纪轻,不成事。”
“看着却是个公子哥儿了。”老夫人笑道:“可曾说定了人家不曾?”
天明脱口而出:“说是北地楚家。”话音未落意识到自己原不该说这话的,未免唐突,又不好改口,便有些红了脸。
明杨便笑道:“这有什么可害羞的?也没有外人。大丈夫成家立业,这是正经的事。”
因旧年里明杨曾在佑亲王府借住一段时日,两人很是亲厚。
“去看了县主,依旧回府里来,屋子早收拾好了。”老夫人显然对天明很看好:“纵使留你住着,也不能,毕竟是出嫁的姐姐,不好的。”
也不知老夫人说“不好的”是什么意思,天明只是应诺。
次日,有安国公府的妈妈来求见四夫人,说是世子夫人有些不好,请夫人去瞧瞧。
那妈妈回话的时候,明妜就在边上,见四夫人一下子慌了神,便道:“却是怎么了?也不说清楚,白叫人害怕。”
那妈妈嗫喏着:“世子夫人是小产了。”
等四夫人带着明妜赶到安国公府已是巳时尽了,由安国公府的仆妇引着一路到了世子院前,来来往往的丫鬟婆子虽多,倒也是只见忙不见乱,规矩得很。
一路到了正房,屋里的人反少了,几个丫鬟都在外间候着,见两人进来,忙着打帘子:“夫人、姑娘来了。”
程启宁出来,面上淡淡的,见了四夫人和明妜才露出点愁容:“岳母,七妹来了?阿婳刚醒了。”便去了东间。
里屋已经收拾干净了,只是还有些血腥味,明婳半躺在火炕上,背上垫着迎枕。大丫鬟雪西正拿着碗儿给她喂药:“少夫人,您就吃一点罢,自己的身子要紧。”
安国公夫人也道:“好孩子,你好好吃药。那个孽障,我自给你做主。”见四夫人和明妜进来,便道:“夫人,姑娘,你们可来了,快来劝劝婳儿,好歹把药吃了。”
“这是怎么了?”安国公夫人知道四夫人虽是新妇,却是明婳的姨母,极亲近的,便解释道:“您别急,事情是这样的……”
明妜接过雪西手中的青瓷碗,委身坐到炕边。
明婳面色发青,毫无血色,乌黑的头发由一根赤金簪子松挽着,有几绺垂在颈间。额上勒着银鼠的卧兔儿,穿着家常雪青的里衣,越发显得虚弱。明妜记得那日回门时,明婳眉眼含笑,衣着张扬,首饰华丽,不知多让人羡慕,这才不过半年,怎么就这样了?
“三姐。”明妜好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三姐。先吃了药,之后的我们再说。”
“……”明婳说了什么,明妜便问:“什么?”
“很吵,让她们出去。”明婳伸手捂着耳朵,厉声尖叫。“出去!”
四夫人和安国公夫人对视一眼,明婳还在尖叫着,她们只得出去,雪西顿了一下,还是出去了。
明婳突然安静下来,神情淡漠,冷静得让人害怕。
“三姐。”明妜有些担忧地唤道。
“为什么呢?”明婳喃喃自语:“我从未想过害任何人,他们凭什么来害我……”
“三姐。”明妜道:“这件事我们之后再解决好不好?我们先吃了药,不论是谁,只要你认定了,我们安宁侯府不会放过他的。”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连是谁害我的都不知道……妜儿,我是不是很傻……以为只要我不惹别人,就能好好过日子?是我这几个月来太过安逸了……才忘了咱们府里的教训……果然……果然……”
“三姐。”明妜把碗搁在桌上,俯身搂住明婳:“你若难过,就痛痛快快地哭一场。之后,你就是安宁侯府的嫡长女,安国公府的世子夫人,是你离世孩子的母亲,你就要振作起来,好好反击回去,不再给他们可乘之机。”
明婳终于嚎啕大哭,立在东间的世子闻言松了一口气。
四夫人也从安国公夫人那里得知了整个事件。
因安国公世子比明婳大几岁,明婳又在家里多留了几年,因此由太夫人做主,收了身边伺候了多年的老实本分的丫鬟做通房。这样的勋贵不比世家,不会放任庶长子同嫡次子厮杀,因此除非主母三年无孕,才会停了妾室通房的药。就在今晨,一向和顺的通房登时发了狂,将滚烫的粥朝明婳泼去,幸而有丫鬟眼疾手快扑倒了明婳,才没得被烫伤,那丫鬟却被泼了满头,后颈的头发都掉了。
那通房如今在柴房锁着,丫鬟被抬下去医治。只等太医诊了脉,众人方知明婳有了月余的身孕,滑落下来的胎儿尚未成型不知男女,却是安国公府嫡支的头一胎,阖府皆黯。
“我心知不是银兰弄鬼,她背后尚不知牵扯几人……”明婳声音发虚:“原我这院子是个竹篮子,任谁都插的进来……只等我那日好了……再算账……”
银兰便是那个通房了。
“你先好好歇着。”明婳用了药,困意渐起,明妜便掖紧了被子,起身出去。
世子方才听得明婳恸哭,悬着的心放下一半来,赶忙去审那通房去了。安国公夫人和四夫人坐在外间太师椅上,见明妜出来便道:“可睡了?”
明妜点点头,道:“哭了一会儿,累了便睡了。三姐向来心气儿高,如今这样,多半是气不过。”剩下的话她便不好说了。
四夫人显然不是个愚笨的,接过话茬道:“这样的事我也是头一次碰到,虽说婳儿如今是安国公府的媳妇,到底也是我们侯府的女孩儿,这事儿老太爷、老夫人并侯爷尚不知,我虽是一介妇人,也是只看重自己的女儿的。婳儿如今这个样子,我们少不得要讨个说法。”
“这是自然的。”安国公夫人道:“亲家夫人,不是我说,我这个媳妇儿比我那儿子不知还要好多少倍,我这心里也是照女儿似的疼着的。出了这样的事,还是我们疏忽的缘故。也请亲家夫人告知了老太爷、老夫人并侯爷,这件事我们国公府必然会给个说法的。”
这样就是了,侯府再疼爱女儿,也不能再插手国公府的内务。两人打道回府,往凝萱堂回禀,老夫人也只是打发宁嬷嬷再去瞧了回事。老太爷倒是淡淡的,只嘱咐老夫人:“这两日仔细派人问询着,别当咱们侯府没人了。”
“姑娘。”梨素打起帘子进来,带了一股寒风进来。
“外头冷着呢,该把大毛的衣裳穿上,这样缩肩弓背的,好看?”明妜正在做抹额,闻言抬头笑道。
梨素拍拍身上的雪珠子,笑道:“整日家不出门,也没成想外头这样冷。方才褚嬷嬷来回话了,说三姑奶奶身子见好,只是因天冷,不敢下地,需得躺足了一个月方好。那通房和那丫鬟一并打死了,三姑奶奶屋子里从上到下除了褚嬷嬷和雪西姐姐换了个底儿透。”
“只是打死了?”明妜道:“再没消息儿了?”
“说是国公爷的一个姨娘前几日病死了,还有国公府二房上的一个少奶奶得了疫病送到庄子去了。”梨素笑道:“再多的就不知道了。褚嬷嬷说,三姑奶奶近日好了许多,也开口和姑爷说话了。”
“这样最好。”明妜笑道:“这样……”
不几日,外头的绣坊送了衣服进来。
“嗯。”四夫人笑道:“衣裳很漂亮,只是腰这里还得再改一下,两天的时间来得及么?”
“哪里再用送出去?梨素不就是个巧丫头吗?”青霜笑道:“还是姑娘的底子好,穿什么都好看。”
“夫人,姑娘。”凝萱堂的小丫鬟进来请安:“二少爷和三少爷回来了。如今都在凝萱堂呢。”
“二哥也回来了?”明妜道。
明杭在军中任职,无诏不得回京的,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回来?
“是。听宁嬷嬷说,是得了什么调令,不必再往西北去了。”小丫鬟也说得模糊,明妜忙回去换了衣裳,同四夫人一道往凝萱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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