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明柏
明妜回府没多久，又赶上了国丧，一应摆设都从简，加之身边没多少人，平日里显得空旷，如今满满当当挤了一屋子的人反倒显得有些逼仄了。
因天气潮湿阴冷，众人商议着把宴席设在了后堂，原应是起居之处，本就有床榻小几，倒也便宜。
梨素指着小丫头们将小几置在榻中，地上设了齐几高的方桌，四下摆了放着鹅绒软垫的木椅，这样下来，坐七八个倒也宽敞。
明婧和明娇还未到，几个姐妹便坐于花厅喝茶聊天。相比明婳的成熟稳重，同龄的静宜更加活泼好动，同相差几岁的明姗也聊得热火朝天。
天将擦黑了，明婧明娇才缓缓而来。雨势显然没有减小，虽踩着木屐、穿着蓑衣、打着纸伞，明娇额前的刘海还是被打湿了许多，滴滴答答淌着雨水。明妜刚直起身来，就要相迎过去，就见两人身后立着人高马大的婆子，微微矮了矮身道：“姑娘们都在呐。老夫人吩咐了，姐妹之间常聚聚是好的，只是不可闹过分了。今儿天气也不怎么好，略坐坐便散了罢。切不可吃酒玩闹，冲撞了丧期。”
明妜这才看清这是老夫人身边的二等婆子，心里虽略有些不开心，觉得这婆子忒有些托大，但还是笑道：“我们晓得的。妈妈身上寒凉，不如进来吃杯热茶？”
那婆子倒也有些眼色，推脱道：“不敢劳烦姑娘，这就回去了。”
明妜自然不再相让，吩咐丝菡好生送了出去。梨素开了明妜的妆奁，明婧亲自给明娇敛了发髻，倒是其乐融融。
“先前王妈妈在，我不好开口。只问你们两个，怎么这早晚才来？”静宜倚着明婳笑着去点明娇的脑门。
“这可怨不得我。”明娇笑着躲开，回头冲明婧道：“你问问四姐姐，她磨蹭什么呢？”
一向直爽大方的明婧竟也微微红了脸，推了明娇一把，佯怒道：“满嘴只知道胡说！”
“哪个曾胡说啦？”明娇顺势跑到明婳身旁，笑道：“三姐姐做主，我并不曾胡说的。还不是京中来了人，四姐姐只顾着说话，忘了来赴宴的事。”
“原是有了说话的人儿，忘了姐妹。”静宜笑道：“这却怨不得婧丫头，谁叫人家得了好夫婿呢？”
“云姐姐怎么也同这丫头似的没脸没皮？”明婧更是红了脸，道：“这些话也是可以随意说的？可别叫我说出好听的来！”
明妜本是抱着看热闹的心，现下看形势不对，忙站起来圆场子：“那婆子只是嚼舌根子，我们并不听她的。我家来虽匆忙，却也带了两坛上好的果酒，是从福康大长公主那里求得的，就埋在后院的梅花树下，今儿下午才起出来。咱们姐妹悄悄吃，任谁也不许说出去。”
静宜是个爱热闹的，又素来不记仇，此时自然笑应：“那是自然，只怕你那两坛子并不够呢。”
明婧也不是小肚鸡肠的人，见众人转移了话题就渐渐恢复过来，同姐妹们笑谈。
“听说，七妹妹有个从京中跟来的伴读精通医理？”明婳笑问。
“倒也算不上精通，比寻常大夫强些罢了。”明妜笑道：“因我身子有些虚，外祖母就令她跟来给我调理。怎么，三姐姐哪里不舒服？”
“倒也没有，只是听说有些好奇，不若将她一并请了来。一则人多热闹，二则她一个小姑娘背井离乡也不至于孤单。”明婳虽是这样说，眼底还是有些惆怅，明妜自是知道因为人多，便不再追问，使梨素往厢房去请古月不提。
虽是下着雨，厨房的仆役也不能得清闲，即使自己淋湿了也不能让主子的饭菜有所差池。一顺儿十来个婆子丫头拎着清一色儿的食盒往浅央阁来，场面也是壮观的很。
一溜儿三个蓝底彩纹镂空鎏金的鸳鸯铜锅摆在桌上，底座里搁着烧得火红的银霜炭，不见一丝烟火气。锅中翻滚着浓白的鱼塘和火红的辣汤，看着就颇有食欲。锅子周围放了各色食材，肉食削得极薄，蔬菜都是乡下庄子赶着新鲜送来的，最多的是各式菌菇，满满当当放了一桌子。
“这个得自己动手才有意思。”静宜笑道：“就不必在这儿候着了，回去吃热酒去罢。”
为首的婆子却没敢动，只是道：“这锅子里有炭火，恐伤着哪位姑娘就不好了。”
“你这婆子好生没眼色，还不快快下去，等着赏酒吗？”明娇叫道：“有三姐姐、四姐姐在，谁又能伤着了？”
明婳和明婧面面相觑，颇有些无奈，明婧只得出声道：“还请妈妈门房里吃酒去罢，总不好丢了你们的差事。倒也不用非得在这儿伺候着，反倒拘束了彼此。若有什么事儿，我们遣小丫头唤你们也不迟不是？”
明妜也笑道：“正是这个理儿。虽未入冬，天气也凉得很，妈妈姐姐们吃着酒去去寒气也是好的。丝菡，带着妈妈姐姐们到倒座去，把炭火盆子点上，酒须热热的。只是一点，不要赌钱就好，毕竟上头怪下来终究不美。”
领头的婆子略微思索了一下就点头称是，带着其余婆子丫头退了出去，正在廊下与古月擦身而过。
“这是厨房的，林姑娘倒是赶了个巧宗儿。”梨素向来和古月惯了，并不怎么忌讳着，掀了帘儿请她往里去。
“四姐姐也忒好说话了，她们不就是想诳些酒去吃，做一副忠心为主的样子给谁瞧呢？没得翻了恶心。”明娇闷闷道。
这样的话明婳和明妜都不好插嘴的，静宜更装作没听到的样子，扭头同明姗说话。
“正是因为她们不过要吃酒罢了，快快打发她们出去就是了，难不成要大棒子撵她们走吗？何必坏了所有人的兴致？”明婧倒是有些耐心说教，明娇却未必听得进去，仍旧闷闷的，见梨素领着古月进来了，就硬声道：“你就是林古月？”
这下子，明妜也有些不高兴了，却也不理她，亲自站起身来拉古月的手，介绍道：“这是我的朋友林氏古月，出身杏林世家，难得的好医术。”
古月也不推辞，大大方方道：“见过各位姑娘。”
“林姑娘是京城人士？”明婳笑道。
“打小住在京城的。”古月笑道：“不过家中原是青州的，在太爷那辈儿迁到了京城，如今宗祠尚在青州。”
“那便是老乡了？”静宜笑道：“林姑娘这是头次回青州来罢？”
“是，也多亏了郡主，我才有机会走这样远的路。”古月笑道，话中却藏着机锋。明妜暗中捏捏她的手，也不见怪，笑道：“咱们也别这样坐着说话儿了，那锅子本就是开了的，如今不围坐享用，岂不是辜负了么？”
众人也就丢开了，一同往后堂去。
几个年龄差不多的姑娘聚在一起，饶是不熟识也该熟识了的，更何况是有血脉相连的姐妹，说说笑笑中更显了亲近。
明姗是出了名的话篓子，这样的聚会她求之不得，如今更是喋喋不休，引得静宜夹了一筷子肉就去塞她的嘴。明姗机灵，闪身躲了过去，古月可就遭殃了，鹅黄的裙子沾了一大片的油渍，异常醒目。
明婳笑道：“偏云丫头是个没轻重的。林姑娘得好好敲她一笔，置办几件云绣坊的新裙子。”
裙子脏了自然不能这样坐着，古月就起身笑道：“扰了你们的兴致。好在不远，我回屋换件衣裳就来。”
“不必那么麻烦。”明妜笑道：“外头还下着雨呢，你这一身热气出去了反倒激了。咱们身量差不多，我还有件月白的襦裙没上过身，叫梨素取来，你往东堂去换了不就行了？”
这也是个好法子，梨素应声领着古月下去了，这边自然又是说笑。
忽听得前边起了动静，梨素掀了帘子进来，表情晦涩：“五少爷来了。”
他怎么来了？众人正在惊异，就见明柏穿着一身青衣踱了进来，脸上明晃晃五个指印。
明娇乐了，笑道：“五哥这是打哪儿来啊？怎么还有人敢给你吃巴掌？”
“那你得问七妹妹了。”明柏气哼哼道，甩甩袖子坐到了方才古月坐的位置上。
“问我？”明妜显然有点儿懵。
“怎么有聚会不叫上我呢？”明柏笑道：“还不给爷取筷子来？”
明妜麻溜下了地，笑道：“五哥略坐，这就取筷子去。”
一出后堂明妜就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梨素也是一脸无奈：“林姑娘刚换好衣服往后堂来，半路就碰上了五少爷。五少爷不知道林姑娘的身份，以为是哪位姑娘的丫头，就调笑了一句。林姑娘的性子姑娘也不是不知道，一巴掌就呼上去了，那叫一个响亮。”
“我怎么听着你还有点儿幸灾乐祸的意味啊？”明妜睨了她一眼。
“哪敢呐。”梨素陪笑道。
“门口不是有丫头守着么？怎么还能放五少爷进来？”明妜心中稍定，这院子终究要好好拾掇拾掇了。
“哪个丫头能拦得住五少爷啊？”梨素闷声道：“姑娘还是屋里去罢，奴婢给五少爷寻筷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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