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平静

　　秋雨淅淅沥沥下了个没停歇，房前屋后都笼罩在朦胧的雨雾中，推开后窗隐约可见隐于池上的碧色六角琉璃小亭，胜似仙境。

　　松雪还是没有一丝消息，这并不是什么好消息。伺候明妜的几个丫头中，当属松雪最为出挑，虽年岁尚轻，但眉眼之间已然灵巧动人，若是那死了的小厮起了什么坏心……

　　明妜神色恹恹地望着窗外。秋雨连绵，屋檐滴滴答答地垂着水珠，院中几株金桂散落了一地的残花，和着雨水，一片泥泞。

　　有两个穿蓑衣打着纸伞的人自大门进来，顺着抄手游廊一路往里来。

　　“姑娘，八姑娘来了。”梨素掀了帘子笑道：“绣鞋都打湿了呢。”

　　“快进来。”明妜有些讶异，却还是满脸笑容迎了上来，见明姗主仆两脚水踏踏进来，失笑道：“怎么也不踩双木屐，这样着凉可怎么好。”

　　伺候明姗的丫头笑道：“姑娘急着出来，并未来得及换呢。”

　　明妜瞧了那丫头一眼，转头向丝菡吩咐：“带这位姐姐下去换双干爽的鞋袜来。”又冲明姗笑道：“还不快把鞋脱了上榻上去，一会子着凉了喝药可别嚷嚷着哭。”

　　“嗯！”明姗倒也不客气，翻身上了贵妃榻，笑道：“七姐姐这里真暖和。”

　　“我怕冷，方才笼了一会子火盆，只是气味不大好，刚搬出去了。”明妜笑道：“下了这些天儿的雨，炭火也是潮湿难烧的。”

　　“可不是，下了这些天的雨可给我闷坏了。”明姗笑道：“不用去老夫人处请安了，一天天就几个丫头在眼前儿晃，都要无聊死了。”

　　“怎么不找桐哥儿去玩儿？”明妜笑问。明姗未满十岁，依例还和长辈在一处。

　　明姗眼底闪过一丝黯然，正要说话，梨素掀了帘子进来笑道：“八姑娘吃口热茶去去寒气儿。我们姑娘的鞋袜八姑娘穿着大了些，奴婢已经嘱咐小丫头回您院子里去取了。八姑娘先拿着手炉暖暖。”

　　明姗接过青花瓷的手炉，笑道：“谢谢梨素姐姐。”

　　“八姑娘客气了。”梨素提壶注茶，笑道：“小厨房做着点心呢，姑娘们先说着话儿。”

　　明姗笑道：“桐哥儿这些天身子不大好，母亲也不许我去瞧。二姐姐我拢共也没见过几面，三姐姐每日在房中绣嫁妆，四姐姐每日看账簿，五姐姐在时我还能有个说话儿的，六姐姐每天都要练琴、练大字、练女红。也只有七姐姐，我才能说上几句话。”

　　“这么说，阖府只有我们两个是无事翁，只知道闲磕牙了？”明妜调笑道。

　　“那是。”明姗调皮的笑笑，额前的碎发随着她的晃动飞扬着，一派的天真可爱。“七姐姐还没见过二姐姐罢？”

　　明妜也有些好奇，便道：“从前就听五姐说过，三伯母把二姐姐关在屋子里学规矩，寻常不放出来，是真的么？”

　　“我倒不觉得。”明姗呷了口热茶，一脸的享受，见明妜急了才慢悠悠道：“虽说二姐姐被关着是真的，三伯母未必就怎样了。虽然我也只见过几次，但是每次二姐姐总有些地方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明妜笑道：“常年不见长个子了么？”

　　“当然不是。”明姗白了她一眼，道：“有的时候皮肤会白了一点，不是那种病态的白，就像大姐姐出嫁前那样，水灵灵的，粉嘟嘟的，脸蛋儿就像牛乳一样的那种白。有的时候好像眼睛大了一点，细长的，又漂亮。有时候就是行动举止不一样，同样是喝茶吃饭，二姐姐就像天上的仙女儿饮着玉露琼浆，相比之下我们就是牛嚼牡丹。”

　　明姗说得夸张，明妜忍不住笑道：“别是你偷偷看了什么话本子凭空编出来的罢？哪里就有那么邪乎了？”

　　明姗气鼓鼓地嘟嘴：“人家才没有胡说！哼！不相信就算了，反正过年的时候二姐姐总会出来的。非要你亲眼见了你才会信我说的。”

　　“好啦好啦，我相信。”嘴上说着相信，眼神却充满着戏谑，见明姗要恼羞成怒了，忙笑道：“那三姐姐呢？有什么事我不知道的？”

　　“三姐姐呀。”果然一说姐妹间的事儿，明姗就一脸的兴奋：“我和三姐姐来往不算太多罢。不过大姐姐出嫁后，三姐姐对我们几个小的还是挺照顾的，但是又说不上和谁特别亲近，不过三姐和静宜表姐关系特别好，这次表姐来不就和她住一起么。”

　　明婳确实对几个妹妹一视同仁，对这位亲姐姐明妜也是颇有些把不准脉，于是也不强求明姗再说些什么，便笑道：“那四姐姐呢？”

　　“四姐姐每天和账簿打交道，就跟个小账房先生似的。”明姗笑道：“还老爱摆姐姐的架子，总爱约束六姐姐，偏六姐姐最不爱听四姐姐的话，每每与她对着。”意识到自己的言语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明姗忙换了一本正经的口气道：“不过四姐姐真的很聪明，夫子讲过一遍的她都能记住，当时孟表哥在咱们府里读书，就时常和四姐一起探讨，俩人经常争得面红耳赤的，老夫人都说这叫不是冤家不聚头。”

　　明婧和孟兰的事明妜也多多少少听说了些，只是知道得不详细，原以为是六夫人同娘家牵线，原来还有这么一段儿青梅竹马的情分在啊。

　　“五姐去了京城你们没少在一起说话儿罢？”明姗笑道：“那我给你说六姐姐啊。”

　　梨素此时打起帘子笑道：“姑娘们尝尝刚出炉的点心，红豆卷、桂花酥、栗子软糕、云片糖还有牛乳点心，还有丝菡亲手烹的杏仁茶，最是香糯可口。”

　　“梨素姐姐别自夸，这点心还没进嘴里呢，砸了招牌可怎么办？”明姗笑着，还未等点心上桌就捻起一块红豆卷：“大姐姐家时最喜欢吃红豆卷了，她小厨房也是阖府做得最好的。你的若不出彩儿，可就说嘴了。”

　　“吃也堵不上你这张嘴儿！”明妜笑道，又冲梨素笑道：“一会子把点心往各院都送些，没得光让八丫头享用了。”

　　“七姐姐没回来时，几个姐姐我和六姐姐年纪最相近了。”明姗口齿不清道：“可是六姐姐不怎么愿意搭理我，每天不是练这个就是练那个。其实有段时间我见她也偷偷看账簿了，不过没几日就丢开了，我就说嘛，账簿要是真那么容易就能看懂，还要账房先生做什么？倒是五姐姐总爱和我一起玩儿，我们一起打秋千、绣花、烤肉、采莲叶，捉泥鳅……”明姗掰着指头如数家珍，全然忘了她本来要说明娇的事实。

　　“那几个兄弟呢？”明妜见她说得高兴，就顺着她的话问道。

　　“大哥哥很早就在书院了，很少回府来，我也不常见。二哥哥更是常年不在家，我都快忘了他长什么样了。三哥总是闷在书房读书，偶尔出门也是跟着孟表哥，对我们这些姐妹都淡淡的。”明姗小口嘬着杏仁茶，热气蒸腾在她眉眼之间，温馨满满。“四哥哥特别好，虽然每次跟着祖父和四伯父在任上奔波，每次回来都会给姐妹带一些府里见不到的小玩意儿，连二姐姐都有，上次回来还给我带了一串儿琉璃珠子，特别特别漂亮，我一直收着都舍不得戴。”

　　明妜也收到一串儿，琉璃中嵌着芙蓉花，虽然漂亮终究是小玩意儿，留个念想是可以的，戴出去就显得有些掉身份了。不过难能可贵的是明柯的心意，虽是小小的礼物足以见明柯心里是装着家中兄弟姐妹的。

　　不过没有并没有插话，静静听着明姗继续道：“五哥哥着实有些欢脱过头了，又好交朋结友，一天到晚不着家，去年冬天还因为跟什么知州家儿子打架被三伯父好一顿鞭笞呢，就连老夫人都惊动了呢。偏还死性不改，每每遇见长得略好看得丫头总爱调笑几句，吓得姐姐屋里的丫头平日里都不怎么出门。好在我的丫头都是无盐之貌，要不然……”

　　明妜被她“无盐之貌”逗乐了，不知道她的丫头听到自家姑娘这样评价该作何反应，也许压根就听不懂罢。

　　“六哥儿呢和几个哥哥姐姐关系都好，他爱闹，每天阖府里跑着玩儿。”明姗笑道：“最爱跑到三姐屋里看她绣‘花衣裳’，还总嚷着也要那样的红衣裳。后来大伯父回来给他启蒙，我们都以为他肯定待不住的，没想到竟也愿意跟着大伯父认认真真读书写字，还煞有其事跑到我们跟前儿摇头晃脑地给我们背书。”

　　提到明桐，明姗总要顿一顿，但言语之间难免有些涩然：“我总觉得母亲有些太娇惯桐哥儿了，家里兄弟哪个不是爬墙上树，骑马射箭的？桐哥儿就是太静了，每天就蜷在母亲身边儿，也不愿意和哥哥们玩儿，反倒时常和我踢毽子。”明姗吐吐舌头，露出一些无奈。有时候兄弟姐妹之间看似亲密无间，但是嫡庶之分就像一块大石，将庶出的孩子们压得喘息不过。

　　“宝哥儿还小呢，我们也不常去逗他，小孩子嘛都金贵。”明姗捻起盒中最后一块儿点心，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

　　明妜瞧着好笑：“你吃点心都吃饱了？我还打算留你用饭呢，今儿庄子里送来了鲜蘑，若不是这几日的连阴雨，未必有这样的罕物儿，再取了冬日里晾干的菌子，做个菌锅子，暖暖吃到肚子里岂不舒服？”

　　“七姐姐不告诉我！”明姗跳起来叫道：“我都吃了这么多点心了！”

　　“没事，我们同七妹吃，八妹妹就在旁边看着就好了。”明妜和明姗闻言回头，原是明婳和静宜两人冒雨前来，忙下地相迎。

　　“三姐姐，云姐姐，你们怎么来了？”明姗瞪着眼睛，颇有些不可置信。

　　“怎么，偏你可以在七妹这里吃好吃的，不许我们沾光么？”静宜逗她。

　　明婳也难得亲近地同明妜说话：“你们送点心的丫头说漏了嘴，说你们这里要吃菌锅子，我们俩就凑个热闹，顺便把我们的份子也拿了来。”

　　“那感情好！”明姗是最喜欢热闹的了：“要不然把四姐姐、六姐姐都叫来罢？四哥哥肯定不在府里，五哥哥也不一定，六哥儿也太小了一点。”

　　见明姗苦着脸，明婳就笑道：“不如就我们姐妹聚聚，叫上兄弟们有什么意思？凝露，你去六婶儿那里，务必把四姑娘、六姑娘都请了来。我们就腆着脸在七妹这里叨扰了。”

　　“求之不得呢。”明妜笑道：“说来本就该宴请姐妹们的，可偏一回来这事儿一桩桩赶着一件件，这回好了，借个由头我们姐妹好好聚聚。只是不知道二姐姐能不能来？”

　　明婳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半晌方道：“还是算了罢，这样的日子，没得触了三伯母的霉头，一会子大厨房不给我们送锅子了可怎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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