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静宜

　　早秋初晨的阳光亦是暖洋洋的，斜照在院中抽芽的桂花树梢，垂下一丝清香。

　　“娴丫头得了个哥儿，母子平安。”晚辈们赶在辰初前来请安，老夫人笑眯眯地宣布。

　　三夫人掌家理事，自然是第一个知道的，也没有太多的表现，倒是五夫人坐在下首笑道：“老夫人这也是曾祖辈的了，谁家老夫人有这样的福气呢？”

　　大夫人也跟着凑趣儿，笑道：“娴丫头是个有福气的，不知杨哥儿媳妇有动静了没？”明杨也已经成婚快两个月了。

　　三夫人笑道：“时间尚早呢，孩子们还年轻，不是谁都有娴丫头那般的福气。就说大姑太太，静宜都快及笄了罢，到现在也没个动静，这不来信要带着静宜家来住些日子吗？”毕竟还有姑娘在，有些话不好说太过了，据说是姨娘有了身孕，避嫌避回来的。

　　老夫人和大姑太太不对付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大姑太太尚在闺中时仗着侯爷的宠爱没少埋汰老夫人给侯夫人出气，三夫人如今掌家，多少老夫人身边儿的人围着呢，自然是处处顺着老夫人的心意。

　　老夫人自然更加眉开眼笑，大夫人便笑道：“马上就是中秋节了罢？往年我和老爷出门在外，也不知咱府里走得个什么章程。”

　　“说起来今年是聚得最齐的一年了。”五夫人笑道：“往年可没今年这么热闹。”

　　“是啊。”三夫人笑道：“往年不过是请戏班子，赏菊吃蟹，今年人多就更加热闹了。”

　　“杨哥儿两口子不回来吗？”大夫人笑道：“说来，杨哥儿媳妇我还没见过呢。”

　　听大夫人两次三番提起明杨，三夫人已然有些不悦，闷声道：“这就不知道了，并没写信回来呢。明杨这孩子也是，从小野惯了，不知道报个平安的。”

　　明婳闻言笑道：“静宜好长时间没来了呢，上次见她还是大姐姐大婚的时候，我们那时只是和妜丫头一般大小呢。”

　　明妜正走神，忽听众人提到自己，忙抬头应道。

　　三夫人笑道：“妜丫头自回府来还没见过世子罢，偏就赶上青南洪灾，往年也并没这样离家的。”

　　大夫人抿紧了嘴角，端起茶来遮掩。

　　明妜晃了晃神，反应过来自己被做了垡子，却是不嗔不怒，笑靥依旧：“是，不过和父亲还是通得上信的。”

　　又冲大夫人道：“我听五姐姐说，大伯父现下给桭哥儿启蒙呢。桭哥儿性子欢脱得很，听说二哥哥小时候乖巧懂事，想来大伯父很是受不了桭哥儿罢？”

　　大夫人自然是知道明妜偏向哪边，闻言笑道：“哪里，桭哥儿机灵聪慧，很对你伯父的胃口呢。他也是个老小孩，每天和桭哥儿一处，颇有些不亦乐乎。”

　　三夫人理了理衣襟，冲老夫人道：“前边儿还有中秋节礼的差事等着领牌子呢，老夫人恕媳妇不孝，先走一步了。”

　　一直没说话儿的六夫人此时也起身道：“媳妇身子还不爽利，不叨扰老夫人，这也告退了。”

　　像安宁侯府这样的大户人家，女孩子虽不像男子那样讲经论道，但还是会请了女先生来教文习字、指点女红。明姝、明婳因年纪大了，渐渐就不怎么在闺外走动了，剩下明婧、明妜、明娇和明姗几个依旧每日跟着家学，上午学女诫女训之类，下午就是学习绣艺，再有明娇喜欢古琴，六老爷特地给请了叫琴艺的女先生，单给她一人儿开课，也是侯府里头一份儿的。

　　几个姑娘到了时辰自然是要起身告退的，明婳亦不愿多呆：“小姨昨儿还请我去瞧瞧她的双面绣，我一直没得空，如今就跟着妹妹们一起告退了。”

　　明婳口中的小姨是先四夫人姚氏的庶妹，如今已经二十有七了。当年四夫人怀着明婳情况很是不好，姚家夫人领着庶女前来探望，言下之意是要给四老爷做个续弦，四夫人自是不愿，百般推诿，同亲娘闹得生分起来，姚夫人就留下这位姚小姨独自回去了。

　　可惜人算不如天家算，德妃娘娘看上了四老爷，甚至委屈公主下嫁。姚家那边迟迟不肯接回去，公主这边自然不会松口收用，姚小姨就只能一直跟着姑母侯夫人住在偏院。因明婳幼时养在侯夫人膝下，自然和姚小姨亲近些。自从侯夫人去世，因着侯爷依旧起居萱瑞堂，姚小姨就搬了出来，挪到东北角一处碧水轩中，更加深入简出，除了平日和明婳还有些走动之外，基本上属于透明人。

　　按理说福寿公主已经过世四年，早已过了大丧之期，姚小姨于情于理可以续给世子，可是从没有人提起这件事，就连姚小姨本人亦是不动声色，依旧本本分分留在碧水轩，寻常不轻易出门。

　　明妜自回府来也有一月有余，自然差梨素暗中探查过，不过并没有什么收获。而对于明妜来说，父亲无意给自己添一个继母并不是什么坏事，因此揭过不提。

　　不两日，侯爷、世子和明柯回府，明妜自然是要前去拜见的。依礼自然是先往萱瑞堂去，侯爷正在同幕僚议事，听闻孙女前来请安，虽有心见她，奈何实在走不开，就派了执笔出去。

　　“委实侯爷忙了些，刚回府诸事繁杂，一时抽不开身也是有的。姑娘请先往世子处去罢，侯爷说了，稍晚再来。”执笔是侯爷书房伺候的丫头，虽不是通房，却比一般的姨娘身份还高贵些。明妜自是不敢托大，笑应：“那就劳烦姐姐代明妜向祖父请安。”

　　出了萱瑞堂，往东数百步便是世子起居之处荣印堂。东堂曾住着姚夫人，西堂后住着福寿公主，也是少有的辉煌。世子起居则在西堂，一应物什皆按着公主在世时操办。

　　留在荣印堂伺候世子起居的多半是公主身边的老人，最得用的就是荣印堂把总玲珑姑姑。玲珑姑姑的丈夫是世子身边的常随，并不怎么得用，配一个宫里出来的姑姑已是天大的福气。毕竟不能让两口子掌握了世子的吃穿住用，委实有些冒险了。

　　玲珑自是站在廊下等着明妜的，见明妜前来忙迎上来道：“姑娘来了。快进去罢，世子在书房等着呢。”

　　“劳烦姑姑。”明妜和玲珑并没有多深的感情，因此也不赘言，独自进了书房。

　　“来啦。”世子正低头写信，一时也顾不上抬头看她。

　　“阿妜给父亲请安。”明妜倒是没有多在意，依着礼数给父亲行了礼。

　　世子写罢抬头，猛然惊觉，记忆中那个胖嘟嘟爱撒娇的小女儿已经长大，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处长开了许多，尤其是眼睛极像过世的妻子。想到自己在信中时常逗孩子一样的话，世子才发现，原来父女二人竟已多年未见。

　　“一转眼，就长这么大了。”毕竟年纪不小，即使心中已是波涛汹涌，面上依旧半点不显，就像每日都能见到儿女的父亲那样，语气平淡。“走的时候才及我膝盖，如今都已经快到我肩膀了。”

　　“父亲却是一点没变，和阿妜印象中一样。”明妜笑道：“一样的玉树临风，风度翩翩。”

　　这天清晨往萱瑞堂请安，在门口碰上了明婳，姐妹俩就一同往里去。

　　方行至廊下，就听闻堂内笑声一片，正不知发生什么事呢，就见大夫人身边的丫头一掀帘子笑道：“三姑娘、七姑娘来了。里边坐罢，大姑太太带着云姑娘回来了呢。”

　　姐妹俩对视一眼，忙侧身进去了。

　　侯爷和老夫人分两边落座上首。大姑太太自然是坐在侯爷下首，挨着大姑太太的自然就是表姑娘云静宜了。大夫人、五夫人、六夫人依次坐在老夫人下首，后边坐着八姑娘、四姑娘、六姑娘和四少爷、五少爷。

　　明婳明妜依次行了礼，才到云静宜下首坐着。明婳和静宜早已熟识，自然聊得开心。明妜见状自然有些奇怪，虽说自己和明婳相处不多，却也知道这位三姐最是守礼守矩的，很少在人前这样肆说谈笑，因此也对静宜生出了些兴趣。

　　静宜发觉这个舅舅家的小表妹在看自己，便投以一个灿烂的微笑。

　　“七丫头？”大姑太太笑道：“来，让姑母仔细瞧瞧。”

　　明妜忙起身，大姑太太笑道：“从前见时还是个抱在怀里的奶娃娃，如今就已经长成大姑娘了。”

　　大姑太太上下打量着，就像打量媳妇一般，莫说明妜感觉不舒服，就连静宜都暗暗皱起了眉头。

　　明婳自然是知道怎么回事，大姑太太的小叔家——云静伯府二老爷有两个儿子，而云静伯如今只有两个女儿，没了再生的心思，总要有人继承偌大的伯府罢？自然是从亲兄弟名下过继，过继的儿子能亲到哪儿去？大姑太太就是动了从娘家说儿媳妇的念头。

　　不过明婳也不担心，毕竟明妜是有婚约在身的，这样费力不讨好的事也落不到她们四房头上。退一万步说，大姑太太此次省亲不就是因为伯爷一个姨娘有孕了么？保不齐就生个儿子不是？

　　明妜却是不懂里边的弯弯绕绕，只觉得这嫡亲的姑母委实有些热情过头了。

　　这边方逃开来安稳坐下，那边梨素悄悄打起帘子来，溜到明妜身边悄声道：“姑娘，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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