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立威

　　明桭的病症显然要比其他孩子更严重些，发烧到起疹还不到半个时辰。

　　“一般五岁之后的孩子出痘多半是传染所致。”古月凝眉道：“哥儿的痘更严重些，如今在发根儿也显出来了。”

　　明妜上前拨开桭哥儿的头发，果然发根处有了密密麻麻的小红疹，不由得一阵心疼。

　　“有我在，哥儿不会有事的。”古月安慰道：“当务之急是徐姑姑能赶快就出肇事之人，也省得日后夜夜提心吊胆。”

　　“林姑娘是说有人陷害哥儿？”千雪给桭哥儿擦着身子，难掩惊异。

　　“水痘的潜伏期可长达半个多月。”古月冲明妜道：“毕竟是你们府里的事，我只管照顾你们姐弟的身子，旁的我也不会多嘴，你自己小心些罢。”

　　明妜凝了眉，目光投向病得昏沉的桭哥儿。本该白白嫩嫩的小脸儿烧得通红，已经有了点点红疹，眼睛浅浅闭着，睫毛呼扇呼扇，小嘴儿微微动作，是无意识的呓语。明妜还记得午后醒来，桭哥儿由千雪领着，怯生生却又欣喜地叫她“阿姐”。

　　心疼、爱怜、愧疚、愤怒最后都化为了坚定，明妜抿紧了稍显苍白的双唇，半晌方道：“我知道了。”

　　古月看着心惊，柔声道：“外头的事自有徐姑姑料理，哥儿有我和千雪梨素照顾着，你不必担心。你的身子熬不得夜的，早些去歇着，你身体足够好，才能护佑哥儿不是？”

　　千雪闻声道：“姑娘怎么……”

　　“药煎好了。”梨素推门而入，冲古月道：“按林姑娘的吩咐，分了四份。”

　　古月点点头：“哥儿暂时不能用药，得等痘发出来才行。这是一剂预防的方子，虽你们都曾出过痘，也要保险一点才行。”

　　明妜盯紧了古月，沉声道：“你和我说实话，这到底是出痘还是天花。”

　　梨素和千雪皆是一震，古月笑道：“若是天花，我怎么会让你接近他？只是比其他孩子的痘症严重些罢了，你相信我。”说罢端起一碗汤药递给明妜。

　　明妜将信将疑，伸手接过。

　　那本是安神的汤药，明妜心里挂念着桭哥儿，自然是睡不着的，因此古月暗地里吩咐了梨素去煎药，才将明妜安稳到榻上熟睡。

　　古月亦和衣小憩，只留了梨素和千雪仔细照看，嘱咐她们一有动静就叫醒她。

　　“林姑娘和姑娘差不多年纪罢？”千雪低声道，声音里隐约透着不信任。

　　“比姑娘大一岁，如今十四了。”梨素亦低声回道：“你别小瞧了林姑娘，她爷爷可是宫里顶好的太医，她打七岁起就跟着林太医四处问诊了，好些老资历的太医都未必比得过她。”

　　千雪笑道：“我不相信林姑娘，难不成还不相信姑娘？虽说桭哥儿是我看着长大的，也比不过他们姐弟血缘相亲不是？”

　　桭哥儿这病虽来得凶险，好在有古月精心照看，到底没伤了根本。自痘发作出来，几个人轮流守着，尽量不要桭哥儿抓破了痘子，落下了疤痕。因此到半月之后，除了脸上身上还有些许痘印未退，桭哥儿已与往日无异，反而因闷了许久，更显活泼。

　　到七月下旬，桭哥儿彻底好了，几个人将半月来所用一切起居之物埋的埋、烧的烧，清理干净。沐浴更衣，焚了草药，这才往西府回去，自然先要往安庆院问安的。

　　“阿姐。”桪哥儿拉着明妜的手，小声道：“老夫人会不会生气啊？”

　　“不会的。”明妜笑道：“我们桪哥儿这么乖，又好好吃药，身体这么快就好了，老夫人当然不会生气啦。”

　　“七姑娘，六少爷来了。”守门的婆子笑迎上来，道：“老夫人在里头等着呢，这日头正大，姑娘少爷快进去罢。”

　　睡着游廊一路往里行去，满眼郁郁葱葱，颇有几分凉意。碧纱帘轻轻打起，透出几丝凉意，有丫头笑迎：“请里边儿去罢。”

　　绕过八折荷塘碧色的屏风，绕过放着冰山的莲花缸，姐弟俩就往老夫人平日起居的东堂折去。这里反倒没有放冰，有些闷热。老夫人穿着杭绸的夏衫，歪在贵妃榻上，有丫头在旁边打着扇子，榻下放着一溜绣凳，三姑娘明婳、四姑娘明婧、六姑娘明娇正坐在下边儿吃着冰碗儿。

　　“给老夫人请安。”姐弟俩冲老夫人行了礼，几位姑娘自是起来厮见。

　　“六哥儿好些了罢？”明婳笑问：“我们也不好前去探望，好在没落下什么疤痕。”

　　虽不是同母所出，到底是亲姐弟，总要比旁人亲近些，因此明桭也笑道：“我好多了，谢三姐惦记着。”

　　明娇递了自己吃剩的半碗冰给明桭，笑道：“可些日子没见了。喏，你吃冰不，我这儿还有些。”

　　“六哥儿还吃着药呢，不好吃冰。再说你自己吃剩的，怎么好给哥儿吃？”明婧睨了她一眼，道。

　　明娇这边儿有些负气，嘟了嘴不做声。老夫人笑道：“我这里还多着呢，你们尽管吃。去，再给桭哥儿和妜丫头拿些来。”

　　“不用了。”明妜忙圆场道：“桭哥儿还吃着药呢，不好碰冰。我最近也不能吃凉的。”

　　几人围坐了，自然是聊些针线女红。

　　“怎么没见八妹妹？”明妜笑问：“回来那日也不过打了个照面儿，说起来这还是我们姐妹头一次见呢。”

　　“她贪凉，昨天吃了三个冰碗，夜里就闹肚子了。”明娇笑道：“所以我才不敢多吃的。”

　　明婳亦笑道：“一会子散了我们要去看她，你去不去？”

　　“我要去，我要去。”明桭同明姗年纪相仿，如今自是要闹着去的。

　　“我就不去了。”明妜笑道：“你们给八妹妹带个好，就说我下次去看她。”

　　浅央阁是公主尚在时亲自督建的，前院同各处院子差不多，后院为了避暑特意修了个小亭子，架临湖心，四周有水绿色的纱帐围将起来，在四周放上冰山，果然凉快极了。

　　“今儿有红焖蹄膀、鸡丝笋片儿、油焖大虾、素烧油菜，乳鸽汤和粳米饭。”丝菡拎了食盒，按吩咐将饭摆在了亭子里。

　　梨素微微笑道：“这起子奴才果然用心。”

　　“古月的饭取了吗？”明妜不动声色，问丝菡道。

　　“三夫人特地拨了个小丫鬟百草服侍林姑娘，今儿是百草去取的。”丝菡笑道：“奴婢特地瞧了一眼，多是酸甜口的，还多了一盏糖蒸酥酪。”

　　丝菡虽然不怎么机灵，但好在一点就透，明妜满意地点点头，安安静静地用饭不提。

　　午后歇晌起来，就听“咚咚”的脚步声传来。梨素甫一掀帘子，就叫明桭撞了个满怀，因笑道：“姑娘又跑不掉，哥儿急什么？”

　　明桭早一溜烟儿跑进了内室，千雪跟在后头，闻言笑道：“睡到一半儿，忽地就醒了，衣裳也不穿就要跑来找姑娘，又哭又闹，生说姑娘北去了。我和奶娘千哄万哄，好歹把衣裳穿上了。”

　　千雪是笑着说的，梨素心里却微微发酸，掩了情绪笑道：“姐姐里边儿坐，姑娘也才起身呢，我去拿镇好的酸梅汤来消暑。”

　　千雪便掀了帘子往里去，明桭正伏在明妜膝头玩闹，见千雪进来便道：“姐姐要考校我的功课，你往咱院子里去我的书来。”一副少爷模样。

　　千雪应道，明妜却皱了眉，轻斥道：“怎么这样说话？连姐姐也不会叫么？”

　　千雪知道这是明妜在教导明桭，于是便不发话，只是立在一旁。明桭撇撇嘴，满不在意，却见明妜已经隐隐不高兴了，因此闷声道：“劳烦千雪姐姐帮我去取书来，就是那本搁在左侧架子第二格的包着蓝色纸皮儿的《弟子规》。”

　　千雪忍住笑意，道：“是，这就去。”

　　丝菡带着两个小丫头进来，立在帘外回禀。明桭支起身子问道：“阿姐不是要考我么？”明妜伸手理了理他的衣襟，笑道：“这就是考你呢。”

　　两个丫头进来，自然是要行礼的，明妜也不为难她们，笑着让她们起身了，之后便回头同明桭闲话，多是询问府中兄弟姐妹的喜好、起居习惯之类，明桭虽不大关心这些，但毕竟从小一处的，多多少少了解一些。

　　姐弟俩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两个丫头也就立在当地不出声。明妜的身子受不得寒，因此只在外间象征性摆了个冰盆，给丫头们歇晌用，内室却是只开了半扇后窗，屋里些许闷热，不过立了一炷香的时间，两个丫头已是汗流浃背。

　　明妜依旧不理会她们，只顾同明桭说笑，没有主子的发话她们亦是不能挪动半分，因此只能强忍着接着立着。空气倏地安静下来，帘外盆中的冰“喀啦”一声掉下一块砸到冰盆已消融的水中，颇有些毛骨悚然的意味。

　　允茉首先撑不住了，屈膝跪在大红的团花地毯上，哽咽道：“奴婢知错了，请姑娘责罚。”

　　“哦？”明妜回过头来，眼神中还带着些诧异：“你有什么错啊？”

　　“奴婢不该私下里把姑娘的喜好透露出去。”允茉颤声道：“实在是姑娘刚回府，厨房摸不清姑娘的口味，又怕怠慢了姑娘，因此才嘱咐奴婢留心。奴婢再也不敢了。”

　　“奴婢也有错。”唤竹跪了下来：“允茉与奴婢同屋，奴婢虽察觉她与院外通信却不加劝告，也请姑娘责罚。”

　　明妜眼睛微眯，半晌笑道：“多大的事，有什么罚不罚的，你们回去罢。”

　　两个丫头略带诧异地抬头，见明妜并无异样，因而起身告退。行至门前就听明妜轻声道：“一奴事二主向来没什么好下场。”两人心中一凛，忙福身表态：“奴婢只忠心姑娘一人。”

　　两人次第退出，明桭托着腮帮子若有所思。明妜也不打扰，半晌方问：“没什么要问的吗？”

　　“阿姐这是在立威？”明桭道：“这是这样子可是没什么威慑力罢，总要叫他们吃些苦头，再不敢打你的主意才好。”

　　明妜满意地点点头，笑道：“你这么说没错。可那是对要跟在我身边长久伺候的人的，今日对她们这般仁慈，不过是不想换些个更聪明的丫头进来。等阿姐有能力足够招养一批忠心耿耿的丫头时，才是真正立威的好时候。”

　　明桭略带懵懂的点点头，倚在明妜怀里不再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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